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起来,将离觉得昨晚真的昏头了,竟然忘记自己房间里就有位医术高超的大夫。于是,赶紧拿着药方给景秣看,并将五姨娘的症状仔仔细细叙述了一遍。

景秣一边听将离说,一边看药方:“那位王大夫诊得基本无误,药方也没开错。不过他还是有所保留的。”

将离不解:“保留什么?”

景秣道:“你们家的五姨娘怕是时日不多了,这病早治倒还能多活个十年八载,只是这一直拖着,已经拖到灯枯油尽了,多则半年,少则三月,便是她的大限了。”

“什么?!”将离惊得站了起来,“你不是号称大宴国医术第二吗?,有没有办法治治她啊?”五姨娘若死了,薇芜该多伤心啊。

景秣叹了口气:“我是大夫,不是神仙。她现在应该每日疼痛不止,我开点止疼药,让她好过些吧。另外,她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尽量顺着她,让她心情舒畅,怕是能多些日子。别的,我也无能为力了。”

将离明白了。五姨娘得的,应该是癌症,如今的她已经到了晚期,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正叹息着,一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走到身边,落座后,自己给自己盛了碗粥,旁若无人地喝了起来。

将离愣了愣,看着秦洧的侧颜心跳停了一拍。如果说景秣是如天人般的俊美,那么秦洧顶多算俊朗,但他的气质过强,脸长得好不好看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就周身那清冷感和侧漏的霸气,便是吸引女孩子的利器。

不过,这些女孩子并不包括将离。如果她真的回不去了,要在这里嫁人生子,那她会选择一个温和老实的男子,两人相敬如宾度过余生。她的个性强,若再找位个性强的,就像她前世的父母一般,过了爱情的**期,每日的鸡毛蒜皮就能吵得翻天覆地。

她不愿意重复前世父母的悲剧。

“喂喂!”一只修长的手在眼前晃来晃去,将离一把打掉:“你干嘛,吃饭就好好吃,动手动脚做什么!”

景秣酸溜溜地说:“你盯着他看,他明明没我长得好看!”

将离无语,挤出一个笑脸,对着景秣瞧了半天:“你看,我也盯着你看了,这下公平了吧?”

景秣满意地点点头。

“幼稚!”将离放下筷子,转头对着秦洧微笑,语调如春风拂面,“景大夫医术高超,我看你恢复得挺好的,现在走路没什么问题吧?”

秦洧“嗯”了一声。

将离继续和风细雨地说:“过两日便是腊八了,你们家里有喝腊八粥的习惯吧?过年总讲究阖家团圆的。”

秦洧则继续“嗯”。

将离笑了笑:“你也知道,我们赵家在扬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我毕竟是一个女孩子,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景秣插嘴:“你要赶我们走吗?”

将离笑眯眯地朝他摆摆手指:“不是赶,是请你们离开。”

景秣“哼”了一声,秦洧依旧淡定地吃着早饭。将离也不管这对厚脸皮的兄弟,披上狐裘去看五姨娘和薇芜。

进了云胡居,下人们的态度与昨晚有了天壤之别,端茶递水,添碳扫地,一副勤劳忠心的模样。

徐嬷嬷一见将离,更是像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热情得几乎要将将离捧上天去。将离当做没看见,只是吩咐;“将这屋里的碳,换成银丝炭,五姨娘的被褥,也都换成新棉絮和蚕丝的。”

徐嬷嬷笑道:“还是四小姐您心细,这屋里的碳啊,烧久了就起烟,对五姨娘的身体不好。”门口整整四大筐银丝碳呢,她今年有福了。

将离瞥了她一眼,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要是你敢顺一块银丝碳,后果就跟昨晚的春莲一样。”

徐嬷嬷心一惊,忙不迭地回:“瞧您说的,老奴哪敢啊?”

将离皮笑肉不笑:“希望你不敢。”反正全赵府奴才的卖身契都在她手里,对待这些刁奴,她也是有办法的。

徐嬷嬷屁颠屁颠地去干活了,将离让雪雁将做好的补品和熬好的药放在床边的小案子上:“六妹妹,你吃点东西回去休息吧,这两日田嬷嬷会照看着这里的。药你也不用担心,立春姐姐会煎好送来。”

薇芜起身纳福:“谢谢四姐姐。以后四姐姐如有差遣,薇芜做牛做马一定照办。”

将离赶紧扶起她:“六妹妹言重,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薇芜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锦上添花的事谁都愿意做,可雪中送炭却少有人为。四姐姐这举手之劳,可是救了姨娘的命啊!”

将离摇摇头:“不,救了五姨娘命的是你。”世间的事都是因果循环,若换成大姨娘和赵踟蹰,将离才懒得理;正因为薇芜结了她这个缘,她才愿意伸手相助。

薇芜也是爽快的性子,将离的恩情她自是记在心里,也不愿意拂了她的好意,端起燕窝便喝了起来。姨娘已经病了,她可不能再倒下了。

雪雁半抱着五姨娘,喂她喝药。五姨娘半闭着眼睛,仍是没力气说话,但用全部力气在吞药。那药闻着味道便知很苦,可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雪雁喂一勺子,她便吞一勺子。

看着五姨娘和薇芜,将离忽然觉得眼有点酸。虽然活得艰难,但这一对母女仍坚强地面对着一切,以柔弱之躯对抗这片风刀霜剑。

踏出云胡居时,将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循着香味,她看到了墙角的两株梅树已在这寒冬腊月之日,悄然绽放。

雪白的花上,覆着一层雪,风一吹,雪丝纷纷而落。将离心中涌起一股怅然,雪雁唤了好几声,才默默转身。

回到桃夭居,四周静悄悄的。推开房门,景秣坐在桌前吃点心,秦洧坐在案边埋头看东西。

“回来啦!百灵烤了地瓜,正烫着呢。”景秣向她热情招手。

秦洧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点了点头。对于一个孤僻冷傲的男子,能对人打招呼,已经是十分友好的表达了。

不知为何,将离突然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不是因为这个屋子装了地暖,即使冬日也如春日一般,也不是因为一屋的富丽堂皇应有尽有,而是,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