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在离开美术馆之前,再三邀请刘小姐在画展闭幕后一定要与李思平一起去她府上作客,刘小姐当然是很愉快地答应了,并对她的美意表示衷心感谢。而曹会计则是紧缠着李思平不放,但是她多少次要求他明天与她女儿见面,他就婉言拒绝她多少次,直到她不好意思再谈此事为止。他本以为她已经死心了,却没有料到当天晚上她会给他打电话,说她已经订好了他与她女儿见面的地点——“大有缘” 咖啡馆,明天上午他必须要去赴约,否则的话,她就天天给他打电话,让他不得安生。
当时他正在别墅里与刘小姐、宋太太一块吃晚饭。宋太太精神头十足地让他给她讲画展开幕时的见闻,并表示她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明天一定可以去看画展。他为了不引起误会,既没有把他和刘小姐以“恋人身份”一同登台的事告诉她,也没有把同事们夸奖他们的那些话讲出来。虽说他在这件事上保密措施做得很好,但是却没有料到在刚才那件事上出了问题。原来当他在起居室里接听曹会计的电话时,由于没有把门关严,通话的内容都被宋太太偷听到了。
他刚一出来,宋太太马上就问他,是不是有一个曹姓会计要给他介绍对象呀?他见事情已经泄露,无法隐瞒,不得不将实情和盘托出。她越听越高兴,心想:原来一心想给他介绍对象的远不止她一个啊,看来曹会计也是一个急别人之所急的人,居然和她一样。于是也不待刘小姐发言,她马上就表示支持他与林小姐见面,这是因为:前几天她说过要给他介绍对象,虽说这一提议被他否决了,但是她仍然想着要兑现承诺,只可惜目前她并没有合适的人选,该怎么办呢?今天上午她一个人呆在别墅里,心烦得不得了,就幻想着有人会在此事上帮她一把,尽快让他有一段完美的姻缘,哪怕是不让她当媒人都行!没想到她的这一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如今曹会计要给他说媒,这实际上就是在帮她呀,她只要说服他去相亲,自然就可以减轻她对于他的愧疚感,让她心里好受些,如果亲事成功了,也有她一半的功劳呀。
尽管宋太太极力想促成此事,但是李思平仍然不同意见面。这时刘小姐说话了,她认为他不应该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一位热心肠同事的好意,因为这样会伤和气的,怎么着也要给曹会计一个面子,去与她女儿见见也无妨。
刘小姐完全站在宋太太的立场上说话,这让李思平在感到意外的同时,又觉得很正常,因为尽管郑总一家和同事们都把他当作是她的男朋友了,但其实他的“男朋友”身份是假的——他们在开幕式上只是在演戏给众人看,他自然不会当真,刘小姐应该也一样。所以当她得知有人给他介绍对象时才不会吃醋,反而还会赞同他和女方见面,目的大概是希望他把今天上午的事情尽快忘掉,免得对她产生“非分之想”。不过她的做法对宋太太来说则是一个巨大的鼓舞,于是宋太太就劝得更加起劲了。李思平在她们的“两面夹击”之下,节节败退,直到最后被说服。宋太太还怕他反悔,便亲自监督他给曹会计回了电话。
晚上当起居室里只有他和刘小姐的时候,他说:“丽莎,我不得不说,在同事们都已相信我们是‘恋人关系’的情况下——虽然事实上并非如此——曹会计还非要把女儿介绍给我不可,这分明就是在向你挑衅嘛,可以说完全无视你的存在!按说你不仅不能同意我和她女儿见面,还应该斥责她的无理才对,可是你做的恰恰相反!当然你的做法是正确的,可是却会暴露我们的真实关系,人们会认为我们根本就没有谈恋爱,而是在欺骗他们——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是不是要做些表面文章掩饰一下呢?最起码也要说几句责备曹会计的话让我的同事们知道你很生气吧。”
“曹会计几次三番地要把女儿介绍给你,这说明她很看重你,是真心对你好,而我也希望你一切都好——既然我和她在这一点上想法是一样的,那么我为什么要责怪人家呢?不过你又说的对,我是以你‘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你的同事们面前的,如今遇到曹会计挑衅的情况,如果我对她说上几句狠话,别人就会怀疑我们根本就不是一对情侣,这样他们就会知道我们一直在撒谎了。可是思来想去,我还是不忍心这样做——说句心里话,不要说我们没有谈恋爱,就是我们现在已在热恋当中了,我也不会说她半句不是的。至于你和林小姐见面后别人会怎样议论我们的关系,我也不去管它了,只希望林小姐是你中意的人,并能给你带来快乐。不过有一点还是让我感到困惑:曹会计做得这么‘明目张胆’,难道是看出来我们的‘恋人关系’是假的吗?”
