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往,看了新闻,如果没有监狱指定的节目,犯人就各自回窝,八点半左右锁门熄灯。一成不变的规律被楚教导员打破了。现在,看完电视,以小组为单位组织学习监规监纪,谈心得,表决心。按照楚银河教导员所说,犯人懒散,该给犯人收心,念紧箍咒。作古正经的邬调度和威严的雷大组长轮流地捧着小册子如和尚念经,至于诵读了什么,萧云川听得头昏脑涨的,歪过脑袋斜视臧保管笔下的龙行蛇迹,嘀咕:

“我们还没发言你就提前杜撰了啊!”

“应付呗!”臧保管回了一声继续埋头创作。

“你可是积极改造的典范,也会上蒙下骗的?”萧云川说道。

尽管萧云川是压着嗓门后沿说的,但声音仍是飘入在场的人耳中,雷大组长立刻停止了朗读,厉声说道:“说话别阴阳怪气的,这是学习不是聊天,请严肃点!”

“对不起!”萧云川举手道歉。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魏大账的阴声紧紧汇入雷仁的尾音里。

“大账先生,你在说谁呢?”萧云川睥睨活死人魏大账,说道,“你不就是减了刑吗?用得着挖苦人啊?”

“我有吗?”魏大账阴沉似海地回击萧云川,“是你多心了吧。”

“肃静!”雷组长摔打小册子,镇住了全场,“别拿村长不当干部啊!”

臧保管扑哧一声,差点笑出声,萧云川受臧氏感染,不禁喷饭:当官上瘾了,到232了监狱里还显摆。然而雷仁并没在乎大伙的反应,率先就今晚学习内容表态,然后要求逐一表态。大家在肃穆中轮流发了言,等到学习结束铃声一响,雷仁说了一声“自由活动”就迈出牢门。

“哎呀,这新来的教导员管理方式就是不一样。”臧保管说着站起腰扭动脖子活动四肢。

“先松后紧的,挺不适应的哦。”邬调度也站起身扭了扭肥臀。

“这就表明,新任教导员彻底否定了前任的管理模式。”臧保管踱起方步说道。

“随他怎么折腾,别人能过我也能过。”魏大账像一摊烂泥仰卧**,说道。

萧云川一言未发貌似闲雅,实则在惦念在楚教导员关心下给家里发的信是否收到,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因为今天是约定的通话日子。

雷仁大组长突然又杀回这个号房,洪亮地说道:“大家注意了,刚接到政府通知,从明天起,打火机集中保管,集中时间集中场所抽烟。”

“‘三集中’措施一定是楚教导员的创意。”邬调度说道。

“是不是教导员的主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家都得要遵守规矩。”雷仁匆匆地走了。

“不抽烟也罢,省得抽坏了身子还有可能犯错误。”臧保管说道,“老萧,你说呢?”

说到抽烟,萧云川内腑立刻是五味翻腾。因为私自抽烟,被监区长蒙英拿来说事,他是一怒之下戒了烟。你要知道,对于老烟枪来说,饭可以不吃,烟不可断顿一次的。他每每犯起烟瘾来,像是毒蛇在肚子里搅动,每每闻到某处飘来的烟味,那毒蛇就吞噬五脏六腑,比死都难受。但想到减刑,他还是艰难地戒烟到如今。虽然抽烟并不是未获减刑的关键因素,但终究是把柄。他敷衍道:“戒掉,戒掉。”

“戒烟很容易吗?”魏大账似信非信地问道。

“别问我,问老萧。”臧保管说道。

“减刑和戒烟哪个难度大?”萧云川眨巴了眼睛,却问道。

魏大账怔住,立刻变成哑巴了。臧保管看着魏大账,摸了自家脖子,疑惑地望着萧云川,说道:“有意思,老萧。”

“没意思。”萧云川穿好鞋子就外走。此时,他仍在惦念电话。打听到值班的是楚教导员,敲了敲门板报告一声怯生生地进了值班室。教导员正熟练地打着哑语和哑巴小王交流。萧云川顿生敬意;已经调走的陈教导员与哑巴打交道有些年头了,却没楚银河这么过硬的哑语交流功夫。这,这新来的博士头衔名不虚传哦。听明来意,教导员亲自动手打开电脑给萧云川拨了电话,然后继续与哑巴小王交谈。

接到信的家人此时应该守候在电话旁的,萧云川拿着电话等了漫长的一段时间,姗233姗来迟的却是保姆。

萧云川吃惊地问:“谁在家?”

保姆答:“萧总,只我一人在家。”

萧云川压着怒火,问:“他们没接到信?”

