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唐小锦在草场上打了一架,这一场架打得有点狠。
等我狼狈地从他爬起来时,他身上灰扑扑的,衣襟被我揪成一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被我按倒在地上时,还倔强地地看着我。
我承认我下手又点狠,但我也从他那里讨不到好处,我胸口军衣被撕了个条条缕缕的大洞,鼻腔流出的血混着沙尘落在他脸上,他抽出手嫌弃抹掉。
我见状又趁机给他一拳,唐小锦揪住我后襟往下想拽开我,我用手揪住他头发。
我们又很快扭打在一起。
没打一会儿,我们便被巡逻的段叔拉开来了,一手一个提着后领带到了军营里。
这不是第一次斗殴了,以前阿爹会看在段叔求情的面子上让我面壁抄书。可这次他不再相信这次是孩子之间的负气打闹了,因为我打肿了唐小锦的一只眼睛。
唐小锦肿着眼面无表情的样子看得我想笑,我冲他挑衅扮鬼脸,龇牙咧嘴无声地说着活该。而他皱着眉,显然对我欠捶的样子有点上火。
“小缘你干什么呢!”阿爹突然叱责我一句,吓得我将刚吐出的舌头又缩了回去,乖乖低头认错。
“过来。”阿爹拿过挂在墙上的棒槌一脸疲惫地看着我。
我心底一凉,刚才嚣张的气势**然无存。
“爹――”我试图像以往一样撒娇避开责罚,但这次不能了,阿爹严肃得像惩戒平日里不服从的士兵一样充满威信,我害怕地躲在段叔身后,不满撇嘴道,“阿爹偏心,我也被打出了血呀,为什么唐小锦只抄书而我挨棒子……”
“你们俩能一样吗?”阿爹更加恼火了,“你和他打架,哪次不是你下死手他让着你,你这次流血也是自找的!”
我死死抱住段叔大腿,感到委屈。
段叔不忍,又来劝:“算了李兄,他们还小不懂事,玩闹没分寸下次注意就好了,我们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
“李缘!”见我迟迟不松手,阿爹不再听段叔讲话,走过来一把拉住我拖到他身前,段叔没来得及阻止,我衣摆被撩开,木棒带着呼啸的风从耳边擦过,我便被狠狠地揍了一顿屁股。
众目睽睽,我鬼哭狼嚎,涕泪横飞,颜面尽失。
而整个过程,唐小锦眼睛眨也不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被揍得嗷嗷叫。
泪眼婆娑中,我盯向唐小锦的方向,恶狠狠地,像看仇人一般。
那一年我十岁,唐小锦八岁。
我不喜欢他。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卖乖装蒜,会比我更讨大人们的欢喜。他明明在京城有疼爱他的皇帝兄长,还有那么多为他瞻前顾后的亲人,他还要来分走李家军和阿爹独属我的疼爱。
我不干!我才不要!我要赶走他!
我要成为这片戈壁荒漠战场上唯一的小孤狼!
“嗷――”
第四棍落下,我惨叫道,两眼一翻装晕过去,躲过阿爹的最后一棒。
阿爹扔下棍,心疼地将我抱到丈夫的军帐里去上药。
我眯眼趁他老人家没注意,在经过唐小锦时,冲他颤巍巍地竖起倔强一指。
唐小锦:“……”
经此过节,我俩梁子结大了,这次不仅仅是吃饭时,专挑他碗里夹走红烧肉的问题了。
我还要夹走他的白菜和豆腐。
面对我的变本加厉,唐小锦选择避着我生活。
哈哈哈哈哈,我倚门大笑,心情甚好,望着他灰溜溜的身影也难得顺眼多了。
自此,唐小锦就像在我眼前蒸发了一样,不知是我们作息不一样还是什么,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瞅见他人影。
但是,关我什么事,该吃吃该睡睡,这也让我清静了一些时日。
但阿爹提起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我才知道,原来唐小锦会比我早一个时辰起来操练,在我起床去操练时去吃饭,吃完饭一上午呆在自己帐子里啄磨书本,下午和段叔去草场练习挥剑和射箭,晚上会去巡逻直至很半夜才归,他的午饭和晚饭都由专门有人送。
这听得我脸红耳赤,龇牙咧嘴。
阿爹并非刻意拿我与他比较,但我还是感到羞愧难当。
我知道我和他本就没有可比性,但嫉妒心作怪,我硬是鸡蛋里挑石子。
“我不是公子哥,不需要别人给我端饭。”
“那是,要是饭菜端少了,我们小缘怎么够吃?”