“丽莎,你的胸怀之宽广、品格之高尚,实在是超出了同龄人不知道多少倍!无论我怎么夸奖你,都无法表达出我对你深深的敬意。而曹会计却是太强势了,一心只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半点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虽然我也说不准她是否已看出来我们的破绽,但是当她得知你并不阻止我明天与她女儿见面时,必然就什么都明白了,我们之间的真实关系也会在她面前暴露无遗的!……”
“思平,你的夸奖太过啦!其实我远远没有你说得那么好,我只希望做任何事情不觉得亏心就行了。我之所以支持你和林小姐见面,就是因为我们的‘恋人关系’是假的,我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用一个假的理由阻止你去相亲,这对你是不公平的!我也不想打击曹会计给女儿说亲的积极性,如果林小姐真的是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女孩,而你却因为我的阻挠而错过了她,那岂不是我的罪过吗?我一辈子都会感到不安的。尽管我这么做是会使我们之间的真实关系暴露,可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我觉得这样做是值得的,因此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不会在意别人在这件事上怎么看我的。”
“其实我也并不惧怕背负‘撒谎者’的恶名,只是我担心你跟着受连累,这会对你今后在画坛的发展造成不好的影响。补救的办法是:我一定要把你‘忍让’和‘宽容’的美德讲出来,让大家都知道,而这些优秀的品质的光彩其实也是掩盖不住的。”
第二天上午,刘小姐开车先把李思平送到了“大有缘”咖啡馆,然后便载着宋太太去了美术馆。李思平走进馆内,发现曹会计早已在等他了,但是林小姐却没有和她呆在一起。她说:“露曼梳妆打扮已毕,正坐公交车往这里赶呢。李助理,请稍安勿躁。”
他以为林小姐是对此次相亲非常重视呢,但是过来赴约却要坐公交车,又可见她是一个会精打细算的人,确实得到了她母亲的真传。其实林小姐晚来的真实原因是:母亲叫她和自己一起去咖啡馆,不料她此时正在思考一道数独题,不想被别的事情打扰,于是就说:‘我还没有化好妆呐,这最少也要花上十分钟时间。妈妈,要不你先过去吧,别让那位助理先生久等,以为我们怠慢他。’母亲也怕此事再生变故,于是便丢下女儿匆匆地到这里来了。
他们边喝咖啡边聊天。曹会计说:“李助理,既然刘小姐并不反对你和露曼见面,这就足以说明她对你根本没有那种意思了,你并非她的心上人,否则的话,她不和你大吵大闹一番才怪呢。看来我说的不错,你们真不是恋人关系,因为摆在我们面前的证据是确凿无疑的。”
“太太,不是这样的!我和刘小姐真的是‘恋人’关系,这一点毋庸置疑,我先前之所以多次拒绝与令千金见面,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然而我最终还是前来赴约了,这却是刘小姐不断催促的结果,而并非您说的‘她不在乎我’,其实她非常怕失去我。说到这里您一定会觉得奇怪:既然她这么爱我,为什么还会同意我与令千金相亲呢?这不是很矛盾吗?不错,二者确实是有矛盾之处,一般人难以理解。现在我就把她的想法全都告诉您,免得您再一直误解下去。她这样做,一方面是希望我能找到一个比她还要好、更爱我的女孩,另一方面是希望我以我们同事之间的交情为重,顾全您的面子,更主要的是不想伤令爱的心。您明白我的这番话的意思了吗?面对您的挑衅行为,她表现出了最大限度的隐忍和克制,试问天下有几个女孩能做到这一点?难道您不认为她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吗?”
