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印象中,特蕾莎修女就像是从宗教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的眼神里有着永恒的安宁与和平,无惊无惧,无喜无忧。自然,也无恨无怨。就像耶稣基督,就像圣母玛利亚。
在她眼里,一切都不值得惊讶,一切都可以被原谅。她有更博大的爱,覆盖世间一切已发生和未发生的美与丑、善与恶。就像大海冲刷海滩,伴随恒定的韵律,抹平一切的不平。
也许恩儿在她身边,由她抚养,受她教诲,就能长成和她一样的人。我也希望如此。至于上一代的恩怨,在我身上应该终结。
可现在最重要的,我得治好恩儿的病。
我来到实验室找许泽年。
他穿着一身白袍在仪器前忙碌。我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觉得他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胡胖子敲敲玻璃门,把他叫了出来。他到了我面前,我看着他,未开口,眼泪先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泽年让我别着急,有话慢慢说。他递手帕给我。
我顾不上擦眼泪,只是告诉他,有个朋友的孩子,恰好得了这种马西莫梦症,她找遍了美国和香港的医院,都只能靠阶段性治疗来缓解症状,却无法根治。现在孩子再次发病,情况一次比一次严重,不知哪天就会瘫痪甚至变成植物人。我说希望能得到他们正在研制的新药,救救那个孩子。
泽年听完,看着我,面露忧思,但尚且镇定。他面对我,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然后抬起双手轻轻扶住我的肩,说:“陌风,你既向我求助,就该告诉我所有的真相。你说是吗?”
我含泪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是个敏锐的人。
他说:“你既然来找我,就应该信任我。”
他的话令我泪如雨下。我僵持了一下,别无他法,只能对他如实相告:“好吧,我承认,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有一个儿子。是我的儿子病了。”说到这里,我的声音已因哽咽而走调得不成样子。我克制不住地掩面哭泣起来,“许医生,你救救我儿子。我求求你了,救救他。”
泽年叹息一声,将我拥入怀中,轻轻拍抚我的背。
他的叹息中或许有惊讶,有失望,有怅惘,有无奈,有心痛,有怜悯。或许他终于证实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怀疑和猜想。
接着他说:“我们的药的确已经研制出,但这只是我们团队取得的阶段性成果,并未完全对外公开。CGH12的副作用还有许多未知数,临**也在试验阶段。它尚未通过官方审核,更不要说获得许可,投入生产。所以……没有办法。”
我在他怀里僵了一瞬,感到希望的同时又感到了绝望。
我一动不动,泪水和呼吸都停在那里,没有进路,也没有退路,就像恩儿的病,就像我生命中的一切。
他说:“很惭愧,也很抱歉,我目前只是一个研究人员,并不是真正的医生或专家。我能力有限。”
我说不出话来,心里的希望泄成了一摊水。
他扶我到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为我倒来一杯热茶,然后坐在我旁边,柔声对我说道:“听着,陌风,你现在先不要担心,也不要怕。这个病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它的病程是比较长的。你儿子现在并没有生命危险。其他的,我们慢慢想办法。”
我喝一口茶,看着他,心里忽然平静了些。我从未见过这样安静笃定的一双眼眸,这样淡然、沉着、稳重,叫人放心。
他看我脸色苍白,手指也苍白,伸手过来轻轻捏一捏我的手,是一种鼓励和安慰。他身上的气息很洁净,淡淡的青草香,混合一点消毒药水的气味。我靠着他,不觉有些沉溺。
可是忽然间,门被推开了。我们都以为是胡胖子,一抬头,却看到李乔安站在那里。乔安进来之前似乎带着她一贯的风风火火的欢快气势。可在推开门的一刹那,她猛地僵住了。
我和许泽年也僵住了。我们都知道乔安所看到是一幅怎样的画面:一对男女,依偎在一起,手握着手。就是不看这画面,闭着眼睛走进这屋子,也能感受到空气中这略微不正义的暧昧。
乔安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冲了出去。
我本能地站起来想要去追,又站住了,转过头望向泽年。
泽年看着乔安跑远,眼睛里是一片坦然。
我回到宿舍,乔安正对着窗外发呆。她窝在椅子里,蜷着膝盖,环抱着腿,把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团。看背影也知道她哭过了。
我轻手轻脚,不去惊动她。当然,她早就被惊动了。
也许她一直就在等着我回来,等我跟她解释。
可我该怎么解释?
