一个人在前面一瘸一拐的跑,后面,两个人,气喘吁吁的追。
三伏天,热气肆虐,蒸腾着地面。
急促的脚步掠过,地面上,黄土飞扬。
不一会儿,丁革红来到东山。
眼前的一切,让丁革红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他捏着手里的一撮青草,指甲深深的插进土地里。
这片他如此眷恋和热爱的土地。
如今,却容不下他丁革红的先人。
只见,那几步开外的山坡地上,黄土已经被人刨出,堆积成一个个小山丘。
那些小山丘边上,三五个棺木,横七竖八的摆着。
有的,已经腐朽破败,木板不仅有腐烂的痕迹,还有人为的破坏,中间棺木的盖子,是被斧子,生生劈开的,露出枯黄色的木质纤维。
另外几个,较新一点的,还能看得出棺木的颜色,只是,上面也都布满了横横竖竖的创伤,都是斧子,铁锹留下来的痕迹。
三五个棺木,除了自己掉出来的,还有三个,被人强行撬开了盖子,里面,先人的骸骨,掉了出来,零零散散的,被扔在地上,甚至,有位先人的头骨,被倒过来,扣在棺木旁边的一个枯枝上面。
“天啊——”丁革红一声哀嚎,趴在地上,哭得无声无息,却悲恸异常。
尾随而来的刘洋,看着眼前凄凉悲愤的一幕,也蹲在地上,哭起来。
大来搀扶着拼死赶来的老村长。
“祖宗啊!”
“我们老虎村怪不得好不了啊!”
“这尽不干人事啊!”
“这帮畜生啊!”
老村长一边哭诉,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老虎村,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为什么会孕育出这样的恶魔之花。
“太过分了!”刘洋气恼,站起来,掏出手机就拨打了110.
不一会儿,警察便来到了现场进行勘察。
丁革红,始终呆滞木然的坐在山坡边。
警察调查了半天,也验看了地面留下的痕迹。
“这件案件,虽然不是刑事案件但是性质恶劣,我们一定会一查到底的。”
警察朝刘洋和老村长等,敬了个礼,转身上前来,想要给丁革红了解案情。
却不想丁革红缓缓站了起来。
“丁支书,你放心,我们一定会……”
丁革红一把握住了警察的手。
“警察同志,案子,不用查了。”
“什么?”警察惊讶的看着丁革红,又转头看向身后的刘洋和老村长,不知道丁革红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丁支书,不能翻过这些人,他们欺人太甚了。”
“这是侮辱尸体罪,也是要判刑的。”
“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丁革红苦笑笑,看向刘洋,“小刘,去,到村广播站,把大家都叫过来。”
“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和迁坟有关的。”
“警察也在这,他们不会不来。”
“丁支书……”刘洋还想说什么,却被老村长打断。
“孩子去吧,歪嘴肯定有话说。”
刘洋点点头,转身就往村部跑。
不一会儿,村里的广播响了起来。
“警察同志,耽误你们一会儿。”
“有什么要求,只要合情合理合法,您尽管说。”警察再次敬了个礼。
没想到,丁革红也立正,回敬了一个。
警察的眼神,敬意油然而生。
“也没什么。”丁革红放下手,“你们不是我们村的,又是人民警察,我想,让你们做个见证。”
丁革红家被刨了祖坟,虽然不知道谁是始作俑者。
可是,这件事已经传来了,陆陆续续有村民,在不远处张望着,看热闹。
广播播完,只不一会儿,就有大半的村民,聚到了东山山脚边。
而另一些,也是远远的看着。
“大伙儿都到了。”
天色擦暗,丁革红撅了一根树枝,点了个火把,插在自家被刨开的坟堆上。
“丁歪嘴,你这唱的哪出啊?天都黑了,你喊我们来坟地做什么?”
说话的,是二赖子,他叼着烟,得意的看着丁革红的狼狈,满脸的讥讽和不在意。
一旁,众人也是窃窃私语。
“是谁干的?”
“这谁知道啊!”
“如今,警察来了,估计是要抓这个人吧!”
“被刨祖坟,警察也管?”
“这是犯法的!”刘洋听见村民小声议论,实在是气不过,大吼一声。
顿时,众人都噤若寒蝉。
二赖子倒是混过,见过世面,“查,也得有证据吧,把大伙都叫来,算怎么回事!”
“我们干了一天的活,饭还没吃,可没这闲功夫看你们被刨的祖坟!”
说着,二赖子转身就要走,却被丁革红叫住。
“二赖子!你站住!”
“干嘛?你想捏我?”二赖子斜着三角眼。
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丁革红不言语,走到老村长跟前。
“老村长,把这借个我用下。”
老村长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慌忙出门,手里当做拐杖的,竟是一个锄头。
“歪嘴,你……”老村长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丁革红却二话不说,一把拿过老村长手里的锄头。
“你想干什么?警察还在呢!”
二赖子叼着烟,紧张的往后退了几步。
丁革红看着他,冷笑两下,扛着锄头,错身而过。
他在众人的目送下,来到自己家祖坟边。
八座坟,已经被刨了五个。
丁革红扶着锄头跪下了,朝着另外三座,直直的跪下,而后“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响头磕完,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丁革红站起来,抡起锄头,就朝自己的祖坟刨了下去。
“歪嘴!”老村长一声惊呼。
丁革红转过头,看了聚集在眼前的村民一眼,一句话也没有,朝自己的手掌里,啐了一口,而后,一咬牙,又是一锄头,狠狠的劈了下去。
他被晒得黝黑,此刻,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混合在一起,顺着他油光发亮的橘皮往下淌。
他的嘴巴是歪的,咬着嘴唇,奋力的刨土,更是露出了黄牙,显得有些狰狞。
就这样,一下,两下,三下……
整个老虎村的人,包括警察,都在默不作声的,看着丁革红刨自家的祖坟。
直到丁革红将自己家先人的棺椁,从土里刨了出来,他也是一个人,吃力的去拉那棺椁,没人上前帮忙。
二赖子,更是将香烟的火星,生生用手指掐灭在掌心里。
丁革红好像疯了一样,他不知道疲倦。
额头的伤还没好,尘土扬了他满脸。
他猫着腰,死命的拽着棺材,好像把这辈子的怨恨和不满都使了出来,化成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