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里的风总是很凉爽的。

清风习习,夏蝉声嘶力竭,战士们的思乡曲总会**漾在芦苇丛,行至五湖。

我听李婆婆说过他丈夫死在了这片荒野里,她那时年纪不大,却敢只身来到这里寻他丈夫尸身,差一点死在贼寇刀下,是我太公救的她,为报恩,她就这么留下了。

李家军有十八万号人马,每个人来到这儿都或多或少有身不由己的理由,这是他们的另一个家,阿爹是他们的将领,他可能不仅仅只是我一个人的爹了,也是所有人的长辈。

也或许,我不该对唐小锦有那么大的偏见。

树影婆娑,弯月倒挂金星,有小曲误扰河中倒影。

我被阿爹从**拽起来,去给陈姐姐送她家里人写的信,本来是困得不行,路上听到曲音,难得清醒过来竖耳侧听。

陈姐姐也被吸引住了,同我一样细细回忆。

我还从未听过有人吹过这曲子,凉凉缓缓的,就像阿爹所说江南绵绵细雨那般。

陈姐姐听出了几分,“是殷地的童谣吗?”她也不确信,她离家也有十几年了,这会儿听见久违的家乡曲,思绪也有了变化,悲伤也仿佛要溢出胸腔。

“陈姐姐,我困了,我回去睡了。”我将信递给她,冲她招了手,就抬脚离开了。

这时候可真不能够去打扰了,陈姐姐若真的思家流泪,怕也是不愿让人看到的。

我顺着曲子一路摸索到一处军帐前,里面烛火绰绰,有黑影挺直,执笛吹奏。

果然是唐小锦。

我说在这荒漠里会有我没听过的思乡曲。

门没锁,我就这么直接地闯进去了,笛音突兀地戛然而止,唐小锦愕然看着我,随后收了笛子,对我的不客气地躺在他**行为感到不高兴。

“你在吹什么呀?”我真心感到好奇。

“江南小调。”

“是殷地的童谣吗?”

“你知道殷州?”

“不知道。”我实诚摇头,“但陈姐姐是那里的人,她告诉我的。”

“嗯……”

唐小锦好像真的不乐意和我说话,这不禁让我思索比较之前对他做的事真的对他造成严重的内心阴影了吗?

唐小锦是皇子,可能从小都没挨过打,更别说欺负了。

他的过度隐忍让我真的经常忘记他是圣上最疼爱的弟弟,他现在是不记仇的样子,万一以后回京了呢?

思极此,我只能硬着头皮。

“真好听呀,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吗?”我郁闷了,我听陈姐姐说过殷地会根据当地人喜欢编曲,可既然是童谣,应该会有很多人听过,怎么会没名字呢。

“是谁教你吹的呀?”

“……我娘。”

唐小锦见我从**坐起身来,不自觉地往后靠住门。

看来我之前做的真的有点过份了,我还没成为真正的孤狼,倒成了唐小锦眼中的尾巴狼。

我直直看向唐小锦,直言不讳道,“唐小锦,你很讨厌我吗?”

我认真地打量他的面孔,想象上面会出现的各式表情。

我看到唐小锦点了头,“你也讨厌我吧。”

这话倒不假,我之前是将他视为侵略者来看待的。但唐小锦后来实在是太上进了,他优秀的姿态真的很难不让人敬佩。

关键人家优秀还很努力,吹的曲子又好听。

但我还是厚着脸皮,“没有吧,我不讨厌你,我只是替李家军考验你的耐力,要是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都甭想在战场上杀人了。”

唐小锦一脸不信任,我只好从**起身,一步步逼近他,唐小锦靠着关着的门,无路可退,我靠近他耳朵,换了个软糯糯的声调,用了那套惯用的撒娇语气,“我不讨厌你,你也别讨厌我,我们做朋友吧,好不好小锦,好不好嘛~”

呕――

身体里似有无数只小孤狼抓心搔肺,自己听着都犯恶心。

唐小锦青红着脸,明目下有暗潮汹涌,似乎在强忍着不去扇我嘴巴子。

为了表明我的交友真心,当晚我就占了他的床,并且告诉了他,真正的朋友是不会嫌弃与对方的同床共枕的。

于是我又理所当然地抢了他的枕头和被子。

荒漠里白天和夜晚温差极大,半夜唐小锦被冷醒,他被我四仰八叉的睡姿气得头疼,无可奈何,他又只能蜷着身体,像只猫一样可怜巴巴地缩在床角拽住一角被褥取暖。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竖日――

我饿醒了,有刺目的阳光照进来,我恍惚了许久,才揉揉眼睛坐起来,正对上唐小锦幽怨的目光。

“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进――”

我很快停住了质问,想起昨睌的事,换了个轻快的语调。

“早上好呀,小锦锦。”

唐小锦受不了地偏开了脸。

我从**一跃而起,热切地帮他铺好了被子,“你吃饭没?”

“准备去……”

“我陪你吧!”

“你不去……”

“哎呀。”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开口解释“每天练来练去就那么几个招式,下午我和你去练剑,会比操练有用得多。”

唐小锦被我推搡着去往食堂,他真的被我的热情给迷糊了,我能明显地感受到他被我手摸到的后背都已经僵硬了。

唉――

我到底是给他留下了怎样的心理阴影。

唐小锦,我会好好补偿你的,到时候你可不要在你哥面前讲我坏话嗷。

上午唐小锦依旧是写字读书,一直都没再出来过。

我在后山枫林里上打到几条灰不溜秋盘树根乘凉的土蛇。

这种蛇没毒,但咬得人却很疼,还很通人性,胡人那里有人专门培养这类蛇来偷窥李家军的情况与动向。

最开始几年蛇攻击人的现象时常发生,阿爹还以为蛇群暴乱是因为我们抢占了他们的地盘。

但这群蛇攻击目标太清晰明确,只针对阮朝这边的士兵,胡人进犯时那些蛇就跟见了主子似的亲昵贴上去,就是不咬,就是冲阿爹他们这边嘶嘶吐舌挑衅。

阿爹为此深恶痛绝,遇蛇必斩,斩完必炖汤。

胡人养蛇从卵着手,养个三四年,个个眼冒精光,狠厉聪慧。但我逮住的几条是老实巴交的地道土蛇,傻了吧唧的,被我捏住了七寸,尾巴都找不到支撑点摇来晃去,跟狗尾巴似的。还依然冲我恐吓张嘴,下一秒被我举起的手吓得连眼睛都闭死紧。

我觉得还是得养起来,拿来炖怪可惜,说不定以后就派上用场了。

我将它们尾巴系在一起,四条蛇一放地上,各走各的,跟皮筋似的拉开,又嘭地被对方拽了回去。

这蛇吃了怕是会烂脑子……

等它们挣扎得没了力气,缠在一起后便齐刷刷抬眼幽怨盯着我。

“好,让本孤狼将军为你们赐名。”我清嗓,郑重一指最黑的那条蛇,“你以后就叫大孤,那条最短的叫小孤,胖的叫小狼,更胖的那条叫大狼,没蛇有意见吧?”

小狼直起身表不满,我用手指将他弹了回去。

“好,没有蛇有疑议,从此我便是你们的大将军,你们要感恩于我,一辈子为我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