我不声不响地走回自己的书桌,经过她身后的时候,她猛地朝我转过来,“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省油的灯!”
她脸上一层冰霜,眼睛却喷出怨火。
“事情并非你看到的那样……”
“得了。”我刚开口她就打断我,“你们两个好样的。他不爱我,骗我,利用我,而你想要得到他,其实只需跟我说一声,我不会争。现在这样只叫我耻笑。”
“不是的。其实我并不是……”
“林陌风,我告诉你。他现在会这样对我,以后也会这样对你。你以为他真的爱你?你以为他能爱你多久?你尽管抢他去好了。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乔安一时气急,言辞毒辣,但我不想与她计较了。
她只是需要出气,我收声便妥。
我默默收拾东西,打算出门回避片刻。我知道我与乔安之间浅浅的一层友谊也没了,并且永不可修复。
我背上包准备出门的时候,乔安却叫住我。
“陌风,我就问你一句,就一句。请你告诉我实话。”
我不作声,看着她,等她问。
“你到底爱不爱许泽年?”乔安望定我。
“不爱。”我干脆地回答她。
她像是忽然释怀了,接着在我面前呜呜地哭起来,“陌风,你陪我喝一杯吧。我心里难过得要死。”
我不爱许泽年,所以在乔安眼里,我的罪减免了一半。
我陪乔安去酒吧。她胡乱要酒,先要血腥玛丽,又要伏特加,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我知道劝不住,便由她。我只喝一点点威士忌加冰,保持清醒陪着她。
她喝多了之后对我说:“我知道,这事情唔怪你,你是怎样的人我还是清楚的。是许泽年,他要这样对我,是他坏。”
她又说:“刚和许泽年交往的时候,我就问咗他的星座。三月份的双鱼座。嗰时就有人同我讲,双鱼座男人,享有撒谎界头把交椅,碰也不要碰。可惜当时我听不进去,明知道他没那么喜欢我,可我就是迷上他,自欺欺人,甘愿被骗。”
她苦笑,叹气,“男人啊,实实在在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尤其像许泽年这样的,最具欺骗性。你看看他的模样,再看看他干的事,能想得到吗?典型的斯文败类!我以后再也不相信男人了。女人啊,还得靠自己。什么情呀,爱呀,冇鬼用。女人就该多揾几个备胎。有人伤咗你的心,总还有其他人会让你开心。”
她仰头痛饮,诉苦不休。然而,能说出口的苦都不算苦。那些说不出口的,要一辈子烂肚子里的苦,才能要了人的命。
当晚,乔安喝醉了,又吞了两粒安眠药,倒下昏睡。
她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转醒,起床后仍然魂不守舍,时时拿起手机查看,希望收到泽年的信息,希望泽年对她道歉,与她和好。
可是,泽年没有发信息来。
她的要求于是低下去,再低下去……随便谁这时来撩拨她一下,献个殷勤,都是好的,都是雪中送炭。她手机不离手,就是希望看到一条谁的信息,得到一点点安慰。可是,一条也没有。
也合该她受此打击。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不能一刻没有追求者。她依靠男人为她痛苦而活着,需要时时有人对她献殷勤,为她风魔,为她痴狂,为她神魂颠倒,茶饭不思。可现在,一切都倒过来了,没人为她痛苦,她为别人痛苦。所以她疯了,丧失了理智。
恰逢此时,法拉利先生又差人送来一捧红玫瑰。
乔安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马上拨电话给对方。她冲着电话里喊:“你不是一直想得到我吗?那么现在来接我,我跟你去。”
等她挂了电话,我沉声对她说:“乔安,你不要这样。你这样谁也没惩罚到,惩罚的是你自己。”
乔安不理我,蹬上高跟鞋甩上包,摔门而去。
房间里,玫瑰花瓣如雨落下,一地乱红。
情场也存在着一条食物链,一物降一物。
或许在乔安眼里,我是狩猎成功的猎食者。但在我的世界里,从我出生开始,我就无可避免地成了另一个人的猎物。
命运把我丢给了他,我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