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跑老日

和我一起去阻击日军的弟兄们大部分都活下去了,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但我们和队伍失去了联系,更重要的的是,我们的土地被侵略者踏在了脚下。日本鬼子来了,这不是传说,而是中国人不得不面对的事实。丘陵地区一队又一队的日本军队拥进来,像一块膏药似的太阳旗在丘陵上到处晃动。“跑老日”成了庄儿上人继躲土匪之后的又一次大规模行动。前几年,只要一听说杆匪来了,庄儿上人会扶老携幼,带上家中值钱的东西,躲到荒郊野外。但无论怎样,也躲不过土匪的掳掠。日本鬼子来了,尽管天上有飞机,地面上有队伍,庄儿上人照样跑、躲。可是,日本兵的马队比老百姓们跑得快的多。不管你躲藏在沟汊或河湾中,可恶的日本鬼子总会把这些惊惶失措的人们包围起来,抢走他们的东西,强行牵走他们的牲口,还挑选青壮男人为他们作挑夫,干苦力。

这是一个刮着风的下午,人们刚刚吃过晌午饭,有的已经准备下地干活了。忽然有人说,从东北角又来了一杆子老日,这一说,不大的功夫,一个庄儿都慌了。收拾收拾家中细软,有的牵着牛,有的牵着驴,往西北河跑。能躲过一时是一时啊!我和庄儿上人一起到西北河的河湾里还没有稳定着事儿,老日的马队可追上来了。不一会儿,后边的步兵也追到了。他们的人并不多,大约是一个分队,也就二三十个人。村民们瑟缩着拥挤在一起,几个日本鬼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因为都有过跑土匪、跑老日的经验,妇女们都往脸上抺锅烟子,或是弄一把黑灰往脸上一抺拉,来不及的,就地抓一把黃土,往脸上一扑,长得再好看,有黑灰、黑土的遮掩,也能躲过鬼子的强暴。

有两个日本兵向我们这个地方挤过来,所有勾着头,掩着脸的人,他们都是用手托起人家的头,细细地看一下。离我越来越近时,突然间一个女人发出厉声的尖叫。我的心猛地一缩。她就在我身边。是庙后纯义的媳子,小苗姐儿。她个子很高,是才结婚还不到三个月的新媳妇,长得很标致。虽然她穿了破旧的衣服,但她却不愿意把脸弄脏。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吓得尖叫一声。这一声,引起了两个日本兵的注意,他们挥舞着双手,大叫着:“要西,要西,花姑娘的塞古塞古。”

日本兵伸出手,还未碰触到她,小苗姐儿就又夸张地惊叫起来。

俩个日本兵一左一右挟持着小苗姐儿往人群外拉。她的丈夫纯义上前阻止,左边那个日本兵一脚把纯义踹倒在地,并晃了晃他手中的枪。纯义吓得脸色煞白,只得“我的娘啊,我的娘啊!”的喊着,却不敢再往前半步。我攥紧了拳头,喘着粗气,想跨出一步,抢过日本人的枪,一下子把这俩家伙给送上西天算了。我的身体刚往外一探,就被身边的屠留申拉住,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低沉的说了一句:“不要命了?”

小苗姐儿哭喊着,挣扎着,被日本兵强行拉到了河岸边,那儿,挡住了人们的视线,只能听到小苗姐儿凄惨的叫喊声。这边,几个日本兵并没有找到他们认为可疑的人。骑上马,排成一列。那边,两个日本兵系着裤带跑了过来。他们嘴里嘟囔着什么,骑上马,他们打马而去。日本兵走了,纯义拚着命往人群外挤。这时,小苗姐儿哭泣着,披头散发地系着上衣的对襟扣,低着头,往人群这边走来。

还用说吗?她被禽兽般的日本兵奸污了。幸运的是,魔鬼们还为她留了一条命。

2、不是人的畜生

这一群马队,只是日本兵的一个先头部队,随后又有一个中队的日本兵从庄儿上经过。直到日头落时,人们才松了一口气,慢慢地往家走。心想,龟孙们可过去了。谁知道,还没有开始喝汤,殷家河保里来了人,说是那一队日本兵驻殷家河不走了。并要每个庄儿抽出一个妇女去伺候他们。人们想得也太简单了,伺候他们还不容易?做做饭,炒炒菜,给他们端上去,涮涮锅,洗洗碗,还能有啥事儿?于是,都举荐蛮大嫂去。她是一个寡妇,只有一个孩子在身边,也十六七了。庄儿上人都说她脚又小,脸又好。好多人对她垂涎三尺。可她是个正派人,恪守妇道。谁也引逗不到她。想哄她,比劝活汉妻还难。

