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区张榜公布减刑名单的那一天,犯人像流水一样往楼上涌,纷纷滞留在公告栏前。此次公示的减刑名单不是传说中的六位,而是八位。至于是监狱追加了减刑名额,还是政府惯用的故意超额上报,供监狱筛选,带有一定迷惑性的做法,萧云川没去细想,瞟到了魏大账大名,回头对魏大账说:“恭喜你高中!”

听着萧云川没有表情的祝贺,魏大账仍是喜盈盈的,回道:“兄弟们抬爱了。”

萧云川去往盥洗间途中偶遇雷仁大组长,想起雷仁以往的大话,心中甚是不平,干笑道:“雷兄,你给我开了一张空头支票哟!”

公示改造分数当初,雷仁就萧云川名落孙山大感意外,说想不到会是这样,但我已经尽力了。今天,他愣了愣,接下萧云川的嘲讽,居高临下气势汹汹,回答:“你这么说是你不地道了,我该做的都做了,政府那一头可不是我说了算的。你要分清事情原委再说话。”

得罪雷仁,那在监房是没法混了,以后想减刑那是水中捞月。萧云川当即后悔冲动,赶忙搭上阿谀脸,说道:“开玩笑的,雷兄何必当真呢。”

“玩笑要分场合,要看对象的!”雷仁缓和了凶色,但还是不客气地瞪了萧云川一眼,冰冷地说道,“有问题,要先查找自身,不要老是把矛头对准政府和我们好心人!”

哟!风向不对哦!你雷仁以前什么时候在犯人面前帮政府说过话的?是不是新任217教导员从严管理有铁面无私的兆头,你由此夹起了张扬的尾巴,担心自己受牵连立刻站在了政府那一边了?萧云川顿生墙倒众人推的凄凉,孙子般的低下头,躲闪了走来的一名犯人,孱弱地说道:“雷兄说的是,我该检讨自己,以后还请雷兄帮助指正。”

“嗯。”大概是找到了臣服部属的感觉,雷仁亲昵地拍了拍萧云川肩膀,说道:

“言重了,都是兄弟。去洗吧。”

犯人堆里怎么比官场还官场啊?目送大踏步离去的雷仁,萧云川咂了咂嘴,咽下辛酸的口水,望着差不多要忘记的掌中毛巾,准备去盥洗室,却意外地发现杜龙幸灾乐祸地对着他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掉头就回号房。

刚才还是欢快的号房,因为黑脸萧云川回来了,立刻变得死寂,大家哑巴似的各自躺回**。萧云川冷眼看了被搅了场子的室内情景,死人般躺在**暗暗诅咒了监区长蒙英的虚伪和阴险。雷仁说有问题首先要查找自身也不是没有道理,臧保管说佛家讲究的是因果关系,那么,导致减不了刑的原因有哪些呢?我得重新梳理一遍。

原来的靠山监狱长突然被调走,这个就不说了,蒙英是个小人,这也是客观存在的,也先放一边,自己想砸个一两万的来取悦监区长好像不小气啊,思语抬高买通蒙英价码最后遭高茜否决,这也是高茜吃透丈夫精神了,她好像没做错。问题出在哪儿呢?

对,是高茜一再允诺尽快找到关系的。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如果及时找到过硬关系,蒙英想抓我小辫子都无可奈何的。思语说托了在市长眼里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白朗了。只要白朗出面,司法厅长都能联系上。结果是,雷声大,雨点都没有,悄无声息的高茜给我开了几次空头支票。问题就出在高茜身上。这娘们把我放到什么位置上了?难道是她不想让我减刑?不会吧!萧云川被突然蹦出的奇怪念头惊出一丝冷汗。

中午十一点钟,萧云秀约唐姐,与也有相约之意的唐姐是一拍即合。放下电话,唐姐提前离开公司在一家茶社包间见到了萧云秀,问:“吃点什么?”

“来份简餐,谈事为主,怎么样?”萧云秀显得干练了,说道。

喝了一口柠檬汁,唐姐问:“大姐,您说吧,什么事?”

萧云秀说:“你也有事,你先说。”

“大姐,您知道吗?”唐姐表情凝重,说道,“公司于昨天上午召开了董事会,会上免除您大哥的董事长职务,推选您大嫂担任董事长兼任总经理。”

“哦,是吗?”萧云秀流露了意外,问道,“我大哥知道吗?”

