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行收到褚骄阳的回信时,正好是除夕的当天。

看着那个明显被人贴身带过许多年的桃核时,薄唇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姑娘终于知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了。

打开信纸,尚未来得及看上面的内容,就被下面那条黑乎乎的粗线吸引了目光。

把信纸翻来覆去,对着日头看了几遍,也没猜出来浓墨下,写的是什么。

和最后那半威胁,半撒娇的话做了对比后,大致猜出来应该是用来凑字数的十二个字。

到底是什么字,能让她写了,又划下去。

还划的如此努力,恨不得将纸戳漏了。

带着满心的好奇和期待,云行一字不落的把信读完了。

大过年的,这姑娘就不能讨点好彩头,竟让他把苏家别院里的聘礼卖了。

知道的是她要养幽州百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云家过不下去了,把主意打到了妻子的聘礼上了。

盘算了下时日,云行觉得自己要抓紧给褚骄阳送钱了。

不然当年给她准备的这点私房钱,早晚被她惦记没了。

“兄长这是睹物思人?”

云若小臂搭在窗沿上,看着一脸暖意的云行。

自从褚骄阳走后,她这兄长就很少回国公府,即便回来,也是匆匆用个饭就离开。

一家子人都没法和他说上几句话,更不见他脸上有过多余的神色。

今日难得在家待一整天,更难得脸上露了笑意。

看着为了衬年节的喜庆,而穿上大红衣裙,带上金簪步摇的云若,云行轻唤了她一声,让她进屋来。

将手中的信纸折了下,把褚骄阳写王子栋的那几句话露出来后,递给了云若。

“兄长竟然这么大方,让我看阿嫂的写给你的私话。”

看到王子栋三个字,云若收了脸上的笑意,“兄长倒是听阿嫂的话。”

让你打探,你就打探。

只是,你这样直白的打探,让人怎么开口说话。

将信放到桌子上,云若提着裙摆,离开了房间。

“你自己决定就好,我不会和爹娘说。”

把信收好,云行起身随着云若一道往外走,“他很有可能会接替王老将军,驻守南疆,南疆那边比较艰苦,不过民风开放。”

云若如果中意王子栋,他作为兄长,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跟着王子栋走。

而不是像他和褚骄阳这样,在这举家团圆的除夕,也只能睹物思人。

“我若中意一个人,刀山火海,我也愿意陪着他一起守,我若是不中意,他就是许我万丈金屋,我也不做那个女娇娥。”

看着云若傲气的后背,云行忽得停住脚步,轻声唤了句:“阿若。”

“你追求心中所喜,兄长本该支持你,但很多时候,并不是你所喜之人,也会中意你,兄长希望你能坦然接受,并记得,你还有我们。”

“这算是兄长赠与我的新春寄语吗?”云若沉着声问道。

“算是吧。”

伸手摸了下云若的发顶,云行往前厅走去。

云若提着裙摆追上云行,一手扯着他的衣袖,一手手心朝上,摊到他的面前。

“初一拜年时给你。”

云若得意的伸出食指和中指,在云行的面前晃了下。

云行低笑道:“什么时候给你过一份?”

“我这不是怕兄长有了阿嫂,一高兴就忘了我和阿桁。”

松开云行的衣袖,云若步子轻快的去前厅找云国公夫妇。

自从云行和褚骄阳成亲后,每年初一拜年时,她和云桁都能收到云行准备的双份红包和礼物。

以往云国公夫妇看到这双份的心意时,眼中都带着浓郁的心酸。

怕是今年,这双份礼物,一样会刺痛他们的眼,触动他们的心。

与云家五口人话家常的守岁不同,封州北大营的守岁可谓是异常的热闹。

一堆堆的篝火,将整个大营拢的暖气四溢,那白日堆起来的雪人,也都被这热情给融化了。

褚骄阳与将士一起吃完年夜饭,就带着早就准备好的食盒,香烛和酒,独自去了封州北境的那片密林。

放了朔风去吃草,褚骄阳将香烛和肉饭,依次摆放到那无名的木桩前。

“我来陪你们守岁了。”

