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都给我打电话,说她被“蛇王轩”辞退了。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前一天还好好上着班,突然就让我别再来了。按合同赔多一个月的薪水了事。一个月的薪水够干嘛呀?还不够付房租。”
不用再说了。我和她都明白,这是左纪城的意思。千错万错,是我错。我惹出麻烦,吴都受我牵连。
我请吴都出来吃饭,对她致歉。我点了一桌佳肴,自己却一点胃口也无。吴都也没胃口。她直直追问,问我与那个“黑社会大哥”究竟什么仇什么怨。我不愿多言,只淡淡道:“他们不是黑社会。”
“谁说不是呢?”吴都眼睛一大,“电影里的黑社会都那样。”
我只叹气,无言反驳。或许吴都讲得也没错。今时今日,左氏集团算是正正经经的企业了。可江湖上曾有传言,左廷标早年靠走私黄金、象牙,攫取暴利发的家。虽说明面上没人翻旧账了,但在世家云集的香港上层社会,这类传闻到底给人一种江洋大盗的印象。至于传闻可不可信,我百分百信。我甚至可以肯定,那种脏手的活儿左廷标不会亲手做,说不定我父亲当年就是专门替他做黑活儿的。
吴都还在问个不停:“你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仇?”
我本不想多说的,可一时竟没有忍住,说道:“血仇。”
我曾有个疼爱我的父亲,一个幸福的家,一段安稳的生活。而我如今流落至此,只因他们杀害了我的父亲。
吴都听着,沉默了一阵,而后说道:“可至少,你快乐过。”
什么?我看着她,没有听懂。
她苦笑一声,怔怔道:“我是说,你还算幸运的,十八岁前,过过好日子,穿过好衣,吃过好饭。可我呢……”
她开始讲她的故事:“我五岁时,我妈就走了。癌症晚期,反正没得治,她舍不得花钱住院了。她走之前一个月还天天靠在**织毛衣,要把我从五岁到十五岁的毛衣都织出来。我妈走后,我爸一个人拉扯我。家里太穷了,我爸打两份工。十岁那年,我爸也死了,车祸。早上还好好地送我上学去,到晚上就没这人了。事发的时候是下午,邻居陪着我爸的同事来学校找我。我被他们带到这里,带到那里,人是傻的,他们跟我说什么我都没反应。直到在医院见到我爸躺在白布下面,我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晚上事情都处理完了,家里两三个亲戚陪我回家,一进家门就看到厨房的塑料篓筐里盛着剥好的蚕豆,另一只大腕里盛着半碗洗净的蘑菇根。是我爸中午回家备的菜,准备晚上做给我吃的。可他再也没能回家。”
吴都说着,已是满脸的泪,“我一直记得那一篓蚕豆和那半碗蘑菇根。你能想象吗啊?我们连蘑菇都吃不起,只能吃蘑菇掉下的根。卖菜的和我爸熟了,每天给他留着,价钱跟白送差不多。我爸还总笑呵呵地对我说,蘑菇根营养才好呢。后来我想,那天我爸在剥蚕豆,洗蘑菇根的时候,大概还想着晚上和我一起吃饭,问问我功课,讲讲蘑菇根的营养,叮嘱我多吃些,就像往常一样。他一定想不到,这天他备的这些菜,他自己是吃不到的了。从此,我一吃到蚕豆和蘑菇就想到我爸,一吃到这两样菜就会哭。”
她说着,抬手擦泪,“后来,我就从这个亲戚家住到那个亲戚家,谁都管我一口饭,但谁都把我当负担。我很知趣,也只求一口饭。那些亲戚自己也穷,为了省电经常不开灯,为了省水就在马桶的水箱里放砖头。自然,我从来没有漂亮衣服,没有糖果零食,更没有芭比娃娃或者钢琴。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想的就是今天能不能吃饱,偶尔吃顿红烧肉开心得不得了,可还得看着婶婶的眼色下筷。十八岁前我吃得最奢侈的一餐,是有一年生日,小叔带我吃的肯德基,我连吃了两个甜筒。之前我大概有五六年没吃过冰激凌了。实在馋了,就拿过期的板蓝根兑水,放到做雪糕的盒子里去冻。你能想象吗?自制的过期板蓝根雪糕,就是我的童年美味。”吴都说着苦笑,十八岁的眼睛里浮着半世沧桑,“我从来没买过裙子,都是捡我婶婶穿剩的。一条假冒的苹果牌牛仔裤,从初一穿到技校毕业,整整五年,从蓝色穿成灰白色,还舍不得扔,剪成布条扎成拖把。你说说看,我这样磕磕绊绊地长到了十八岁,我又该找谁算账?”