“据我估计,萧总还蒙在鼓里呢。”唐姐摇着头答道,“和监狱里联络本来就不方便。”

“大哥大嫂谁当家都一个样,大哥坐牢的日子里不就是大嫂在当家吗?”萧云秀218想了想,平静地说道,“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昨天之前,高总只是董事兼总经理,会后,她就是名副其实的公司掌舵的了。”唐姐眼含忧郁,说道,“虽然高总在会上说是暂行董事长职务,等您大哥出狱再交还,但我相信,权利不会再转交了。”

侍应送来两份中餐,萧云秀说:“来,边吃边谈。”

唐姐扒了两口饭,只见萧云秀埋头吃饭,不见她反应,便说道:“大姐没有话要说?”

“我家侄女思语是怎么看待权利更迭的?”萧云秀放下勺子,问道。

“会前,我提醒过她,可她被高总说服了。她能接受这个现实。”唐姐说道。

“她还是孩子,单纯。”萧云秀继续吃着,问,“你找的监狱人可有回信?”

“有!”唐姐说道,“我联系的是负责监狱管教的副监狱长,叫韦忻,他答应尽量更改萧总的改造成绩,给他减刑。”

“找到副监狱长,破费不小吧。”萧云秀从挎包里拿出钱包,念道,“我这儿有一万块,你先拿去用。”

“别,不是说过的吗,您侄女埋单。”唐姐被萧云秀浓厚的兄妹情义所感动,说道,“萧总在的时候,他并没有关心您,您还这么深明大义,让我没话说。”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我大哥嘛!”萧云秀收回钞票,说道,“钱我们应该出的,你不要客气啊!”

“大姐,都不是外人。”唐姐想了想,问道,“您说说您那一头进展。”

“你说的我大嫂同学白朗,如果你不介绍,我还不知道他就是声名显赫的地产大腕、市政府的座上宾呢。我再请调查公司的时候,他们开出了两万块的高价,为了调查事实真相,我豁出去了。”萧云秀刚毅地说道。

“结果有了吗?”唐姐问道。

“拿到证据了。”萧云秀喝了一口汤,羞愧地低下头,说道,“果真入如你所说,我大嫂她……”

“我能看看吗?”唐姐推开餐具,接过照片,一一浏览,念道,“这能说明他们关系暧昧,但不能说明您大嫂她……”

“这些亲昵举止还不能说明问题啊?”萧云秀戳着照片说道,“简直像一对双栖双宿的夫妻嘛!”

“大姐,您大概很少出入社交场合吧,可能也没接触过商务活动。”唐姐安静地说道,“商务活动中,这些镜头并不鲜见。”

“非要捉奸在床?”萧云秀问。

“高总和白朗关系亲密早就是我们公司里公开的秘密,只有您侄女还蒙在鼓219里。”唐姐说道,“因为他们可能有的那一层关系,所以,我们就不难理解高总她为什么策划了更换董事长的这一出戏,也不难理解萧总渴望的减刑为什么会落空。”

“接到这些证据,我愤怒过,大骂她卑鄙无耻,但我知道愤怒于事无补,要紧的是赶紧解救我大哥。所以,我能平静地接受公司更换董事长的事实。”萧云秀说道,“可姓高的高兴得太早了,公司股份我大哥可是占了大头的。”

“大姐您在大事面前很冷静很理智,我佩服。”唐姐语气一转,沉重地说道,“大姐还不了解一个事实,那就是董事会上又做出了增资扩股的决议,而根据上午统计的数据,增资之后,萧总的股份已经远远落后于高总了。即便萧总现在出狱,也是无力回天的。”

“怎么这样呢?”萧云秀问道,“按照股份,我大哥每年的收入应该高于姓高的,即便增资也不会低于她的呀!”

“就这疑问您侄女萧思语也咨询了她妈,高总回她说这几年帮她爸炒股亏掉了。”唐姐说道。

“骗孩子呢。”萧云秀气愤地撂下筷子,说道,“她是在鲸吞萧家资产呢!”

