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故事,似乎都有“好景不长”四字。
一切的岁月静好,都止于大晏宣仁皇帝二十一年。那一年,他十岁,景秣九岁,景秦二十岁。宣仁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寄予了皇室所有希望的储君苏景秦,崩于春日最艳丽的日子。
丽妃娘娘大病不起,景秣替大哥扶灵后,缠绵病榻数月,整个昭明宫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之中。
初秋时节,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丽妃娘娘将他唤来,对他说:“景程,景秣身体不好,要去扶苏山养病,你陪着一起去,好不好?”
他回:“是,儿臣一定照顾好九弟。”
丽妃娘娘摸了摸他的头,美丽的双眸流露几分坚毅之色:“你是个好孩子。为了景秣,为了你,本宫也不许任何人小瞧了这昭明宫!”
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娘娘,请多珍重。”
五日后,他和景秣离宫,前往扶苏山。
在扶苏山,景秣一边养病一边学医,而他便习武看兵书。这里有世间最精湛的医术,也有天下最精妙的刀剑之术和兵法。
秋去冬来春又归,五载岁月悄然而过,再回皇宫时,两人已是翩翩少年。
从此,景秣做他的富贵皇子,而他征战四方,从一位籍籍无名的皇子,成了如今威名赫赫的大晏晟王。
将离听完,心中酸楚一片。秦洧不是擅言辞的人,很多事只是一言带过,可她怎么会听不出其中的艰难?生在皇家,他却比谁都苦。
“所以,你这么拼命,是为了保护丽妃娘娘和景秣吗?”将离问。
秦洧也不隐瞒:“是。自大哥崩后,我就对自己发誓,要替大哥守护昭明宫的一草一木。”景秦不但是他的大哥,亦是他的良师与益友。景秦曾对他说,身为皇子,享这份尊荣同时,也得不辜负大晏“苏”之一姓,如今四方战乱未平,皇子自应身骑战马平定天下,还百姓一个安宁,稳大晏百年基业。
许久,将离终于还是将心里的话问出了口:“所以,你要坐那个位子?”他说过,若要不为棋子,唯一的办法便只有成为执棋者,皇室操戈,唯有站在最高处,大权在握,才有能力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秦洧回:“是。”
将离咬了咬嘴唇:“那如今要杀你的人,是为了阻止你坐那个位子吗?我猜,是不是你的某位兄弟?”
秦洧道:“是翼王苏景穓。”
将离听叶云深讲过当今皇室的事,知道翼王乃宣仁皇帝第四位皇子,生母虞贵妃,长舅乃辅国大将军,外祖父是一等侯爵柱国公,母族显赫无比。
将离问:“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秦洧道:“回战场,只有把这场战打赢了,我才能动他。”
将离知道劝不住他,也无需劝他,便黯然道:“你自己多加小心,我在江南,待你凯旋归来。”
秦洧抓住她的手:“待一切终了,我便娶你过门。”
将离笑了笑,并未说话。
秦洧修养了三日。三日后,他重回战场,而将离带着谷子归去江南。
这次,同将离一起的,除了清霜,还有其余六位暗卫。经此一事,翼王怕是已经知道了将离的存在,曾经的秦洧没有弱点,可如今,将离便是他的软肋,他无法亲自保护她,便只能托付暗卫了。
将离没有拒绝。
相比来的时候,归去时马车慢了许多。一路上,万紫千红,烟雨濛濛,正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时节。
将离一行人还未到扬州城,西北大捷的消息便传来了。
“小姐,主子安好,已率大军班师回京。”清霜的伤也养得七七八八了,不再苍白的脸上带着三分喜色。
将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继续整理买给薇芜孩子的小玩意。手慢慢停了下来,她抬头看着清霜,道:“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清霜是利落的性子,往常说完话就退出去继续做影子了,绝不会如今日一般还杵在一旁。
清霜“嗯”了一声:“打听到明镜的消息了。”
“什么?!”将离喜道,“你快说,他在哪里?”
清霜顿了顿,微微垂了眼帘:“死了。”
将离一怔,像是有人给了一颗甜枣,又狠狠打了她一拳,甜枣落入泥中,成了一团污秽。
“怎么会死了?”她不可置信。
清霜道:“此事说来话长。江湖中有三处圣地,扶苏山、武陵源和青冥山庄,其中以青冥山庄最为隐秘,名声虽显赫,但鲜有人知道山庄在何处。从多年前开始,青冥山庄便是大皇子手下暗卫的秘密基地。大皇子死后,暗卫都交至主子手中。此番主子大败突厥,翼王不仅派人暗杀主子,也以司徒庄主杀害官员为借口,出兵围剿青冥山庄。青冥山庄一百二十余口,无人生还,而其中,便有明镜。”
“明镜为何会在青冥山庄?”明镜只不过是一个和尚罢了,怎会陷入江湖纷争、庙堂之斗中去?
清霜道:“十八年前,青冥山庄二夫人产下一子,取名司徒安,司徒庄主向来宠爱二夫人,更将此子当成了山庄下一任主人。司徒安长到两岁,露出诡异性格,每逢十五月圆之夜,原本性格温和的他便凶残如饿狼。大夫人向老夫人进言,说他是妖孽,不能留在山庄之中。老夫人不忍,便将他送至了寺庙之中,希望以佛法化解他身上的戾气。司徒安入佛门后,法号便是‘明镜’。”
清霜话音一顿,眼中亦有不忍:“此番明镜还俗归去,便是想要光明正大迎娶六小姐,谁知遇上了翼王屠杀之事……”
将离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喃喃道:“若是薇芜知道,她该有多难过啊……”生生盼着的人,就这么死了,一而再地遭受致命打击,真不知道她能否再撑下去。
“清霜,此事就此烂在心里,不准再和任何人提了,绝对不能让薇芜知道。”将离郑重嘱咐。
清霜点头道:“是。”
回到扬州城外的院落时,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薇芜站在门口迎接将离。灼灼桃树下,她穿着一身碧蓝色的宽松长裙,对着将离浅浅而笑:“四姐姐。”
将离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