我说不出话来。吴都情绪激动,渐渐有些神经质,“你十八岁时,至少还有个男人给了你一箱子钱。我现在也十八岁,我又有什么?”
她哀怨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现在,你好吃好穿,自然有心思想什么复仇。而我,下一顿饭还不知在哪里。”
吴都看着我。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脆弱和局限。
“算了,都是命,说了也没用。”吴都吸了吸鼻子,长叹一声。
怔怔呆了片刻,她又道:“我想了很久,还是打算回大陆去了。”
她说:“香港太难混了。当初在罗湖口岸看到那乌泱乌泱的人群时就该被吓回去的。非要留下来,在餐馆端盘子,赚的薪水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上次去兜崇光百货,看中一条丝巾都要三千块,气都气得死。还有,你再怎样落力学广东话,人家一听你调调不对,照样歧视你。我又不像你,懂英文,可以充外国人。”
她又说:“还是苏州好,四季分明。哪像这鬼地方,热死个人。”
到底年轻,还有勇气。十八岁的吴都,有那么多的悲情往事,一句“算了”便放下了。不喜欢香港,转头就回乡了。连抱怨都像是调侃,充满了坦然无惧的纯真。这一点上,我不是不钦佩并羡慕她的。
可我也感到难过和愧疚。也许是物伤其类,我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趁吴都起身去洗手间,我在她的包里留下五千港币,然后不告而别。
回去一路,我满心惆怅。吴都令我照见自己。
我第一次沉下心来思考这个问题:我的不幸并不特殊。我并不是这世上最惨的人。那么,我为何不罢休?为何要清算到底?
女孩子,落入贫穷和卑微的境地,就失去了对未来的控制力,大抵只能随波逐流。最后,认命。甚至会开开心心地认命。
开开心心,这有什么不好?
可我没有。我一直在反抗。
我不远万里回来寻仇,就是对命运宣战。
是不是因为,接受与生俱来的残缺是容易的,就像吴都接受父母早逝,接受贫穷。可对于人为施加的迫害,就难以原谅并忘记?
我再次问自己:放下一切,像吴都那样抱怨或调侃一番,末了说一句“算了,都是命”,可以吗?
深夜,我靠在床头阅读《荒漠甘泉》。
亲爱的朋友,有时静止比活动更难做到,特别是受了莫大的冤屈之时。对于那些最恶毒的控告,我们的父神始终“什么都不回答……连一句话都不说”。对于那些无端的攻击,不堪的侮辱和丧尽天良的虐待,主始终不屑作答。这种镇静,需要有何等的力量才能做到啊!
使徒保罗说:“没有一件东西可动摇我”,而不是说:“没有一件东西可以伤害我。”伤害完全不同于动摇。使徒保罗的心是非常仁慈的,性情也是非常温柔的,然而却没有一件东西可以动摇他。他一点也不贪求安适,也不以性命为念。他所求的只有一样:为要得到主的喜悦,誓死对主忠心。
主说:“申冤在我,我必报应。”让我们把一切的冤屈都摆到主的面前去吧。
阅读给了我内心片刻的宁静。
可放下书本后,我仍彷徨:若我们把冤屈带到神的面前,神是否真的会为我们昭雪?他是否总是回应我们的祷告?
屋子里静静的,只听见闹钟嘀嗒嘀嗒地响着。
我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默念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