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这一劫总算是过去了。
正月刚过完,赵老爷便收拾行装,带着钱先生和几车茶叶药材,奔赴北方。
将离目送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长长的街道上,忽然觉得这个爹也十分不易,独自一人撑着偌大的一份家业和一屋子的女人孩子。不仅如此,她总有种莫名的感觉,赵老爷有秘密,似在掩藏什么。不过,谁又没有秘密呢?她还有呢。
同情完赵老爷,将离便开始同情自己了。赵老爷又把整个家丢给她了,只是与新年时不同,这次的赵府,库房里只剩下五百两银子了。
呵呵哒。奸商,赵修贤从商多年,哪会做亏本生意,说是不会动用赵夫人的嫁妆,可若不动用这份嫁妆,又如何管这个家呢?他走的时候,可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将离又默默地在心底吐槽了赵老爷一番,便开始琢磨怎么开源节流过日子了。
当将离还没想明白怎么做时,似乎久未蹦跶的十三姨娘跳了出来,缘由是她去库房支银子做春衫,遭到了赵管家的拒绝。十三姨娘很愤怒,一阵风似地冲进了桃夭居,快得连向来机灵的百灵都拦不住。
见了将离,十三姨娘阴阳怪气地开口:“四小姐,两套春衫罢了,难不成我们赵家已经穷成这样了,连衣服都做不起了?虽说我只是个姨娘,可好歹也替老爷生下一子一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老爷的份上,你又何至于对我们这些姨娘如此苛刻?夫人在世的时候,可都没给我们脸色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心怎么这么狠呢?”
将离总算明白繁缕的低级小心机和天冬的蛮横不讲理来自何处了,感情眼前这位才是始作俑者。对这种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又有被害妄想症的女人,将离自然不会给好脸色:“十三姨娘,九妹妹不会背赵氏家训,难道连你也不会?回去先把家训背熟,知道怎么跟人说话了,再来桃夭居。对了,下次如果还是跟今日似的横冲直撞不讲规矩,我会直接将你扫地出门!”
十三姨娘当即气得脸色发青,她向来在府里横行惯了,哪受过这样的气,指着将离怒道:“赵将离,你敢!”
将离冷冷一笑:“我有何不敢。当日,爹爹交付我掌家之权时,还给了一枚印章,府里所有人的去留,只要敲了这枚印章便可生效。虽然我没用过,但我并不介意先敲在你的头上。”
十三姨娘铁青的脸变得煞白,双目中燃着的熊熊怒火瞬间熄灭了,进来时雄赳赳气昂昂,出去时却如丧家之犬。
这便是现实。没有底气,她何来的威风?
百灵崇拜地看着将离:“小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十三姨娘这么吃瘪呢,您真厉害呀!”
将离苦笑:“厉害什么,风水轮流转,指不定哪一天我也如她一般,没了钱没了权,被人压得死死的,连还嘴都不敢。”
百灵眨眨眼睛:“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兔死狐悲,像赵家这样的富贵之家,也就热火烹油、鲜花着锦,外表看着好罢了,实则经不起风吹雨打,这不朝廷一句话的事,他们家就差点完蛋。
将离笑了笑:“你现在也是有房一族,到时候你家小姐我真的穷困潦倒了,还指望你救济呢!”
百灵拍拍胸脯:“这事包我身上了——呸呸呸,小姐您又说的什么不吉利话,小姐您才不会穷困潦倒呢!”
将离笑得有些风淡云轻:“世事无常,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能见得到明日的朝阳……”见百灵一脸奇怪地看着她,她拍拍她的肩,“去把赵管家请来,我有事和他商量。”
赵管家来了,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走了。
黄昏时分,赵家各房姨娘和庶子庶女都收到了在花厅用晚餐的邀请。赵府里女人多,秘密少,十三姨娘上午在将离处吃瘪的消息,经过一下午的口口相传,早已不知有多少个版本,有人甚至都编排“十三姨娘被将离放狗咬伤”的血腥桥段了。所以,将离一提吃饭的事,众人便亢奋了,迫切想知道今日将离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将离来得不算晚,甚至比预定的时辰还早了些,花厅里却早已济济一堂。她前脚一踏进门,众人的目光便锁定在了她的脸上。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真是不舒服。将离脸上摆着淡淡的笑,心情却不怎么好,简单打了招呼后,便让人上菜了。
一桌十个菜,只有普通的鸡鸭鱼肉,做菜也仅限于清蒸红烧翻炒,没有各种得费大量人力与时间的精致餐点。
像陵游那般见肉就欢的,倒也没觉异样;如豆蔻似的大家闺秀做派的,心中虽不高兴,却也吃了几口才斯斯文文地放下筷子,并无多话;但似凌霄那种口无遮拦的,便直接将筷子拍在了桌上:“四姐姐,爹爹一走,我们就只能吃这些了?”
将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慢斯条理地开口:“不是。”
凌霄眉一挑:“那今天是何意思?”
将离看了一眼她,有淡淡扫了一圈:“最后一顿有肉的饭菜。从明日起,赵家后院连这些都吃不上了。”
一时之间,除了依旧专注啃鸭腿的陵游和还听不懂话的小娃娃,众人都纷纷放下了筷子,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将离脸上。
将离瞧了眼站在一边的赵管家:“赵管家,你告诉诸位姨娘和小姐少爷,府里的公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赵管家一板一眼地回:“今早又清点了一回,一共还有五百十二两四钱银子。”
话音一落,众人皆不可置信,凌霄更是直接叫出了声:“怎么可能?!赵管家你是不是数错了?”江南第一富商,公中竟然只有区区五百两银子,这骗人也不是这么骗的吧!
将离替赵管家回答:“并没错,公中确实只有这些银子了。江南贪腐案,赵府虽全身而退,但也付出了巨大代价。”顿了顿,她又道,“家里的情况,便是如此了。爹爹此番出门,不知何时归来,在他归来前,这些钱便是府里众姨娘和小姐少爷的吃穿用度钱,以往的那些奢侈浪费之举,再不准在诸位身上出现,否则,便是让大家提前喝西北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