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缕从箱底翻出那套“花容斋”的赤金珍珠玛瑙头面,拿在手里摸了又摸。

这是赵家境况最好时,她缠着赵老爷买的,算来已有三四年光景了。那时她还不过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得了这一副头面,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连睡觉也得抱着,生怕一眨眼不见了。

因为太过珍惜,她倒舍不得戴了,细细收着,偶尔拿出来摸一摸瞧一瞧,心里便欢喜。

姐妹和好友间的谈话,总少不了首饰。这副“花容斋”的头面,给她博得了不少惊羡和面子,它已不仅仅是一副头面,而是她的一身盔甲了。只要有它在,她便能挺胸抬头走入富女们的圈子,像只骄傲的孔雀。

三四年里,“花容斋”又出了不知多少精美绝伦的头面和首饰,她这一副的款式早已落伍。可对她而言,她却只有这一副,就像她只是赵老爷众多儿女中的一个庶女罢了。

她不是赵老爷最疼爱的女儿,也没有嫡女将离的身份和富贵,若不靠自己专营,如何博一个锦绣前程?

狠了狠心,繁缕合上头面的盒子,将头面放到原处,转身去了天冬的房间。

那小子年岁虽小,却已是一个守财奴,向来将红包和爹爹的赏银都仔细存着。

翻箱倒柜找了一阵,终于在墙角柜子里找到一盒子银子,粗粗算来,也有个一百多两,加上自己的和程氏给的,勉强够了。

“姐姐,你偷我银子!”天冬突然出现,像只发怒的小狮子,直直冲向繁缕,吓得繁缕手一松,盒子掉在地上,银子落了一地。

天冬抓起繁缕的手,一口咬下去,疼得繁缕一把推开他。天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嚎哭起来:“姐姐你偷我银子,还推我!”

“闭嘴!”繁缕又羞又怒,赶紧捂住天冬的嘴,四处张望了下,见屋外无人,才放下心来。手上又是一疼,原来是天冬又咬了她一口,繁缕怒道:“你是只狗不是?!别咬了,姨娘被坏人抓起来了,要五百两银子才能救回她!”

天冬安静了下来,歪着脑袋狐疑地看着繁缕:“你是诓我,要骗我的银子吧?”

繁缕气得胸口发闷,恨不得揍他一顿,可想到他是十三姨娘的心肝宝贝,自己的亲弟弟,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恨恨道:“我要是骗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成了吧!”

天冬似乎相信了,却还是道:“你去拿姨娘自己的银子啊!”

繁缕急道:“姨娘哪有什么银子,她的银子都给我买首饰,都给你做衣服、做玩具了!”

天冬想了想,又道:“你不是和母亲要好吗?那你找她要钱去啊!”

繁缕一想到这个胸口更闷了:“母亲给了一百一十两。加上你、我的、姨娘自己的,刚好能凑到五百两。”

天冬立马将地上的银子捡起放到盒子里,将盒子紧紧抱在怀里,一副谁拿他银子,他就跟谁拼命的样子:“我的银子就是我的,不给你!”

“不是给我,是拿这些银子去救姨娘。”繁缕急道,“如果没银子的话,姨娘会死的!姨娘平时那么疼你,你忍心见死不救吗?”

天冬似犹豫了下,却仍旧梗着脖子:“我不管!反正我的银子不能动,你自己去想办法好了!你不是有副很值钱的头面吗?卖了它啊,就有钱救姨娘了。”

天冬说得理所当然,繁缕却气得脸色发青:“姨娘不是你的姨娘吗?为什么都要我想办法?!”

“我现在又不用她抱着睡觉,她在不在都没关系啊。我不要用我的银子去救她!”天冬抱着盒子,警惕地看了眼繁缕,迅速跑掉了。

繁缕坐在地上发呆,耳边一遍遍回响着天冬的话“她在不在都没关系”“我不要用我的银子去救她”。

立秋后,天气的凉便渗透入了每一寸砖瓦里,再从砖瓦蔓延到脚底、肌肤、骨髓。感觉到了寒意,繁缕从地上爬起来,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将程氏给的一百一十两银子放入了自己的箱子里,拢了拢方才与天冬纠缠时乱了的鬓发,去往餐室。已经是酉时三刻,到了该吃晚饭的时辰了。

屋顶上,看着繁缕安心吃饭的十三姨娘紧咬着牙,脸色铁青,浑身不住发抖。

这就是她的儿子、女儿,还有依附的主母,在她们眼里,她连区区五百两银子都不如!

她紧着好吃的,好穿的,都给了繁缕和天冬;她替程氏做事,陷害将离,大半的原因还不是为替繁缕找个好婆家,替天冬多攒些银子?

可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说“她在不在都没关系”“我不要用我的银子去救她”。

呵呵,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你造了什么孽?你自己行事不端,子女自然有样学样。”将离对像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的十三姨娘道,“是你教繁缕有一点捞一点,不管这捞的是不是别人的东西,会不会害道别人;也是你教天冬,天大地大银子最大,为了银子可以不择手段,包括陷害自己的亲人。这一切,不是你咎由自取是什么?”

“咎由自取是我自己的事,我生的孩子猪狗不如也是我自己的事,与四小姐又有何干?你不是要看我笑话吗?今日可让你看够了吧?”十三姨娘冷冷笑着。

将离摇摇头:“你这个笑话啊,一点悬念都没有,不好看。我也懒得和你再废话,从哪来回哪去吧。哦,对了,别再想着下毒啊传播谣言什么的,手段真的不高明,关键是损人不利己,你难道不觉得自己都要被蠢哭了吗?你真要对付我,好歹做的事,能帮得上你自己啊。”

清霜拎起十三姨娘,往她嘴里塞了颗东西。

十三姨娘想呕却呕不出来:“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药,你不兴风作浪,我每月给你解药;你要再起歹意,自己掂量着。”清霜拎起她,眨眼便不见了。

繁缕听见隔壁屋有响声,便披了衣服来瞧,见是十三姨娘,愣了愣:“姨娘,你不是——”

“我什么?”十三姨娘淡淡问。

繁缕赶紧上前拉住十三姨娘的手,笑嘻嘻地道:“姨娘,今晚我和你睡好不好?”心下虽然狐疑,但瞧着十三姨娘无事,一颗悬着的心终究是放了下来。否则,明日要真因为没有凑足那五百两害得姨娘丢了性命,她怕是会愧疚一辈子吧。

十三姨娘不着痕迹地推开她的手:“我先去吃个饭。”

繁缕心虚:“餐室里没有吃的了,姨娘您没回来,天冬以为您今晚不吃了,便把东西都吃完了。哎,也是大厨房小气,回回送来的饭菜都不多,天冬又在长身体,哪够吃啊。姨娘,我现在就去大厨房给您找点吃的来!”以前姨娘回来得晚,姐弟两不给她留饭的事也是常有的,姨娘应该不会生气吧。

“不必,我自己去。”十三姨娘冷冷地拒绝了她。以前天冬将饭菜都吃光,她饿着肚子还会捏天冬的脸,夸他能吃、会长得高长得壮,如今想来,却是极大的讽刺。

繁缕的笑脸冻在秋夜的冷风里。她觉得十三姨娘不一样了,可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