蛮大嫂一听说叫她去伺候老日,她也没多想,认为,不就是做饭吗?她整理一下稍微凌乱的头发,找了身略微干净的衣服,也没有过多地打扮,本就干净利落的她,显得风韵犹存,更吸引人们的眼球了。

蛮大嫂一去就是一夜。

第二天早上,蛮大嫂从殷家河回来,一翻上河岸,看见庄儿上人,便“嗷”一声哭开了。哭着说白着:“老日不好伺候啊,应儿黑了他们弄我了一夜啊!”

想不到,这些畜生是这样糟蹋人的。当保公处又来找人去伺候老日时,良家妇女们有谁还愿意去?有一点点人性的,有谁还会甘愿让自己的身体倍受**?世间事谁也说不了,都不愿意去,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绝对,就是还有人愿意。

屠留申他妹子,是庄儿上有名儿的小秃妮儿。人常说,小秃头,烂眼子。不知为啥,她都给占全了。她那个样子,八辈子没沾过女人,看了她,会更恶心。其丑可想而知。所以,庄儿上没人愿意理她。家里又穷,穿的破破烂烂的,不成个样子。平常说话也没个成色,连把语子,好像有谁在和她抢着说话似的。她大哥屠留成是个当家的,一切事情,都是她大哥说了算。

小秃妮儿听说没人愿意去伺候老日,她对大哥屠留成说:“哥呀,都没人去伺候老日了,咱家也穷,平常人家要捐要税的,咱也出不起,伺候老日这个差,我去顶吧!”

屠留成翻了翻眼皮,上下瞅了瞅小秃妮儿,卑夷不屑地说:“你瞅你那熊样儿,人家老日好的都靠不完了,人家会靠你?”

一句话,把小秃妮儿甘愿献身日寇的美梦给碾得粉碎。

树林子大鸟也杂。人上一百,各种各色。不过,小秃妮儿并不是有意讨好侵略者才去伺候老日,可能她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女人。鉴于她的长相之丑,也情有可原。但是,给鬼子当翻译官,带领鬼子去屠杀自己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这样的人,谁又能原谅他呢?人们会说一句:“他为了发财!”他发的是从血水中捞出的钱财。

巩群生、稀屎平一伙吓跑以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过。早几天,有亲戚捎来信儿,说巩群生从家逃跑后,便到了洛阳。日本鬼子进中国了,到处轰炸,洛阳城也难以幸免。巩群生被炸死在了洛阳。稀屎平上哪儿去了,没人知道。连长太太如今还是连长太太,她从家里领着长海逃离后,又嫁给了68军的一个连长。她的几十亩地,全部租给了马老五。每年回来收地租的,是小长海。但总有一个副官跟着他。现在,正是战乱时候,但是,不管他们跑到天涯海角,总有一天,我那不共戴天的仇恨要报。我始终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人家在家的人都好好的,巩群生跑到洛阳被日本飞机扔的炸弹给炸死了。冥冥之中,总有报应的存在。是不是应了当初他在我家门口的诅咒呢?那时,他说:“谁要参与那事(杀害俺爹)叫他死到日头落。”为什么,他偏偏死到了洛阳?巩群生的胞弟巩明生,前几年在东北当兵,巧学了几句日本话,老日一来,他便跟上老日,当上了翻译官。想不到,小小一个老白坡,也出了汉奸。小秃妮儿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女人,而巩明生是把祖宗给出卖了。巩明生就是庄儿上人说的“为了发财”的那个人。

3、保安团吃粮

国民政府如今不怕土匪一而再地祸害百姓,前年,密阳县派国民自卫队上牛蹄清剿土匪,却被土匪打得溃不成军。去年来了老日,一仗又一仗,胜仗总没败仗多。世道是越来越乱了。如今,从宛西来了个别司令,大号别廷芳。前年省政府饬令各地认真编整的联保、联甲制度,又重新被别司令翻出来。十户一保,五户一甲,实行“联坐法”。只要一户跟八路军,跟地下党(共产党)有牵连,这五户,这十户都不得安生,还有被枪敲的危险。庄儿上那些上河北去的年轻人,有的明知道是去当了八路,也只得说是去要饭。国民政府怕啥?最怕的就是共产党。他们秘密举行活动,专业联结穷苦人。听说在确山的竹沟,还有八路的根据地。国民政府不打土匪,不打老日,专业一心没二用地对付地下党。密阳县的抗敌自卫团也改了旗号,叫作国民保安团。老百姓们称他们为民团或者团队。啥民团,啥团队呀?它就是地方武装。保安团直接属于国民政府的县长管辖。