保姆问:“什么信?噢……我想起了,小姐说要接您电话的,是哪一天,她没说。”

这孩子,叫我怎么说你呢!萧云川眉头皱了皱,问:“她人呢?”

保姆答:“没回来。”

萧云川问道:“太太知道今天我要打电话回来吗?”

保姆回答:“没听说。她每天很晚回家。”

萧云川嘟囔:“忙,忙,整天都忙些什么,啊?”

“太太忙什么我不知道。”保姆说道,“啊,萧总,太太回来了,您等下啊!”

“叫她快点,我的时间不多了。”萧云川兴奋而又焦虑地说道。

电话里传来保姆和高茜简洁对话和一阵匆忙脚步声,接着就是高茜的喘息声:

“云川吗?是我,你想说什么?”

屁话!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萧云川这才抬起脑袋向电脑前的楚教导员张望。可以监听的电脑音响静悄悄的,仍和哑巴比画的教导员是不是在关注萧云川的通话不得而知。萧云川眼望楚银河谨慎地对电话说道:“我的事都黄了,你究竟在忙什么?听思语说你找了白朗了,白朗也应承了,怎么没动静啊,是不是等我胡子都白了?”

“老萧,你别发火。事情出了意外,我也被搞得措手不及啊。”高茜说道,“我何尝不想让你早点出来?”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萧云川冷笑一声,问道。

“你……你什么意思?”高茜说道,“你在怀疑我?”

“我……没说怀疑你。”萧云川失去了底气,说道,“对别人来说处理很简单,对你来说怎么这么难呢?”

“我一个人撑着公司你说我容易吗?”高茜冤屈地说道,“平素我们就不和司法系统的人打交道,好不容易搭上的关系断了,临时叫我找替补,我只能像只没头苍蝇到处求爷爷拜奶奶的。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你说事情就那么容易啊?”

萧云川听着,没了声。

高茜越说越激动:“你说这种低三下四求人的事是我们女人做的吗?”

“我知道你也很难。”萧云川说道,“白朗不是答应你了吗?他出了面就没有办不成的。”

234“白朗是答应了,据说找的是市政法委书记,结果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你怎不能叫我天天黏着他吧。”高茜说道。

“如果他还念在同窗情谊上,他能出上大力的。”萧云川又急火攻心了,道,“已经过了这一个村了,能不能赶上那个店就全在于他了。你盯紧点,为了我,委屈你了。”

“我知道怎么做,不用你教。”高茜冷淡地回答,“我累点委屈点都没什么,我只求你能理解我。”

“我理解,我理解。”萧云川忙不迭地回答。

“理解就好!”高茜说道,“你等下,思语回来了,让她和你说两句。”

“喂,思语。”萧云川刚与女儿说上话,电话却挂了,抬头向教导员望去。

一直沉默的教导员楚银河开口道:“还没说完?时间到了,电脑控制系统自动关闭电话了。”

“教导员,这个月我还有几次通话?”萧云川不甘心地问道。

“还有一次?”楚银河浏览了电脑,惊讶地问道,“你想用完?后面不用了?”

“女儿回家了,我想和女儿说说话。”萧云川说道。

“考虑好了?”楚教导员拿起了鼠标,问道。

“嗯!谢谢教导员。”萧云川坚定地回答,就在电话铃声响起的片刻,他又矛盾了:思语说背着她妈妈另行找到了副监狱长韦忻,母亲当场,说话方便吗?

然而萧思语的声音却打消了萧云川的疑虑:“爸,刚才电话断了是怎么回事?生气了不想和女儿说话啊?哈哈。本来我想早点回来的,被白晨缠住了,回家晚了,您别生气啊!闲话不多说了,我办事您放心!”

小丫头挺机警的哦。萧云川“哦哦”两声,说道:“那一天我对你说的买房子一说你别当真。”

“无缘无故地叫我查找电话买什么房子,当时我还纳闷呢。我猜老爸是在借鸡下蛋还是在虚晃一枪呢。我聪明吧,老爸。”萧思语不无得意地说道。

“遗传了我的优点,表扬一下。”萧云川开心地笑着,说道,“谦虚谨慎,戒骄戒躁。”

“知道啦,老爸。”萧思语问道,“偷打电话是不是很刺激?”

