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大晏宣仁三十五年,初秋,帝薨。

新帝苏景秋继位。

秦洧上书,请求进京替宣仁皇帝送行,新帝提笔许久,落下“准”字。

岭南与京城相隔何止千里,即便秦洧快马加鞭,也未赶上宣仁皇帝的葬礼。他守在皇陵前七日七夜,尽了人子最后孝道。

随后,秦洧入紫宸殿,递上奏折。

苏景秋打开一看,面露吃惊之色:“你要带丽妃娘娘去岭南?”

“是,恳请皇上恩准。”

苏景秋想起一年前在景秣墓前的话,顿时明白此次秦洧坚持回京的缘由了。景秣和先帝都去了,丽妃娘娘在宫中孤苦无依,依秦洧的重情重义,自然不会眼见丽妃在宫中孤独终老。也或者,他一开始就是要带丽妃娘娘走的,只不过先帝还在,丽妃无法离宫。

这些他都能理解,只是——

他苦笑了下:“本朝还未有太妃离宫养老的先例,你给朕出了个好大难题。”

“只要丽妃能同臣弟去岭南,一切理由都无妨。”

苏景秋终于同意:“好。”

“臣弟还有一事相求。”

“哦?”苏景秋眉头微微一挑,一进来就给他出了难题,还有一个?

“臣弟王妃即将临盆,请宫中的张嬷嬷随臣去一趟岭南。”

苏景秋万没想到是这么一桩事,便道:“恭喜六皇弟,此事朕准了。”他却不知,此时他的这个“准”字,在日后却差点让他遭受人生最大悲痛。

三日后,秦洧带丽妃和张嬷嬷离宫。大明宫中传出丽妃娘娘看破红尘之事,已去山上修行的消息。

一个月后,三人到达大理。

将离挺着大肚,早早等在门口。秦洧见此,赶紧扶住她:“快进去歇着。”一脸生怕她累着的惊慌。

将离笑道:“我哪那么娇气,再说了,孕妇临盆前,就该多走动走动。苏神医,您说是不是?”

“是是是。”苏神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道,“苏景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媳妇生个孩子罢了,又不是得什么疑难绝症,需要我这大晏第一神医特地跑一趟吗?真是杀鸡用牛刀,脑子进了水!”

苏神医瞧见了丽妃,突然跳起来:“我的天!丽妃啊,苏景程是不是以他孩子需要个老人家照顾,把您骗到这里来的?苏景程,你可以更不要脸一点吗?你媳妇是要生金蛋吗?需要这么多人细心呵护吗?!”

秦洧:“……”

将离:“……”你才生金蛋,你全家都生金蛋!

丽妃的脸上露出久未露面的笑意:“确实不要脸。”

苏神医像找到靠山似的,腰杆挺得笔直:“我就说嘛!”

接风宴很热闹,孙大娘的手艺自然不必说了,一桌菜色香味俱全,吃得苏神医直打饱嗝。

将离带丽妃来到临湖的小别院:“母妃,这院子的后面是大理城的玉洱街,王爷让人开了扇门,您要是想出去走走,随时都有人会陪着您。”

丽妃点点头:“你和景程有心了。”

这时,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进院里来,站在丽妃的面前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四姨,这个姨姨真好看呀,像仙女一样。”

将离笑道:“没大没小,不能叫姨姨,要叫奶奶。”

“可是她一点都不老呀,奶奶是很老很老的人啊。”小姑娘很纠结。

“谁告诉你奶奶是很老很老的人的?”

“苏爷爷说的,他说长着白胡子白头发的人要叫爷爷奶奶。”

将离一时不知该这么更正小女孩的想法。

丽妃蹲下身子来,同小女孩面对面,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名叫‘如意’,大名叫‘司徒霁’。”如意突然捂着嘴,靠近丽妃的耳,“我的大名不好听,叫我小名好了。”

丽妃嘴角浮起笑意:“好,如意。我是你四姨父的娘亲,所以你要叫我奶奶。”

“好吧。”如意很快便不纠结称呼的问题了,“奶奶,我能常来您这里玩吗?四姨要生小宝宝了,他们眼里就只有小宝宝了,好失落哦。”

丽妃揉揉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好啊,如意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如意开心地拍起小手。

“哎,母妃,我们如意是个话痨,以后您这耳朵得要遭罪啰。”将离装作十分遗憾的样子。

丽妃笑着对如意道:“小如意,你四姨说你是话痨,你是不是啊?”

“‘话痨’是什么意思?”

“就是话很多的人。”

“哦,那如意就是话痨呀!如意最喜欢说话了,田嬷嬷说,话多的小娃娃聪明,所以如意很聪明啊!”

……

看着很快打成一团的丽妃和如意,将离才渐渐放下心来。自有了孩子,她便越发明白孩子对于一个母亲的重要了,她无法想象,若是自己经历同丽妃一样的事,能不能撑过来。

景秣曾说,丽妃喜欢孩子,所以她才将如意带了过来,希望能用孩子最纯真的笑颜,来抚慰丽妃千疮百孔的心。

大晏宣仁三十五年,初冬。

将离临盆。

宫缩的时间十分漫长,秦洧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每一次将离疼得死去活来时,他都会拉着她的手说:“别怕,我在这里呢。”嘴里说着让将离别害怕的话,可他自己却害怕得紧。前世,赵将离便是难产而死,今生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将离有一点点的闪失。

“秦洧,好疼啊!”将离忍不住用力掐他,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若是在现代,她可以打止疼针,可在这个古代,即使是苏神医,都不敢贸然用止疼药,大人能承受的东西,小婴儿不一定能承受住。

所以,唯一的办法便是熬。

从黑夜到白天,又从白天到黑夜,终于在历经生死轮回般的痛苦后,孩子出生了。

当第一声啼哭从孩子的嘴里冒出时,将离和秦洧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将离知道产妇是不应该哭的,可她就是忍不住。这是她和秦洧的孩子啊!

“恭喜王爷、王妃,是个小世子呢!”张嬷嬷欢喜道。

简单梳洗过后,将离并无困意,巨大的兴奋让她暂时忘记了产子的辛苦。她靠在床边,对秦洧道:“名字你想好了吗?”

秦洧道:“叫苏和湛吧。”

将离道:“就猜你会选这个,那就叫小湛吧。”

秦洧心有余悸地拉着将离的手:“我们有小湛就够了,不生了。”

将离摇摇头:“再生一个吧。”

秦洧不解:“为何?”

将离的眼中露出悲戚之色:“景秣曾说,要让母妃儿孙满堂,他没做到的,我们帮他做到,好不好?”生孩子疼得她几乎想死,可终究是熬过去了,既然能熬过去,那帮景秣实现这个心愿,也是可以的吧。

秦洧伸手将她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好。”

门外,丽妃默默落着泪。

许久,她擦了擦脸上的泪,伸手扣门喊道:“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