这期间,民团广招人马,扩充力量。正赶上大饥荒,上民团当兵,离家又近,又不愁吃喝,好多年轻人选择了上团队当兵。

初春的傍晚,又刮起了北风。谚曰:关门风,开门住。这傍晚一起风,那就是一夜。啥事儿也没有,我想早些钻被窝,总比冷呵呵地晕坐着好。我刚站起来,正要关上堂屋门,有几个人咋咋唬唬地进院了。

我走出屋子去看,领头的屠留申说:“哎呀,我想着你出去啦哩,半年还在家里。”

我一向对屠留申不大看好,不单单是因为他们和小龙合伙骗走了我的枪。虽然后来他从打垮的杆儿上回来后,他哥屠留成领着他,找到我说了许多好话。但我看屠留申成不了什么大器,也不想搭理他。可是,他却把我当成朋友,出于义气,我不得不接纳他。但还是有一点儿隔阂,他也并不往心里放。

跟屠留申一起来的,还有正当着保长的本照,另外几个也都是庄儿上的年轻人。自从我打队伍上回来后,不断有年轻人来找我玩。今晚来这六七个人,他们是打算治啥哩呀?

正在我疑惑不解时,本照笑着说:“华叔,我给你商量个事儿,对你有大大的好处。”

屠留申说:“巩保长说话还拐弯抺角地,有啥情直截了当地说给长华老表不就中啦?你要不说,我说!”

巩本照也不生气,仍旧笑着说:“华叔,你闲在家里也是闲在家里,密阳县民团乍往儿正招兵买马哩,你要是领一杆子人去,就凭你的帅才,到那儿咋着也得封你个官儿。实话不好听,你在家吃没吃,喝没喝,干球挺着,图球个啥呀?这不是,这一杆子年轻娃儿们都想跟你一路去。”

“我?”我自嘲地说:“也不是我一个人知道上密阳县去的路啊!”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跟你一路俺放心。再说,人多不是个群胆吗?”

想想在家这一势子,不出去真的没有出路。我告诉他们,叫我再想一夜,明儿前半儿揭宝。我想好了,咱就一路去。我想不好,您几个先去,等以后我再去。本照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就答应明儿前半儿还来找我。

他们走后,我又找到俺妈商量。

妈说:“娃儿啦,你已经长大成人了,咱这个家不都指望你哩吗?你看咋合适就咋办吧!”

还能怎么样?上河北当八路,俺妈、俺俩个弟弟保不住还在庄儿上受人欺负。上密阳县民团去,离家近,能照顾他们。再说,也许真的像本照所说,我若能混个一官半职,也是说不了的事儿。人的命运不一定往哪儿发展哩!能活下去,就有希望。为了活命,也只有干民团这一条路了。

我们这一伙六个人,到密阳县,投在了国民保安团二团长巩成久手下。巩成久是姚集的,姚集巩家和咱老白坡巩家,都是从山西洪洞县大榆树下搬过来的。还曾经会过族家。咱和姚集巩家是同宗同族。投到巩成久手下,他咋着也不会亏待我们。开始去到那儿的时候,叙叙家常,扯扯闲话,他说,他听说过我这个人。当时也没表什么态,一视同仁。发一身衣裳,每人一棵枪,当兵!