“Stop!”女儿一句俏皮话,却炸开了萧云川浑身汗毛孔,汗毛是根根竖立,他心想孩子终归是孩子,机灵有余,沉稳不足。如果教导员监听,或事后调出电话录音,他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他警惕地向教导员观望,发现教导员打发了哑巴表情单一地坐在电脑前,似乎是在浏览网页,于是略松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静候佳音。挂了!”谢了教导员,萧云川退出电话间,正与哑巴小李相遇。哑巴小李主动235解释说是教导员找其谈话。萧云川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哑巴小李又向他做了抽香烟姿势。萧云川决心戒烟后,搞名堂来的高档香烟一根不剩,分几次将开账买来的十元一包地产香烟赠送给了三名哑巴。他歉意地摊开双手摇头。哑巴小李疑信参半地去接受教导员召唤。“这好人还真做不得呢。”萧云川嘀咕一声往号房走。刚到门边,却听到两个人的对白,便止步不前。

声音是从号房里飘出的,是邬调度和魏大账两人的。

“听说老萧要换岗位了。”魏大账念道。

“嗯,这说法有些日子了,不知道真假。”邬调度回答。

萧云川听得血脉贲张,浑身颤抖。

“如果传言确实,那要怪萧云川自身了。”魏大账悠悠地说道,“谁叫他忘记身份和监区长说话没大没小的?监区长官再小好歹也是管你的人。”

“换了谁都有情绪的。”邬调度慢条斯理地说道,“辛辛苦苦地改造,减刑希望落空,换了你还不跳墙?”

“你当我是狗?呵呵,老邬你还真会骂人?”魏大账说道。

“打个比方,没骂你的意思。”邬调度说道,“减刑假设对你不成立。”

“知道老邬你是敦厚人,开玩笑的。”魏大账停顿片刻,说道,“如果这话是从萧云川口里说出的,没有恶意也有歹意。”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他妈的尖酸刻薄惯了,对谁都不信任。沉浸在对监区长蒙英愤怒中的萧云川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老萧,想什么呢?进去。”臧保管从阳台方向走来,对萧云川说道。

“我……”萧云川恢复大方,过号房门而不入,向臧保管走去,说道,“你,我找你说件事。”

臧保管糊里糊涂地跟着萧云川回到阳台,倚靠墙隅问道:“什么话神秘兮兮的要到这里说?”

“你……你听说过我要变换岗位吗?”萧云川左右观望阳台的零星犯人,问道。

“你听谁……说的?”臧保管惊讶地问道。

“你回答我,什么时候听说的?”萧云川问。

“我,我没听听说啊。”臧保管目光游移未定,回答。

“哼!还口口声声地说是兄弟呢,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萧云川这回是真的对臧保管生气了,瞠目相向,念叨。

“道听途说的都不可靠。”臧保管吃力地伸了伸脖子,不慌不忙地说道,“监区长找过你了吗?”

“没有。”萧云川立刻作出反应,指着臧保管油亮的脑门说道,“你还敢狡辩你236没听说?说话都露馅了。”

“嗨嗨!”臧保管摸着肥耳垂,说道,“我不是说了吗?道听途说的你别当真。

我要是见风就是雨地告诉你,不是影响你情绪吗?你的情绪本来就很低落。”

“他娘的!蒙英真是小……”萧云川脱口而出,又警觉地刹车。此时为非常时期,一切须谨言慎行。

“监区长是不是小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每天怎么去应付,怎么才能减刑。”臧保管察言观色,又不动声色地说道。

“既然监区长有动我的意思,又为什么还没动呢?”面对舒缓有致的臧保管,萧云川也放慢了语速,问道。

“我又不是监区长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臧保管回道。

“你不要装蒜好不好?你给我分析分析。”萧云川说道。

“监区长一手遮不了天,他上面不是还有新来的教导员吗!”臧保管说道,“他要是有这个想法,总得要做通教导员工作才能实施,是不是?”

“你是说这新来的博士教导员主持了正义?”萧云川问道。

“高帽子就这么随便送人了?太廉价了。”臧保管不无鄙夷地说道,“教导员是要尊重监区长的意见,但他还要综合考虑此时换掉你是否适宜。这与正义无关。”

“我怎么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呢?”虽说饱含了对监区长小人行径的愤怒,但萧云川此时心里慌张是占了大头。

“以不变应万变。”臧保管做捋须状,老成地回答,“不是还没影子吗?早作心理准备,然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要相信,共产党天下,没人敢一手遮天的。即使遮天,也遮不了几天的。”

“有天理可讲?”萧云川问。

“现在是法制社会,公平正义是和谐社会的追求目标。”臧保管说道,“如果你不相信这一点,那你没有一天安稳觉可以睡。”

“又是高谈阔论,我算服了你了。”晚风清凛,穿着短袖囚服的萧云川胳膊起了疙瘩,他摩挲着双臂,将心中郁结放至一边,说,“聆听臧兄教诲暂告一段落,休息。”

“你总是在怀疑一切!”臧保管摇头回道,“做人不要那么悲观。”

“你总是这么乐观吗?”萧云川迈出阳台门槛的瞬间,回眸,道,“自欺欺人吧!”

