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全出门的时候,已经有一条长队在店里排了起来。

都是买了一两件瓷器,等着打包的客人。

还有几个伙计,又领着几个大客商上了二楼。

其中一个沈全认识,从前一直是跟沈家做生意,在京城购买瓷器然后运送到四川一带售卖。

京城是天子脚下,沈家最好的瓷器多半会送到京城来。

但是现在,眼看着这个熟客上了二楼,沈全心都在滴血:这还没怎么样呢,沈家就先丢了一个大客户。

原本沈全还心存侥幸,觉得姜家的瓷器这么高级,生产起来一定很困难。

只要产量低商品少,就很难立刻占据整个市场。

结果那伙计说的,五百件也能拿出来,一下子把他最后的侥幸也打碎。

沈全都不知道该怎么跟王妃解释。

从前姜家的生意虽然赚钱,也有拉人入股做后台,但几乎都是市面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新鲜玩意儿。

因为是别人家都没有的,只有姜家独有,所以想要抢占姜家的市场是不可能的。

再加上姜家抱的大腿也多,除了常来往的杜家、安澜长公主和隋王,后来又多了几位皇室宗亲和跟名声一向不错,也支持皇帝的世家。

只对付一个姜家容易,要是一下子对付这么多人……有这本事为什么不去造反?

一直以来,大家都平安无事。

没想到,姜家竟然开始涉及已经存在的市场。

而且一出手就这么狠,先前根本没有丝毫的风声,也没有人知道姜家到底是在哪里建的作坊,又是采取了什么方法,才能大批量进行生产。

沈采薇看着沈全带回来的花瓶,眼睛都挪不开了。

这件是青花瓷,上面的青色花纹淡雅迷人,最是能够吸引这些附庸风雅,自认为品味高雅的权贵。

沈全又描述了一下店里的场景。

实际上他也没仔细看,只不过这一件青花瓷的花瓶足可以证明沈全的话没有丝毫夸大。

沈采薇很喜欢这个花瓶。

她不得不承认,沈家的瓷器跟这个青花瓷的花瓶比起来就是个痰盂。

可是这可以称得上是完美的瓷器,竟然是出自姜家。

“先回府,沈全你留下,到姜家的店里再买几件瓷器。”

“所有的款式,差不多都买一件,把这些瓷器都送到尚书府。”

礼部尚书沈逸清,是沈采薇的父亲。

“你再带上这个花瓶,亲自去找殿下,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请他去跟我父亲商议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沈采薇面色凝重匆匆离去。

沈家的瓷器生意,也是九皇子府上一个重要的经济来源。

对沈家来说,这也算是提前投资。

反正沈采薇已经嫁给九皇子,在九皇子身上投资不吃亏。

如果沈家的瓷器生意垮了,九皇子府上的资金来源就会少很多。

皇子府的开支本来就大,一旦少了瓷器生意,对沈采薇来说,跟喝西北风差不多。

最令人恐惧的,在于他们不知道姜家的打算。

万一姜家还要推出其他新生意呢?

同样的生意,姜家的东西比人家的好,产量比人家的高,价钱还比人家的低,那还有活路吗?

沈全费了半天劲,再次挤进店里,把货架上所有的东西都买了一份。

伙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店里的伙计都是有提成拿的,生意越大提成越多,他能不高兴吗?

虽然沈全买的多,但每样都只要了一件或是一套,不需要上二楼,直接把所需要的东西全部打包,傍晚的时候再送到府上。

姜家有热气球,还有海上运输中早就已经成熟的防碎经验,瓷器可以安全送到府上。

沈全又带了那件青花瓷的花瓶去见九皇子,把事情一说。

九皇子心里也觉得事情要糟,公务结束后急急忙忙去了尚书府,见自己的老丈人。

沈逸清已经叫人备下宴席等候。

现在京城里凡是有点儿脸面,有点儿地位的人,家里都换上了玻璃窗。

这些世家的人,虽然经常背地里骂姜家只懂得赚钱太黑心——当然了,这意思其实就是,姜家赚钱不带他们真是可恶——可姜家出产的这些东西是真高级,一个都不能错过。

沈家不仅都换上了玻璃窗,就连沈逸清脸上都架着一副金框的眼镜,还带着一条银链子。

家里的厨子,也是渔阳职业学院毕业的。

这还是沈逸清费了好大劲才抢到的优秀毕业生。

家里那几盆长得特别好看的盆栽,都是从姜家买的,因为难打理,还专门请了一个姜家培训的匠人来维护,平常还要时不时去买一些姜家售卖的专用花肥。

客厅里的吊灯,是三层大玻璃灯。

一进门还摆着一个大玻璃鱼缸,里面甚至还做了微观景色。

这种带围观景色的鱼缸,是目前市面上最贵的那种,说是什么保证鱼缸里面生态循环平衡之类的,都是些听不懂的话。

沈逸清身上穿的,也是一件透气的雪纺外衣。

他们这些人,如今早就离不开姜家的产品。

瓷庄的伙计做事麻利,沈全下午购买的瓷器已经准时送到尚书府上,一件不少。

现在这些瓷器就摆在客厅里,每一件都精美绝伦,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九皇子看到那件青花瓷的花瓶时,简直惊为天人。

