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整整十日,又几乎没怎么睡觉,苏玄夜走路都有些恍惚,上了马车后便一头栽倒睡了过去。

行了不知多久,暗卫叫醒了他。苏玄夜坐起身来:“发生何事?”

暗卫道:“主子,驿站走水了。”

苏玄夜陡然一惊,瞌睡全醒了。他一把掀开车窗帘子,果见不远处火光冲天。不及思索,他抓起身边的却邪剑便跳下马车,抢了身边暗卫的马匹便直冲驿站而去。

驿站里已有官兵在救火,苏玄夜焦急地张望了四周,瞧见一暗卫,大声喊住他:“沈姑娘呢?”

暗卫跪在地上,声音有些颤抖:“属下已经找了许久,并未找到沈姑娘——”

话音未落,苏玄夜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废物!赶紧把人给找出来!”

暗卫捂着胸口,一溜烟地跑去找人了。

这场火烧得极不正常,是一下子全部着了起来。房子又都是竹子和木材建的,火一起,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生还余地微乎其微。

苏玄夜又急又怕。从他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一炷香时辰了,可仍旧没有任何归期的消息。

暗卫说,今晚归期做了一桌菜和夕颜庆祝,两人一直待在屋子里并未出来。

苏玄夜安慰自己,应该没事的,夕颜是很细心的暗卫,有她在,归期一定不会出事。想是一起火,夕颜就带她离开了,所以驿站四周才没有她们的踪迹。

可要是万一呢?万一她们两人偷偷喝酒,然后……苏玄夜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活了这二十几年,很少有害怕的时候,可此时此刻却感到莫名的心慌和恐惧。

火势已经大得再不允许人进去了,大家只能站在旁边观望。苏玄夜的耳边充斥了凄惨的嚎哭,那是眼睁睁看着亲人和朋友葬身火海的悲痛和绝望。

他的脸色慢慢变得铁青,双手在不知不觉中握成了拳。

也不知过了多久,火终于渐渐熄灭了。官兵开始清理遗体,一共抬出二十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连男女也无法分辨。

苏玄夜没有去看。身边的暗卫咬了咬牙,默默上前同官兵一起认尸,可看了几遍,却是一无所获。

“这具是男尸,放在这边。”官兵和仵作在区分男女。

“女尸,放在这边……咦,她的手里握着什么?”仵作拿了帕子,小心从一具女尸手中拿下她生前紧紧握着的东西,“哦,是一支银簪,这倒是可以作为辨别身份的证据……”

苏玄夜猛然回头,大步走到那仵作面前:“把东西给我。”

仵作抬头愣愣看着面色冷得像寒冰一样的男子,他身边的官兵反应极快:“参见王爷!”官兵碰了碰仵作的身子,低声道,“老吴,这是王爷,把东西给王爷吧。”

仵作赶紧将银簪恭敬递给苏玄夜。

月光下,银簪在帕子上闪着柔和的光泽。这是一支样式极为简单的簪子,身形是一枚长长的钉子,帽钉处是一朵绽放的芍药,随之而下的三分之一也皆是浮雕芍药,十分清逸素雅。

这是他从南诏皇宫里取得的神物。苏玄夜慢慢伸出手,从仵作手里抓过银簪,紧紧将它握在手里,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那女子大约多大年纪?”

仵作立刻去检查那具女尸,道:“大约十八到二十五之间,尸体烧得太严重了,小的也只能分辨个大致。”

苏玄夜铁青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这怎么会……她就这样死了?

没有他的允许,她就这么死了?!

沈归期,你好大的胆子!

可是,她死了,他能怎么办?在人间,他可以叱咤天下,黄泉碧落他没有办法啊!

沈归期,你能不能自己回来?如果你能回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能回来……苏玄夜在心底卑微地乞求。

“参见主子——”

“滚!”苏玄夜暴怒,话音刚落,他猛然回头:“夕颜?”

夕颜恭敬道:“属下在。”

心底涌起些莫名的期待,他颤着嗓音问:“归期呢?”夕颜在,那她也许就不会死啊……

夕颜抬头,用目光指了指不远处。苏玄夜顺着她的目光瞧去,断壁残垣下,身着柳黄衣衫的娇柔女子,正愣愣地看着他。

巨大的喜悦排山倒海向他涌来,苏玄夜大步朝那女子走去,在她的惊愕中,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她。

“归期……”他低声道,声音有抑制不住的激动。

“诶?”归期浑身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

渐渐的,她的身子软了下来,心底处有明媚的芍药绽放。她来的时候,恰好看见苏玄夜从仵作身边接过芍药银簪,然后是他的愤怒和悲戚。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位看似无坚不摧的男子,也有软肋,也会难过。

“我,我没死——”她有些口吃。

“我知道。”他说,“真好,你没死。”

这场劫后余生,改变了归期和苏玄夜之间的关系。像春水融化冰雪,归期的笑容明朗起来,而苏玄夜也愈来愈有人情味了。

“收好了。”苏玄夜将芍药银簪交到归期手里,语气温和,“别再弄丢了。”

那具女尸的身份已经查明,是厨房的一位帮厨。应是那女子送菜来时,见簪子放在梳妆桌上,以为贵人不会注意一支银簪,便顺手拿走了。

归期有些不好意思:“好,我一定好好收着。”她看着那簪子,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不知为何,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支簪子,可仔细回想却又想不起来了。

“怎么了?”苏玄夜见她一副沉思模样,不禁问道。

“没什么。”归期笑了笑,将簪子簪进了自己的发髻。

苏玄夜的目光愈发柔和了:“那晚你去哪里了?”

归期神色有几分尴尬:“听说这里的年轻男女以歌定情,我很好奇,就让夕颜带着去看了——你别责罚夕颜,是我强迫她的。”夕颜好不容易考课考了个好成绩,有升级指望,可别因此被她拖了后腿。

苏玄夜莞尔:“那你看到了吗?”

归期用力点了点头:“看到了!男子就在女子的窗下唱歌呢。”顿了顿,她又喃喃自语,“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喜欢就不应该猜来猜去的,徒增许多烦恼。”

“归期,我心悦你。”苏玄夜突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