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克娜离开后不久,大明宫出了件喜事。

太后五十大寿,苏景秋大肆操办,宫中热闹非凡。

太后肖氏,是宫里少有的和气女子。许是因为她不争的性子,入宫多年仍是嫔位,直到苏景秋及位,才母凭子贵当了太后,身份尊贵。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当年那个温柔的肖嫔,与人为善,因此在宫里的人缘极好,大家也是发自心底地敬她。

即便是性子耿直如方荑,虽然厌烦整个大明宫,但对这位太后,她倒真是厌烦不起来。

方荑刚进宫时,很多规矩不懂,闹了不少笑话。那时候苏景秋宠她入骨,自然不会有人说什么,但她也明白这样很丢脸,暗中懊恼,却又拉不下脸来问人。

这时,太后找了读经书的借口,将她唤去寿安宫,教会她不少身为妃嫔的为人处世之事。方荑自父亲去世后,便孤苦伶仃,流落江湖,何曾有慈眉善目的长辈如此耐心相待?为此,她很是受宠若惊,默默将太后的恩情铭记在心。

后来,她同苏景秋闹翻,索性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由着自己性子来,寿安宫的晨昏定省想去就去,不去就托病。即便如此,太后也从未说过什么,更不曾为难于她。

人心都是肉长的,太后如此待她,方荑怎能不记着太后的好?

听闻这些日子太后身子不爽,她便从太医那里仔细打听了太后病状,做了一些补气提神的药,当做寿礼送上。

太后很高兴,当着众人的面夸她有心了。

后宫妃嫔们正围着太后说着话,苏景秋来了。方荑脸上的笑意淡了,同其他女子一起行过礼后,便悄然坐到了一边,径自喝自己的茶。

太后的寿宴载歌载舞,四方来贺,欢声笑语不断。方荑喝着茶,愈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心中更觉凄冷。

寿宴结束后,方荑正要离开,太后身边的贴身嬷嬷却让她留步,说是太后请她过去小坐。

方荑有些奇怪,却还是依言前去。

太后见了她,笑着向她招招手:“淑妃,来哀家身边坐。”

太后今日的兴致很高,可方荑还是看出她的脸色并不好,眼中还有红丝和倦意。

方荑坐到太后身边,太后同她聊了些家常,聊得她越来越觉得奇怪时,太后才终于说明了请她过来之意:“淑妃,哀家拜托你一件事。”

方荑赶紧跪在太后面前:“臣妾不敢,请太后吩咐。”

太后扶她起来,笑道:“看把你吓得。”她慈爱地看着方荑,“你同皇帝置了这么些年的气,能不能消了?”

方荑一怔,道:“臣妾不敢。”

太后笑道:“在这个皇宫里,哪有你这丫头不敢的事?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皇帝也是个好孩子,你们心里都有对方,那就别堵着一口气,彼此都不快活。”顿了顿,她又道,“这辈子啊,能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同他在一起厮守,不是件容易事。你和皇帝啊,都是有福人。人哪,要惜福。”

太后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远,似回忆起了什么。

“是,臣妾谨遵太后教诲。”方荑想着太后的话,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太后道:“在宫里生活,谁都不容易,相互体谅些。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方荑赶紧行礼:“那臣妾不叨扰母后了。过两日便是冬至,天寒地冻的,您也早些休息,别累着了。”

太后温和道:“你这些个话,哀家记着了,你有空也与皇帝讲讲。听梁振说,皇帝感染了风寒,却仍是每日忙于政务不知歇息,哎,哀家也不知如何劝了。”

“是,臣妾明白。”方荑恭敬道。

走出月台阁时,冷风从四面八方往方荑身上灌。晚晴赶紧替方荑拢好大氅,低声道:“娘娘,地上有些结冰,您当心些,轿撵停在前面了,得劳您走一些路。”

“嗯。”方荑答得有些漫不经心,她还在想太后的话。太后为何突然与她说这些,她不是很明白。

走了几步,方荑脚下突然一滑,身子便往前倾去,眼看就要摔倒,晚晴赶紧去扶,但比她更快的是另一双手。

方荑被纳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那人的气息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臣妾见过皇上。”方荑行礼问安。

“不必多礼。”

苏景秋的声音带了些鼻音,方荑记起太后方才说的,他这几日感染了风寒。

“皇上病了?”她问。

苏景秋一怔,道:“风寒罢了,无妨。”

方荑道:“这些日子风寒不易好,皇上多注意些。太医给您瞧过了吗?”

苏景秋没答。他身边的梁振转着眼珠子,瞧两人瞧了好一会儿,插话道:“皇上不让太医看呢,淑妃娘娘,您可得帮着好好劝劝皇上。”像是记起了什么,他拍了拍脑子,“瞧奴才这脑子!淑妃娘娘您也懂医,就别舍近求远了,要不您给瞧瞧?”

“多嘴。”苏景秋斥责,可语气却没有斥责之意。

方荑眉头微微一皱:“还是请个太医吧,臣妾可没本事看病。”

“朕知道了。朕还有事,先走了,淑妃路上当心。”苏景秋淡淡道。

待苏景秋离开后,晚晴才低声对方荑道:“娘娘,连奴婢都看得出来,皇上是想让您给他看病呢。”

方荑道:“皇上的病,本宫可不敢看。”

话虽这么说,但次日她还是亲自配了药,派人送过去。送药的小太监回来,只说皇上收下了,并没有多说什么。

方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修剪花枝。

过了冬至,天气愈发冷了。

是夜,方荑刚要歇下,便听宫人来报,说是太后薨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启禀淑妃娘娘,寿安宫刚传来的消息,太后薨了!”

“太后好好的,怎么就——薨了?”方荑有些不可置信。

“这些日子,太后一直觉得身子倦怠,今日天下雪,她早早歇下了,守夜嬷嬷去看时,太后已经去了……”宫人跪在地上仔细禀报,“皇上扔下一众大臣,直接赶过去了。”

方荑一怔。苏景秋对太后极为孝顺,太后的死,对他打击有多大可想而知。

“晚晴,替本宫更衣梳妆,本宫要去寿安宫一趟。”

迎着风雪,方荑匆匆赶去寿安宫。当她到的时候,寿安宫已经挂起了灵幡和白灯笼,皇后、谢贵妃等妃嫔比方荑早一步到了寿安宫,占了最好的位置正哭着。

灵堂已经设好了。

穿过灵堂,方荑进了内屋。梁振拦住了她,面有难色:“淑妃娘娘,皇上说,谁都不准进去,他要与太后单独待一阵。”

方荑便在门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