“是吗?那这么说来,我要好好感谢刘小姐的美意喽!不过恕我直言,我还是觉得你们俩在一起不合适,她大概也看出了这一点,因而才会选择自动放弃与你的恋情,这不能不说她还有些自知之明。请她放心,我相信露曼是不会让她失望的,并完全可以取代她,因为露曼不仅比她要年轻漂亮得多,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比她更加喜欢你,要知道她对英俊潇洒的你可是仰慕已久啊,多次向我表达想与你见面的愿望……”
“您就这么确定令爱会爱上我?要是她爱上我了,而我却没有看上她,那该怎么办?”
曹会计还没有回答,这时李思平看到了一个上身穿红色大衣、下身穿裙子的身材高挑的女孩走进了店里。“瞧,李助理,露曼来了。你看她的形象是不是很妩媚动人?” 曹会计小声对他说道,随即便把女儿叫到身边,给他们两人作了介绍。他发现林小姐果然容貌俊美,气质优雅,而她红晕的脸颊尤其引人注目。看来她母亲对她外表的夸奖倒也并非虚言。只是没想到她对待他的态度自始至终都十分冷淡,连一点应有的热情都没有表现出来,就更不要说有取悦于他的举动了——这些都和曹会计说的完全不同,他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因此觉得很是奇怪。他们坐下来还没有聊上多长时间,她就提出来告辞,理由是她要立刻去买张彩票,如果晚了就错过了中奖的机会。她母亲劝了她几句,也没有劝住,只好说:“露曼,你要实在有事,那你就先去忙吧,我还要和李助理继续聊聊。”
她让李思平不必送她,然而她母亲还是让他目送她一程。他很快就看出她是兴冲冲地离开咖啡馆的,并且一走到马路上她就马上叫了一辆出租车疾驰而去,而没有再坐公交车。
她母亲自然要为她的突然离场为自己找个台阶下,于是便说道:“露曼大概是害羞了,李助理,难道刚才你没有注意到她通红的脸庞吗?而我也忘了告诉你,她一向还有矜持的优点呢。”
“我注意到了,矜持是女孩们最值得赞扬的优点之一,我对表现矜持的女孩一向持赞赏的态度。”
“那好啊,请谈谈你对露曼的印象如何——你是不是觉得她很漂亮?”
“是的,令爱的漂亮的确是百里挑一的,我相信就也一些女歌星也不能和她相提并论。”
“既然你认为露曼的美貌无人可及,那么她在你心目中一定是最优秀的了,她必定也适合做你的意中人,对不对?”
“我心目中最优秀的女孩,是熟读经书的着名学者,而并非倾国倾城的美人,但这并不等于说,美貌就不重要,只不过与满腹经纶的才学相比较,它居于次席的地位罢了。当然,如果一个女孩能集这两种优点于一身,那就更完美了。令爱的漂亮确实是没的说,但是由于我和她是初次见面,并不清楚她的才学究竟如何,所以我还不能确定她是不是最优秀的,现在说‘她适合做我的意中人’似乎还为时过早。”
“我相信露曼一定能达到你所认为的最优秀的女孩的标准,因为她不光是美女更是才女:她喜欢学习数学,心算的速度惊人;她善于理财,买彩票经常中奖;而最让人感到可喜的是她对花轿还颇有研究,并制作了不少花轿的模型呢,将来你有幸光临寒舍的时候就会看到了。”
“太太,容我和令爱交往一段时间后再下结论,好吗?”