阿爹笑眯眯地重揉我脑袋,有些恨铁不成钢。我心虚地放下手里的烤山芋,拿袖子擦嘴,打着哈哈。
“爹,爹我去背兵书去了。”
说着脚底抹油,溜了出去。
夕阳像被打翻,泼到无边无垠,咸蛋黄样的落日暖醺醺,漾开平和的涟漪。
我在旱河上捉到几只水蜘蛛,用竹筒装起来,打算扔炮仗玩儿。
再去树林里绕一圈儿,就到了吃晚饭时间了。
我拍拍衣袖上滚的泥,心满意足地戴上芦苇编织的草环,送这个草环给陈姐姐还能换半只烧鸡。
天地浩大,远处尘烟漫漫,唯有扑鼻的葱油骨头汤的味道是那么真诚和亲切。
骨头汤……
我猛吸一口气。
真的是骨头汤!
我兴奋地奔回营地,那香味似乎成了一只纤细的玉手在勾着我走,在路过草场,部分李家兵已经结束了射击演练。我在他们中间横冲击撞,有人用手拍我肩膀,冲我招呼。
“哟,小李将军这么慌慌张张做什么?”
“怕不是闻见陈姑娘煲了骨头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缘抢饭可没输过任何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唐小锦和段叔打野兔回来了,本来也只是想打一只用来考验自己近日的训练成果,段叔嫌一只不够吃,在他的教唆下,唐小锦挖半天洞将兔子一家十几只老小都逮着了。
在路上,段叔还在指导他挖洞也是一个隐蔽性战术,唐小锦在一旁认真听着。
像是想起什么趣事,他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唐小锦疑惑看他,段叔也没掩饰,用手摸向他的后脑勺,笑道,“这倒让我想起小缘以前有段时间爱玩捉迷藏,喜欢挖洞躲进去铺上枯草让我们找他,我们想真没想到他藏的那么好,找到深夜都没找着,他爹都急疯了,结果那孩子睡醒后哭着跑回来质问我们都不来找他,是不是不要他了……”
――
试问刚吃饱就撞见讨厌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万分郁闷地看向门口,静静地在食桌上等着陈姐姐的烧鸡。
唐小锦也是没料到这么晚了,食堂里人都走完了我还呆在这里,他犹豫一会儿,想转身离开,却被不明所以的段叔揽住,“小锦,今天有好喝的牛骨汤,等会儿要多喝点,你这会儿可是长身体的时候。”
“好,好。”唐小锦仓促地扫了我一眼,我冷哼,看什么?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小缘也在呀,太好了。”段叔眼睛一亮,向我打招呼,自觉坐到我身边,唐小锦只能踌躇着坐到我对面。
他的神情极不自然,像是很不想看见我。
谁想看见他似的,我不满翻白眼。
李婆婆将剩汤都端了上来,段叔给我和唐小锦都盛了一碗,桌子上又端来了新热的牛筋和豆腐,唐小锦给自己盛了饭,就着骨头汤也能吃得很香。
不一会儿,他碗里就空了。
这么快?我有些讶然看向他,没想到他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但不经意间看到自己这边摞的八九个碗,突然觉得自己没资格说他。
他放下筷子,冲段叔点头,“段叔,我还有事想……”
“等等。”我叫住了他,“你真吃饱了?”
就这么一小碗就饱了?不会是躲我吧。
唐小锦看也不看我,一板一眼,“嗯。”
“你夜里要巡逻,容易饿,你把我这碗汤喝了。”
他显然有些出乎意料,面对我的好心,他眼里充满防备。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像真正的李家兵那般抹净嘴角,在两人惊奇的目光中豪气万丈。
“嗝――”
不愧是我荒漠小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