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江姝叫他,他好似听不见了动静一般。
张渡过来把他扶住,江姝这才看清了他的伤口,后背被柜子棱角磕出血,伤口处还带着一根钉子,那钉子看着长得很,竟然全都刺进了他身体里。
江姝惊呼一声,扶着他的手也不敢松开半分,张渡也看了一眼,随后说:“先出去要紧,你们去烟雨楼吧?”
她点了点头。正转身要走,却瞟到了角落处正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袭黑衣,显然不是宫女服饰,斗篷上的帽子盖住了她的上半边脸,在暗夜中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她眼睛微眯,向那里看过去。
那露出的半边脸好像是青霜,她站在那对江姝笑了一下。
江姝以前怀疑过青霜,但后来和三姐聊才知道是一场误会,她也和清欢话里话外地聊起过,确实是清欢给她开的药,为了不伤俞妃的身体,也不能让她郁郁寡欢,几个人就想了个这么的法子。
再有一个,青霜之于俞妃或许与承影之于江姝是一样的,虽不带有那份男女之情,但好歹相熟数年,这些情分是在的。
一想到这些,江姝对青霜点了点头,随后便跟着张渡和承影离开了。
承影伤得不轻,到了烟雨楼的时候身上已经湿了一大半,江姝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清欢看到一行人来也是赶紧将人接到了地下室。
那里还有被软禁着的周鸢,听见了有动静,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来了。
几人将承影扶到了**,清欢急忙拿了药箱过来,问道:“怎么还能被钉子扎了?看这钉子的个头不小啊。”
“档案馆的柜子倒了,他替我挡住了。”江姝言简意赅答道。
清欢用剪刀把他伤口周遭的衣服剪掉,垂眸看了一眼,不知道承影还有没有意识,低头和他说了一声:“我要取钉子,很疼,你忍着点。”
以为他已经没了意识,清欢正要动手,却听床榻上的人嗯了一声。
清欢用剪子夹住了钉子头,示意江姝和张渡往后退一步,手中一蓄力,那钉子在剪子的一带下出来了,鲜血几乎是喷出来的。
溅了清欢的衣服上都是,她却没时间管,因为承影的伤口处流血不止。她将先前预备好的巾子覆盖在他的伤口之上,防止血液越流越多。
“你们偷潜入了皇宫?”角落里的周鸢看了一会,问道。
张渡看着她许久,见她被软禁在这,肯定是个敌对的人,没回答她的话。江姝对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张渡看了一会突然惊呼:“我见过你,你是郝儒的义女?梁鸿才的义妹,他前些日子还提过你。”
她目光一亮,音量大了几分,问道:“他说我什么?”
“他——”张渡正要说话,却被江姝制止,她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方才周鸢那表情,让江姝觉得她和梁鸿才不一般,肯定不是单纯的义兄义妹那样简单,若真如此,前几次她提起郝儒的时候都没有反应,反倒去关心同为义子的梁鸿才呢?
“他说什么了吗?”周鸢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江姝走到她面前,蹲下,说道:“你告诉我当年观山一战是怎么回事,我就让张大人说。”见她不动容,江姝接着说道:“你在这被软禁那么久都没有人来找你,他若是真的在意你,就不会只是嘴上说说。玉林姐,你不应该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除去旁人的胡言乱语,你凭心而论,江氏真的可能会弃大靖于不顾吗?”
她凝视着面前人许久,见她依旧不打算开口说话,登时叹了一口气,起身想去看看承影怎么样了。末了说了一句:“玉林姐自己掂量吧,我相信你是个知理的人。”
这时承影那边也有了动静,江姝走过去查看,没再看周鸢一眼。
清欢在清水里洗了一下,感叹道:“真是命大,那样长的钉子扎进去居然能正好避开要害。”
张渡在一旁笑一声,说道:“他一直命大,小时候刚到暗卫府时候没一块好肉,谁都没觉得他能活下去。”
床榻上的承影正满头大汗,无边无际的红,身边令人窒息的灼烧感,仿佛将他一下子又带进了七年前那场回忆里。
他的父兄姐妹倒在血泊中,父亲和哥哥早就没了气息,他身上压着的那只手是哥哥的,身下压着的是妹妹早就凉透了的尸体,而与他最亲近的姐姐此刻倒在他一旁,她将手中的幽青色长剑推到他手中,满是泥泞和鲜血的脸上露出近乎狰狞的面目,对他大喊:“活下去!”
他想起身,去扶一把姐姐,却发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长剑被他死死地搂在怀里,耳边的战火声逐渐平息,再然后就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居然还有个活人?这小子命真大。”
江伯远的声音就在耳边,可江伯远明明已经死了,承影察觉到自己是在做梦了,想从睡梦中醒来,却发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梦境,记忆的碎片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
他从病榻上起来,那时他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从霍乱被江伯远捡回了一条命,他动了动指尖,房间内最小的一个女孩惊呼:“他醒了!”
大夫也注意到了,俯身给他查看伤势。透过那大夫的衣袖,他看到女孩稚嫩的面庞,这张脸他见过,好像是他之前救下的一个小丫头,还伸手给他擦血来着,天大地大,本来以为只是一面之缘而已。
女孩似乎对他充满了好奇,一双眼睛不离开他。他出身卑微,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如此炽热的目光,他觉得别扭,但又有些窃喜。
后来女孩去了京城,读书考学,江氏的人说她会有更风光的未来,成为大靖国为数不多的女官,他也暗自替她开心,即使他们之间交流并不多。
她回漠北了,还向他说了要嫁给赵家的消息,他心中失落,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嘴硬地开玩笑:“你要找我随份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