把地上的雪扫开,褚骄阳席地而坐,给自己倒了碗酒,又满了三碗酒,放在木桩前。

拿起自己的碗,将酒轻洒于木桩下后,她又给自己满了一碗,而后一口灌下喉。

冷彻四肢百骸的北风和灼热烧膛的北境烧酒,瞬间再褚骄阳的身上相互撞击着。

最后终是这辣口的酒,压住了肆虐的寒风,暖了褚骄阳的身心。

“过了明日,幽州又要经历战火了。”

像和老朋友闲聊一般,褚骄阳小口的抿着酒,说着自己回幽州的见闻。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背叛了咱们。”

想起冷清月光下,皑皑白雪中,幽州那破败的景象,褚骄阳的眼角不争气的湿了。

将碗中的酒喝净,褚骄阳站起身,给木桩端端正正的行了军礼后,大步走出了密林。

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在明天之后,她会站在幽宁二州的土地上,亲自去寻找答案。

回到北大营,褚骄阳将所有篝火都亲自巡视了一遍后,接了赵德英的岗,把他撵回家陪阿凝了。

往年阿凝没有身孕的时候,褚骄阳都做主,接她和女儿来北大营一起过年。

赵德英放心不下褚骄阳,怕她想起幽州旧事,在临走前,叮嘱李齐志,让他多照看一下褚骄阳。

“我来值夜就行,褚爷回去眯一会儿吧,天亮顾使就来拜年了。”

李齐志陪着褚骄阳巡完营后,低声劝着。

以前他觉得褚骄阳是仗着关系,才做到团练使一职。

可在京都见她守擂破阵 ,见她怜才惜才,便对她有了改观。

如今跟着她在封州处理军务,操练兵马备战,听她对三州和北金兵力的对比分析,看她制定的战术,体会她对百姓的爱护,让他觉得褚骄阳该当这一州的团练使。

因此,他也记住了那日在酒桌上,赵德英说的话:

做好兄长的本分。

“守习惯了。”

褚骄阳去厨房找了几个红薯,扔到了火堆里,边烤火边和李齐志闲聊着。

东方启明星升起时,北大营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扔下手中的红薯,他二人拎着兵器直奔营门而去。

能在这个时候纵马的人,都是带着急事的。

一众人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来人时,不约而同的看向了褚骄阳。

“属下长川,奉大魏京都大公子之命,前来给少夫人送新年贺礼。”

长川双手拖着锦盒,恭敬的跪在褚骄阳身前。

“大公子恭祝少夫人,凛冬尽散,星河长明。”

李齐志把手中银枪立于雪中,双手抱拳,高声说道:

“属下李齐志恭祝褚爷,凛冬尽散,星河长明!”

随行的兵士,也放下手中的兵器,拱手抱拳,高声说道:

“属下恭祝褚爷,凛冬尽散,星河长明!”

褚骄阳低着眉眼,轻轻的把云行送她的贺词念了一遍。

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贺词。

凛冬尽散,日出春来万物更新。

星河长明,云清月朗相依相伴。

“褚骄阳也祝诸位新年所得皆所愿。”

俯身接过长川手中的锦盒,把人扶起来,褚骄阳抱歉的说道:“未准备红包,晚点补给你。”

长川忙躬身回道:“大公子已代少夫人赏过云国公府、云府和苏国公府所有人双份红包了,三年从未落过。”

褚骄阳嘴角含着浅笑,让人带长川下去休息,自己拿着锦盒,回了营房。

打开锦盒,不出意外的,看到了一张纸条。

为夫愿夫人,日日可多思念为夫一分。

“你是有多不要脸,想到这样讨要思念的法子。”

小心翼翼的将纸条收好,褚骄阳才细看云行给她准备的礼物。

竟是一缕头发。

对别人倒是大方,真金白银的赏双份。

到她这,就变成这么一缕土生土长的头发。

虽然心中傲娇的埋怨着,可她的手却没闲着。

从自己的发尖上,割了一缕头发,和云行的头发放到了一起。

结发为夫妻,此生相依相伴,相守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