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期。在现代,将离的奶奶也叫这个名字。

将离这才明白,为何总觉得陌上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是前世奶奶曾经一手整理的院子,与陌上花的摆设相差无几,连枇杷树种的位置都相似。

将离甚至还记得,曾问奶奶为何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枇杷树,奶奶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教她念《项脊轩志》,当念到最后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时,她看到奶奶的眼角落下泪来。

枇杷树,芍药,将离。前世的奶奶,与如今的祖母,原是同一个人。

“等下!”夕颜嬷嬷走到将离面前,道,“我记起来了,你祖母是有一支芍药银簪,但她从未戴过。她不见后,我整理她的东西,并未发现这支簪子,所以方才你提起时,我一时也忘记了。”

将离心跳如鼓。她来此,是因为奶奶吗?奶奶的执念留在那根芍药银簪上,于是银簪便带着她,来到了奶奶曾经来过的地方。

夕颜嬷嬷说,相信祖母一定会归来。所以,是以这样的方式,让她的孙女归来吗?

一时之间,将离思绪万千。清霜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嬷嬷,您有什么想要做的吗?”沈归期不会再回来了,等着她的人,也不必再等了。

夕颜嬷嬷望了一眼那如盖的枇杷树,摇摇头:“没有。”

将离无话可说,只道了一声:“嬷嬷珍重。”

出了赵家,天已暗了下来。将离驻足片许,道:“回城郊吧。”她还有许多事要做,此刻并非伤春悲秋的时候。

两日之后,是赵老爷和赵家男丁上路,赵家女眷发卖的日子。

将离一大早便将南星送了过来。塞克娜抱过孩子,对将离一声声道谢。将离低声道:“南星还未康复,且再忍耐一下。”

又瞧了凌霄的伤势,清霜留下的伤药很好,外伤已经好了许多,内伤好好调养,倒也无碍,便放下心来。

将离拿着两个包裹去往男囚处。因菖蒲早已落狱,赵家十岁以上的男丁只有赵老爷、赵白英和年方十二的赵起阳三人。

将离对赵白英:“二哥哥,路上照顾好爹爹。”将两个包裹递过去时,她附下身子,低声道,“银票都缝在贴身衣服里了,碎银子你们路上花。”

赵白英点点头:“多谢四妹妹,你放心,我定照顾好爹爹。”

送赵老爷和赵白英去往流放地的的两位官差,其中一位便是前些日子的狱卒。将离递给他一张二百两的银票:“路上还劳烦马大哥多加照顾。”

狱卒眉开眼笑地将银票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四小姐您放心,小的一定将赵老爷和赵二公子照管得妥妥当当。”

将离点点头,似突然想起个事来的样子:“听闻马大哥家里还有一位老母亲,此番前去,两三个月怕是要的,马大哥放心,大娘那边我会替您照看着的。”

狱卒笑容一僵,但随即又咧着嘴感激道:“多谢四小姐了,小的正愁老母独自在家没人照料呢!”心里去把将离骂了个遍,他奶奶的这是恐吓他吧,要是她爹她哥路上有个三长两短,他老娘也别想好过了。这看着娇滴滴的小姑娘,没想到竟是个狠角色。

赵老爷对将离招招手,将离便走了过去。

“若是方便,记得给赵家的列祖列宗烧些纸钱,尤其是你祖母,今年是她七十整寿。”赵老爷拉起将离的手,拍了拍。

将离感觉手心有个冰凉之物,见赵老爷不动神色地缩回了手,自己便也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是,将离记着了。”

马狱卒上前道:“四小姐,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启程了。你们长话短说。”

赵老爷道:“没了,这就走吧。”说着,大步出了牢狱,只是在走到转弯处时,他回了头,深深瞧了一眼将离。

将离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弯起嘴角,微微一笑。一如很多年前,他行商归来,阿芷牵着她,她瞧见他便会笑着喊:“爹爹,抱抱!”

那样久远的记忆,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此刻却清晰如昨日。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便不再要他抱了,也不会对他笑了,喊一声“爹爹”都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得让他越来越忽视这个女儿。

一切都从阿芷死后变了。从将离来退思斋请他为母伸冤开始,他的这个女儿变得越来越坚强,越来越杀伐果断,越来越像他和阿芷。只不过,与他和阿芷不一样的,是将离心软,所以她会救连话都没说几句的十七姨娘和南星,也会对五姨娘和薇芜伸以援手,甚至对要害死她的十三姨娘,也没能下杀手。她这样的心肠,终究会吃亏的。

不过,幸好有那个男人在。

他永不会忘记,去年冬至,将离在祠堂烧得昏昏沉沉,晟王苏景程突然出现。

这位大晏赫赫有名的战神,冷冷地对他说:“赵修贤,你给我记着两件事。第一,善待将离,无论她想做什么,不许阻拦;第二,看好程氏,让她本分做人。”

他走遍大江南北,也曾见过曾经的穆王,可如何见过如此气势逼人的天潢贵胄。晟王只瞧了他一眼,他便怕了,但即使怕,他也得抓住困境中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草民一定谨遵晟王爷之令,可那程氏是二皇子让我迎娶之人,恐怕——”

晟王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不用打投靠我的主意。将离是将离,你是你,赵家是赵家,你们的死活与我无干。”

他跪在地上,顿时明白将离才是赵家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有将离在,晟王便不会赵家赶尽杀绝。

所以春闱案发之后,他便知道,二皇子是没有再起的可能了,不仅如此,依他的性子,定会将自己做挡箭牌的,赵家已是岌岌可危。

于是,他当机立断,给将离设了一个圈套,暗中给程氏下了堕胎药,再将小产嫁祸到将离身上,迅速地把将离从赵家摘除。反正,那个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个孽种,早晚要收拾掉的。

他是商人,商人是最懂趋吉避凶的。果然不出他所料,才短短一个多月的功夫,二皇子便彻底倒了。二皇子面慈心狠,将赵家经过层层审查的上等药材,在最后送出去前转换成了次等品,从中贪了一大笔钱,如今东窗事发,又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做替死鬼。这一切,除了自吞恶果,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