窗外秋风怒号,内心愤怒和焦虑交织成沸腾的海洋,萧云川在这外冷内热的夹击下,裹紧被褥在床榻辗转反侧。毋庸置疑,监区长蒙英是个小人,剥夺了他此次减刑的资格,又想拿掉他的会计岗位,但因为有楚姓教导员的阻挡而没有遂愿。三人成虎。倘若蒙英坚持己见,楚教导员还能坚持原则吗?看来,换岗降低待遇的日子为时237不远了。如何应对?吵闹?政府说你是在无理取闹。抗议?政府堂而皇之告诉你,这是改造的需要。所以,所有的抗辩是徒劳无效的。此时,你只能当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思语说拥有管理犯人绝对权的管教副监狱长韦忻出面了,如果顺利地减刑了,那蒙英就不敢贸然动手惩治他了。如此说来,在悄然逼近的危机下,唯有将希望寄托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副监狱长了。

夜幕早早地降临,萧思语收拾案头准备下班,销售总监唐姐敲了门一言不发坐到总经理助理对面。萧思语见势赶紧问道:“唐姐,有事?”

“私事,需要立刻向你通报。”唐姐回望门口,起身将门锁死,说道,“一个坏消息。”

观察销售总监的神情就知道她一定有机密话要说,所以萧思语是目不转睛的,问:“什么坏消息?我爸减刑?”

“你猜对了。”唐姐沮丧地说道,“事态很严重!”

“你……你说。我听着呢。”萧思语慌张了,向前靠近唐姐。

“我不是找了管教副监狱长了吗?”唐姐说道。

“是啊,你是这么说的。”萧思语盲从点头,答。

“钱也花了,对方也满口答应了,可……”唐姐气急败坏地说道,“没承想,又变卦了。”

“为什么呀?筹码小了?”萧思语急切地说道,“只要能办成事,你叫他……开个价,只要办成事。”

“和价码高低没有关系,是他的上级在阻挠。”唐姐说道,“说不上话,使不上劲,送他一套高档商品房也没用。”

“他不是负责管教的大官吗?怎么说不上话呢?”萧思语问。

“按理说,关照一个犯人给犯人减刑是小菜一碟。问题是,他要给你爸减刑,可偏偏有人否决他了。”唐姐说道。

“监狱管理层里谁还认识我爸,谁又会否决副监狱长的意见呢?”萧思语问道。

“说是党委副书记、政委要求严格管教你爸爸。政委发话了,副监狱长还能坚持己见?”唐姐神情委靡,说道,“副监狱长表达了歉意,说以后有机会一定关照萧总的。”

“政委又不认识我爸,我爸和他无怨无仇的,他干吗设置减刑障碍啊?”萧思语说道。

“所以说,问题严重了。”唐姐说道,“我在想,为什么要为难萧总,究竟是谁买通了政委阻拦萧总的减刑?”

“你……你说……什么?你说有人处心积虑地买通监狱人置我爸于死地?”萧思238语腾地站起身,激愤地叫喊,“谁这么阴险狠毒?”

“嘘——小声点!”唐姐紧张地回望门口,冷静地说道,“萧助理您别激动,容我想一想,是谁和萧总有不共戴天之仇。政委刁难,我们还能不能把关系搭到在政委之上的党委书记监狱长的头上。”

“你说会有谁整我爸?”面对凝重的唐姐,萧思语眼角流露出恐慌。

“这个人……恐怕是监狱外面的人。”唐姐平静地回答。

“你有怀疑目标?他是谁?”萧思语急迫地问道。

“有感觉,但没证据。”唐姐淡淡地回答。

萧思语表露了失望,仍是追问:“你可以先告诉我是谁吗?”

“抱歉,我暂且还不能告诉你怀疑对象。”唐姐谨慎地说道,“这件事,我还是提同样一个要求,希望您能做到。”

“你说。”萧思语点头。

“除了你我,还有你三姑,你不能向其他人透露一字,包括高总。”唐姐说道,“如果你能严守口风,我会给你一个事情真相的。”

“继续瞒着她?”萧思语念道,“你不相信高总?”

“不是我不相信某一人,而是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人不值得信任。”唐姐走到门边,回头说道,“从现在起,我要做的有两件事,一是查出谋害萧总的黑手,二是争取联系到监狱最高长官,一定要给萧总减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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