“李助理,你为什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地答应这门亲事呢?你还要考虑什么?说实在的,自从八月份我与你初次见面时起,就觉得你是我理想中的女婿人选。可是好几个月过去了,我的这一愿望还是没有实现,我没有耐心再继续等下去,因此这件事必须要尽快定下来!等我回去后问问露曼的意见,明后天的就给你打电话。”
“太太,请不要这么心急,此事应从长计议,才会对大家都有好处。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想先回去了,再见!您再喝杯咖啡。”
“好吧,不过我有一个要求:这件事一定要对郑总保密!因为如果他知道了,十有八九是会跳出来干涉的。”
他坐车去了美术馆,而宋太太正等他来呢。原来自从他在咖啡馆前下车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惦记他相亲的事,老是想知道结果如何,而对于其它事情简直就没有任何兴趣,由此可知她参观画展的时候该是多么心不在焉。他把相亲的详细经过跟她讲述了一遍。她很高兴地说,看来曹会计是铁了心地要招他为婿,而林小姐与他又非常般配,真是太好了;她有理由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与林小姐喜结良缘,而曹会计明天一准给他打电话说林小姐愿意和他谈恋爱。刘小姐虽然也和宋太太的看法差不多,不过她表现地却是相当平静。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一连两天过去了,曹会计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是什么原因呢?此时宋太太的心里是越来越着急了。到了星期四即光棍节这天,李思平突然接到了苗小姐打来的电话。她说:“李助理,不知你是否听说了,曹会计的女儿已经找到男朋友了,她的这位男友还是位博士呢。说起来也许你不信,他们竟然是几天前在公交车上认识的,两人可以说是一见钟情,目前正处在热恋之中。此消息是曹会计刚刚向大家宣布的,所以绝对可靠……”
怪不得这几天曹会计会中断与他的联系,原来她女儿已找到合适的对象啦!这一结果虽说刚开始让他很是意外,但很快他就如释重负,因为这意味着她今后不会再纠缠他,他获得了真正的解脱。
挂断了电话,他又想到:林小姐前几天与自己相亲的时候不就是坐公交车去的吗?难道她就是在那一天在车上遇到的那位博士?当时她的脸色那么红润,这大概是她在与自己中意的人偶遇后心情极度兴奋的外在表现吧,而与曹会计所说的“害羞” 没有关系;她与自己只聊了几分钟便匆匆告辞而去,难道是要与那位博士再次相见吗?其做法分明就是要告诉他,她对他没什么兴趣,而并非她有矜持的优点——上述情况如果这样解释的话就更加合理了。
但是宋太太和刘小姐在得知此事后都感到非常惊讶,因为就在几天前曹会计还那么坚决地要让女儿和李思平成为恋人,可是转眼间林小姐却和另外一名男子坠入了爱河,完全弃李思平于不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思平猜测得不错,林小姐确实是在与他相亲的那一天在公交车上遇到的那位博士。且说早上她母亲先到咖啡馆去了之后,她又接着思考那道数独题,但是却始终解决不了,而她又不甘心,于是就把它带到公交车上,拿出纸和笔继续演算。此举受到了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年轻男士的高度赞扬。她看到他相貌清秀、衣着讲究,不禁心生好感,便边做题边和他闲聊。他说他是位数学博士,刚从北京来到徐州,正准备去矿业大学报到。
“是吗?既然您是位数学博士,那么请您帮我做做这道数独题,如何?”
博士非常爽快地答应了,拿起笔来就做,终于在林小姐下车之前把答案做了出来。此时她不仅完全相信了他的话,还被他渊博的学识和杰出的才能所深深折服,爱慕之情自然而然地也就产生了。她想和他继续交谈,怎奈车已经到了咖啡馆前的站台,他们马上就要分别了。情况“紧急”,她不再顾虑什么,于是便直截了当地问他有没有女朋友。而这位博士先生,恰好又特别喜欢痴迷于数学研究的女生,此刻更是被她的美貌和热情所深深打动,于是便毫不犹豫地说了两个字——“没有”。这一回答让她听了是心花怒放,就和他相约十五分钟后在矿大北门再次见面,不见不散。
下了车,她仍然沉浸在一见钟情的喜悦之中,满脑子都是博士的影子,心里再也放不下别人了。因此见到李思平后她就一直在敷衍他,一点也不想和他说话,她只想尽快摆脱他,好与自己中意的人儿约会。
以后发生的事情大家猜都可以猜到了,也不必细表。总之,林小姐和博士谈恋爱了,整天花前月下的,悄悄话好像永远都说不完似的,而他们的关系也得到双方父母的认可。
曹会计即将得到一个拥有博士头衔的佳婿,哪里还会再把李思平这样一个只有学士学位的男生放在眼里?她只希望他把与女儿相亲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才好呢,怎么可能还会再和他联系?如今她平日里必做的一件事就是绘声绘色地宣传女儿和一位博士谈起了恋爱,女儿是多么幸福快乐!而对李思平和刘小姐的事却绝口也不提了,原因是相比较她女儿的甜蜜爱情而言,这两人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因此他们的真实关系其他同事也就不知晓了。
自己的猜测被一一证实了之后,李思平先是自嘲了一番,后又想到:要是苗小姐他们知道了林小姐其实是在与他相亲的路上与别人一见钟情了,是不是会更加吃惊、也更加觉得不可思议呢?这次发生的事情也许可以用“巧合”来解释,而以往他遇到的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也能用“巧合”来解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