“这也要有证据。”唐姐冷静地说道。

“算了,对于我大哥的处境来说,自由比财富更重要。先救我大哥!”萧云秀毅然地说道。

“如果想弄清事实真相,大姐您还要费心,必须深入调查。”唐姐从钱包里取出一万元说道,“这是萧助理给我打点监狱方面的,我也用不到这么多,您先拿去做完你的事,对您大哥有个交代。”

萧云川很快否定了刚才对高茜的妄加揣测,认为充其量高茜公司因事务缠身分身乏术,再退一步,夫妻分离久了,感情有些疏远,但还没到劳燕分飞的时候。

刚想往下继续梳理思路,走廊上雷仁的大嗓门就叫唤减刑被淘汰的犯人去接受教导员谈话抚慰,萧云川想接续原有思路就很费劲了,恼恼地诅咒了扰人清静的雷仁,便闭目养神。中途不断有犯人被传唤,最后也将没能进入睡梦中的萧云川叫出了号房。我又没在减刑预备名单里,干吗找我谈话?穿好了长袖囚服,走到门边发现脚板趿拉的拖鞋,便又回头换上擦得锃明瓦亮的老人头皮鞋,萧云川心里嘀咕着站在了民警值班室前,弱弱地喊了一声报告。

“老萧,教导员在我们内务组呢。”雷仁大组长从内务组办公室探出脑袋,对萧云川叫道。

“谈话累了,想休息一下。萧云川,听说你是围棋高手,我想向你讨教一两招。”

教导员楚银河坐在摆好的围棋盘前,指着对面的椅子,和气地说道,“来,坐呀!”

220找我来不是谈话,而是下棋?教导员工作一丝不苟的,虽有亲和的一面,但没听说要和犯人一道娱乐的,搞什么名堂?萧云川懵懵懂懂地坐在了围棋盘前,嘴里还念着:“我下得很臭,让教导员见笑了。”

“哎,在管教方面,我是警察你是犯人,那是没有平等可言的,我教育你,你只能老实地听着,但在技艺上,就没有身份界限了,技高一筹就是老师,低者就要甘当学生。”楚教导员浸润了笑意,说道,“下棋要动脑子的,你也别指望抽烟了,喝口水吧。雷组长,麻烦你给萧云川泡杯水。”

雷仁大组长翻出精品茶叶殷勤地要给教导员换茶,遭教导员谢绝,便给萧云川倒了一杯青绿茶水。

“谢谢雷组!”萧云川没有被眼前的假象迷惑,坚信教导员娱乐是假,教育谈话是真,按谈话方式有别于其他民警罢了。找我谈什么呢?猜到先行黑子,萧云川弓着腰,着眼星位是举棋不定了。

“萧云川,围棋讲究的是大局一盘棋的意识。”楚教导员看着观战的雷仁说道,“你说呢,雷仁?”

“教导员说得精辟!”雷仁点头哈腰地回答。

萧云川立刻领悟,无声地挺直了腰板,低挂星位模仿加腾正夫的开局。

“不明对手底细,采取保守走法。有点意思。”楚银河果断应对,打发了雷仁便悠闲地和萧云川拉起家常来,其中偶尔问到他和保管员的合作。

楚银河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着,萧云川本来就揣着兔子心里乱扑腾的,闹不清教导员是下棋还是聊天,结果是围棋局部不细,大盘不成型,崩盘在即,“教导员厉害!”便投子认输。

“这么快就缴械了?”楚教导员一手在棋盂里摸着棋子,一手喝着茶,眼望屈身的萧云川,笑道,“胸怀大盘,精耕细作局部,你都没做到,这是你输棋的原因。其实呢,人生就是一盘棋,既要着眼眼前,也要展望未来。改造也是如此。”

终于切入正题了。你除了“接受现实,把握未来”之类的勉励还有什么新鲜内容呢,我等着。萧云川聚集散乱眼神,研究盘面,准备接受楚银河新一轮教育。

“做人要大气。你纵横商场许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识过?还会被小小的挫折击倒吗?我不信!”教导员委婉的说话间发现萧云川心思放到了围棋上,便问,“需要复盘吗?”

教导员说得在理啊,不就是错过了这次减刑机会吗?我就不信眼前的教导员会和监区长蒙英是一丘之貉,下次仍然不给我减刑。话又说回头,只要法院还没核发减刑裁定书,就还有变数。萧云川心情豁然开朗,面带愧色,说道:“教导员深得围棋要领,棋艺高超,我等不如您。再下一盘?”

221“心浮气躁下不好棋的,等你能静下心我们再战。听说你的棋艺很高的。”楚教导员收拾棋子,突然说道,“管大账的放在劳作场所不合适,我准备调他到监房内务组。你就和调度、保管员三人联号。”

“哦。”萧云川快速收拾围棋,嘴里念道,“教导员,您放下,由我来收拾。”

“你一直和仓库保管员联号的,外面送货来,他去收货入库,你跟着吗?”楚教导员划拉棋子装进罐子,头也不抬地问道。

什么意思?是查我平日里遵守三联号制度情况,还是有其他用意?我该怎么回答?萧云川快速分析和判断。如果说每次都是和臧保管联号的,那不符合事实,假如教导员发现臧保管有问题,我岂不是被牵扯进去?据实回答,那等于承认监区长给我戴的“不遵守联号制度”帽子,而且同时也将臧保管拖下水了。怎么回答教导员貌似漫不经心的唠嗑呢?