现在看见满地都是同样水准的瓷器,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这一顿晚饭,吃的是味如嚼蜡。

勉强吃了几口,九皇子终于忍不住了:“岳父,这些瓷器,每一件都精美无比,再加上他们的产量惊人,恐怕过不了多久,沈家的瓷器就再也卖不出去。”

沈逸清用金边的玻璃小酒盅喝着低度数的蓝田精酿,倒是十分淡然。

“殿下不必担心,沈家也有海上的商船,就算在大周卖不出去,也可以卖到倭国、暹罗,或者卖给北辽、西夏,吐蕃。”

“岳父运筹帷幄。”

九皇子说着恭维的话。

可实际上,两个人脸色都不是那么好看。

没人是傻子,沈家可以靠着海上的商路去卖瓷器,难道姜家就没有商船吗?

连护卫商船的水军,都是姜家的长子在操练呢。

要不是这两个人都是要脸面的人,只怕现在就要骂一句“狗东西”了。

这个时候他们突然意识到,似乎……到哪里都离不开姜家?

九皇子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碗筷和酒杯,心道,这些瓷碗,早晚也要换成姜家的。

别说是沈家,他看了那花瓶都恨不得立刻在自己家里摆上。

这样的好东西,没人能拒绝。

沈逸清虽然提出可以把瓷器卖到国外,可他心里也不轻松。

按理说,沈家是千年世家,朝廷皇帝换了多少回,沈家屹立不倒,这家世渊源财富数都数不清才对。

可惜,那是从前。

自从姜家冒出来,这事情就不对劲了。

幽州种土豆办厂,拐跑了大量的佃农和自耕农。

后来幽州的商业繁荣起来,姜家的产品销售出去,虽然价格贵但是东西的确好,谁家都要疯狂抢购。

光是花钱,倒也不至于。

可当年陆无竞在草原上发现了不少矿,还献给朝廷,一下子就解决了朝廷没有铜铸钱的问题。

市面上流通的钱一下子变得多了起来,物价也略微上涨。

其实从开始用金银铜作为货币以来,各朝代都发了很多货币,理论上是不该缺钱的。

只不过市面上流通的钱很少,都被那些世家给藏起来了罢了。

市面上没有了钱,自然是百业萧条。

姜家带来的各种新鲜玩意儿,让这些世家不得不往外掏钱。

朝廷又铸了一部分钱,市面上的钱变多,钱的价值也就下降,钱不值钱了。

那些世家心里也是担忧的,存在家里的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彻底失去价值,还不如拿出来买些东西。

起码姜家有些产品,比如望远镜这种稀罕玩意儿,还算是保值的。

要么,就是去投资。

比如组建商船出海等。

其实现在世家手上的钱,真没有从前那么多了。

姜家偏偏又开始卖瓷器,对沈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如果九皇子已经被立为太子,倒是还有办法——利用强权。

可一年年的过去,昭仁帝的身体还越来越好,最近眼见着头发都变黑了不少,根本就没有立太子的意思。

只是如今,除了九皇子之外,其他已经成年的皇子都已经就藩,京城只剩下一个最得圣宠的九皇子,摆明了是告诉所有人,虽然九皇子现在没有被立为太子,但九皇子就是太子唯一的人选。

所以沈家觉得九皇子这条船还是值得继续搭乘的。

沈逸清看了看地上那些瓷器,其中有那么几件实在是让他挪不开眼睛。

“殿下不必着急,如果拘泥于瓷器,反而是落了下乘。”

“殿下还是应该想办法把姜家收拢在侧,如此一来,事情便再无担忧。”

九皇子摇头:“我何尝不想呢?可这姜源就跟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京中的姜明景也从来不理会我送去的请帖,避我如同洪水猛兽。”

沈逸清沉吟片刻:“老臣族中还有几位适龄的女子,或许可以跟姜家联姻。”

“这姜家不过是农户出身,能跟我沈家联姻,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