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秋的脸渐渐白了起来,方荑见他没有松手之意,心头怒火更甚,低头便狠狠咬了他的手。

血从他明黄的锦袍上渗了出来,他却好似不觉。

方荑终于松开了手,她的唇边亦有他的血,猩红可怖。她一字一句狠狠道:“苏景秋,我恨你。”

苏景秋白着脸,许久才道:“你要恨就恨吧。”

说罢,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身出了青梧宫。而当他踏出青梧宫时,青梧宫的大门缓缓关上。

“淑妃身子不适,需静养,不准宫中任何人叨扰。”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至此,青梧宫闭宫,再无其他宫之人入内。

寒来暑往,庭前花开又花落。

苏景秋的帝王之位坐得越来越稳。没有母家可靠、没有兄弟可助的他,殚精竭虑几年,才终于收拾出一个能听命于他的朝廷,一个四方平定的天下。

大明宫的后宫这几年里,也越来越枝繁叶茂,花团锦簇,来自五湖四海、高门大户的美女陆陆续续入了这重重宫殿。沉寂多年没有孩童的大明宫,也终于迎来了婴儿的哭声。

一切都是欣欣向荣,朝气蓬勃的。唯独青梧宫,却是与这锦绣繁华无关的。

苏景秋闭宫的禁令早已解了,但横亘在他与方荑之间的沟壑,却一日比一日深。

这些年,方荑的性子愈发乖戾起来,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新入大明宫的宫娥前来青梧宫拜见,都直接被拒。宫娥不知所措,惶惶不安,去和皇后诉说,皇后却只是淡淡道:“淑妃身子不适,若无事,不必前去叨扰。”

从此,便再没什么人去青梧宫。青梧宫的一切如旧,却已和冷宫无异。

唯一让人觉得青梧宫还不是冷宫的,便是每月初一、十一、二十一,苏景秋都会雷打不动地地去青梧宫。

这些年,方荑闲着无事,便钻研茶道,本是急性子的她如今倒也能安安静静地坐着制茶,采集水,泡茶,等待一片片茶叶在茶汤中尽情绽放。

苏景秋来的时候,她会沏一壶采自武夷山天心岩九龙集石壁上的大红袍。金黄明亮的茶汤腾起朦胧的雾气,氤氲了彼此的容颜,也在两人之间隔了一道若有若无的雾帘。

已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连不咸不淡的家常问候都省了,对坐着默默地喝完茶,便算是见完了面。

苏景秋不来的日子,方荑也学着自己找乐子。

比如,研制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药。方荑的父亲也算是一代名医,从小耳濡目染之下,她对药理懂得也不少,小时候因为贪玩静不下心来学,如今倒有了大把的时间琢磨。

有一次,谢贵妃又过来青梧宫。

方荑直接拿着一瓶黑乎乎的药走到她面前,问她:“贵妃娘娘猜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谢贵妃见她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心里有些发憷,但她记得母亲的话,要拉拢方荑,便仍是挤出一个笑来:“姐姐不知,这是什么呀?”

方荑笑了,阴恻恻地开口:“很厉害的毒药,沾上一滴便能让人全身溃烂而死,贵妃娘娘要不要试试?”一边说着,一边拿了勺子倒了一点出来,递给谢贵妃。

谢贵妃尖叫着跑开:“方荑你这个疯子!”

见谢贵妃落荒而逃,方荑呵呵一笑,把勺子往自己嘴里送:“只不过是芝麻糖罢了,至于吓成那样吗?胆小鬼。”

塞克娜从屋里走出来,笑道:“宫里的人都惜命得很,哪像你,不管不顾的,把命都不当命。”

方荑咽下芝麻糖,淡淡道:“我的命怎么有她们值?死了也就死了,无所谓。”

塞克娜叹了一口气:“你才二十出头,别老把‘命不值钱’、‘死了无所谓’这样的话挂在嘴上。你前面的路还长着呢,好好往下走。”

方荑目露悲伤之色:“我哪还有什么路,只不过是在这牢笼子里一日一日煎熬着罢了。”

塞克娜道:“别这么想。皇上还是很在乎你的,别把你们之间的路彻底斩断了,不值得的。”

方荑摇摇头:“他在乎也好,不在乎也罢,和我都没关系了。我不在乎了。”

塞克娜道:“傻妹妹,有些话别说出来。你到底在不在乎,也只有自己心里清楚。”她拉着她的手,柔声道,“你从小就不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以前过的苦日子,难道比宫里容易吗?那么难的时候你都熬过来,更何况是现在呢?你呀,性子倔,听姐姐一句劝,有时候也要学着服服软,他是皇帝,不是普通人。”

方荑抿嘴不语。

塞克娜知道她的心结结得太深了,一时半会让她想通也不可能,便也不再说了:“过两日,姐姐就要去扬州了,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方荑一惊:“你在京城待得好好的,怎么要走?”

塞克娜笑道:“南星还是不习惯京城的生活,他又是赵家的孩子,总要叶落归根的。听说四小姐当年筹办的义学如今办得有声有色,曹县令又建了心学堂,扬州的读书之风甚盛。南星是个读书的苗子,我想带他回扬州好好念书,这里就他一个孩子,扬州有他的兄弟姐妹,一起也有伴。”

方荑道:“也是,小孩子总是得有伴的。那位四小姐,就是晟王妃吧?”

塞克娜点点头:“嗯,算来也有好些年没见她了,倒有些想念。她啊,倒是个少有的明白人。”

方荑“嗯”了一声:“我见过她一次,印象很深。我很羡慕她。”羡慕她有一个能为他放弃皇位、远走南疆的丈夫。

塞克娜道:“不必羡慕,她如今的一切,也是失去许多珍贵之物换来的。你要不嫌姐姐啰嗦,我就讲讲四小姐的事。”

方荑点点头:“听闻她生意做得很大,我也很好奇。”

塞克娜笑了笑,便讲起了将离的事。从生南星讲起,一直讲到景秣的死。

“四小姐遭遇的生离死别,我一个旁观者看着,都觉得难忍,可她却挺过去,不是因为她的心肠比谁狠,只是因为她懂得往前看。”塞克娜最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