教导员似乎忘记了刚才的询问了,清扫了棋盘,洗了手,说:“时间不早了,要出工了。”

下午,魏大账在忙着转移阵地,臧保管支着肥脑袋有滋有味地品茗,顺手翻着仓库收料单,萧云川人是在电脑前对着账目,心里却一直为要不要将教导员过问内容透露给臧保管而犯嘀咕。当臧保管口袋里露出鲜红的中华香烟盒一角时,萧云川坚定了缄默的决心:别看臧保管满口兄弟长兄弟短的,但并不代表毫无保留地和自己掏心掏肺的,有前例为证。他自我感觉特好的,受监区长信任有加,我干嘛多此一举,惊人清梦呢。当魏大账抱着物件上了楼,萧云川乜斜着说:“老臧,你说魏大账的关系硬不硬啊?”

“凭什么说魏大账有关系啊?”臧保管又是一副教育人的口吻,说道,“魏大账两次减刑都没有悬念,改造一帆风顺的,他一定有关系罩着?什么逻辑?推己及人!”

“哟,管教口吻嘛!”萧云川笑道,“什么时候和政府站在了一个立场,为政府说话了啊?”

“你别寒碜我好不好?我说的可是有实例依据的。”臧保管说道,“远的不说,就拿眼前的小岗吴越来说吧。他有没有关系我不敢肯定,但我知道,他如果有关系的话,他就不会给政府当牛做马的,何必作践自己?他改造顺利,减过刑,上次又拿了一个省劳动积极分子,眼看离减刑又不远了。他取得的成绩难道不是靠自己艰辛劳动改造和思想进步所换取来的吗。”

“我说的是魏大账,不是议论吴越。况且,吴越是个案。”萧云川说道。

“你看到魏大账家人给政府送礼了吗?没有。魏大账对你说过他找过关系了吗?

也没有。但你还是轻率下了结论,都是捕风捉影的心理在作祟。”臧保管说道。

“我就随口问了一句,你就给我来一大套驳斥我,你是教育别人惯了。”萧云川222发笑地摇头回答,“这也是我,换了别人早离你八丈远了,谁受得了啊!”

“我们是兄弟我才抖出真实感受的,换了别人,请我我都不理他。”臧保管给萧云川倒了水,也给自己杯子加满水,说道,“看你气色不错的,看来教导员找你一席之谈是很有成效的。”

“教导员?”萧云川眼望天花板想了想,说道,“教导员也有很多套话的,但仔细分析,他说话挺真诚也挺实在的,你说我的感受正确不?”

“现在还有很多高中学历混了党校文凭担任中层以上领导的呢,像教导员这样的,博士学位,估计是凤毛麟角。”臧保管摸着有些毛糙的胡子说道,“给我印象深的不在学历上,而是他有独特想法,对监区管理很规范很有章法,这大概和他的系统学习有关吧。他貌不惊人,但他的严谨工作态度和良好的职业操守给我留下深刻印象。顺应社会发展潮流,他代表了未来监狱管理者的形象。”

说不定博士教导员就会盯上你的,你还这么夸他?萧云川不动声色地回答:“如果监狱执法者类同教导员的话,那监狱的执法将更加透明公正了。”

“是啊,人要回顾过去,更要展望未来,毕竟未来是光明的。”臧保管说道,“相信萧兄能把过去那些不愉快统统地丢到垃圾箱里去的,我更相信你的改造之路是越走越宽的。”

你奶奶的,你一个犯人的唱什么颂歌?你在唱高调,害得老子也跟着鹦鹉学舌的,不学还不行。萧云川没趣地笑了笑,答道:“嘿嘿!托臧兄口福,改造顺利,早获新生。”

“这就对啰!乐观向上,天天顺心!”臧保管拖腔拖调地说道,“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久违的民警小王影子在晃动,萧云川没工夫和臧保管玩嘴皮子了,立刻拨响了心中的算盘,挪至门口,“等会和你吹牛。”丢下口若悬河的演讲家臧保管,追上从门前走过的民警小王。

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