几天后,他又找到我,说通过这几天的察看,我确实有点与众不同,就提拔我当了一个排长。这还不到半年,巩成久就把我从排长提升为连长。而跟我一起来的屠留申他们,还是平平常常的一个干兵。我都把他们弄到我的手下。在别人手下,说不定会受啥气哩。自己一个庄儿的,彼此都是合厚人,有个小差错,大差不差的,也都能担待。

4、官杆儿

还没入腊月,就下了一场大雪。天一晴,雪还没有化完,二团长巩成久就领我们下乡巡查。一是帮国民政府清乡,捉拿与共产党有牵连的可疑分子;一是执行保卫乡民安全的任务。到泰山庙黃陂桥,巩成久下令休息。这可忙坏了团队那些当兵的。他们从老日那儿学来了好法子,想吃鸡子,也不问是谁家的,从背后取下一根一尺多长的短棍,悄悄溜到鸡子旁边,短棍扫地朝鸡子腿打去,那鸡子断了腿,在地上扑扑腾腾地,跑上去就抓到手了。

我领那一连在庄儿东北角,有几个当兵的翻进一家农户的猪圈,往外抬猪,要杀猪吃肉。

屠留申他们想去帮忙,我说:“叫他们闹腾吧,咱别动。”

屠留申和几个我们同村的人,也算听话,没有过去。

那户老乡听见他的猪凄厉的叫声,连忙跑过来,苦苦哀求,说:“老总们,老总们,我就指望这头猪过年哩,求求您,给我留下吧!”

那一群抬猪的人中,有一个是大河屯的王三保,他大眼一瞪,吓唬老乡说:“你算啥人儿?弟兄们为了保护你们这些老百姓的安全,出生入死的,吃个猪肉,你就不叫?弟兄们,抬起来!”

他这一声喊,民团的几个当兵的一用力,把猪抬出猪圈。有人在猪圈外等着,眼疾手快,一刺刀戳在猪喉咙上,刺刀一拔,鲜血喷涌而出。不一会儿,那头猪挺在地上不动了。那位老乡心疼得眼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只落得个敢怒不敢言。

天长日久,保安团一下乡,老百姓们都说:“官杆又来了!”啥是“官杆”呀?就是官府养的杆匪呀!确实,保安团和杆匪相比,只是这支武装的后台老板是国民政府,有这么粗的根子,谁也奈何不了他们。到乡下逮鸡子,杀猪,遇到相中的东西就抢到自己手中,这哪里是保护地方平安的队伍?真的像老百姓们说的,就是一群土匪。我有点后悔进入这样的队伍,他们哪能和程大哥的正规军相比呀?可是,老天闹旱灾,天大的饥荒,谁又能躲得了?不进保安团,确实没有什么路可走。再说,我每月的饷钱,捎回家,多多少少还能贴补家用。俺妈,俺两个弟弟还有活命的指望。团队的纪律松驰,连团长们,甚至上到县长,一提起这事都是拨浪头,没法呀!

保安团的三个大团长曾经不止一次地研究过所谓的整顿军纪事情,但每次都是无果而终,不欢而散。谁也说服不了谁,都认为自己有理。

说说话话就到了过了年的三月间。团长巩成久带领密阳县保安团二团上城西的涧岭店巡防。昨夜下了一夜雨,泥泞的道路格外难走。巩成久骑着一挂骡子,我和一个姓胡的营长陪在他身边。

路两边的田野里,油菜花泛出淡淡的香味。油菜花的那种黃,很容易让人想到金子。但蝴蝶和蜜蜂不会在金子上飞翔,却会在油菜花间穿梭。小麦开始拔节了,绿油油的麦地里,点缀着星星散散的油菜花,越看越是好看。就是最巧的妇道人家,也织不出这样好看的布匹。

正走着,路边站着一个手提一双鞋的老汉,他看见巩成久骑着骡子过来,“扑通”一下跪在泥地上,并放声大哭。

勤务兵跑过去问:“咋了,咋了?”

老汉哭诉着:“老总,我冤枉啊,你一定要为我伸冤。”

巩成久长脸一沉,活像庙里泥塑的马王爷,他对老汉说:“有啥事,慢慢说。”

老汉擦擦泪,强装出一副笑脸,说道:“咱队伍里的一个弟兄,看见我穿着一双胶鞋,非要跟我换换。我不愿意,他就打我。这不,”他举起手中掂的一双布鞋,说:“这就是那位弟兄的。”

巩成久气愤异常,破口大骂:“妈拉个**,军纪都是叫这号货给破坏的!他在哪儿?”

老汉往前指了指,说:“在前边。”

巩成久领着老汉,挨个寻找那个强逼老汉换鞋的人。很快,他们就找到了。老汉指认着那人说:“就是他!”

巩成久跳下骡子,到那个当兵的面前,问:“是你和这位老乡换鞋了?”

那个当兵的不敢不承认,便点了点头,说:“是我!”

巩成久严厉地说:“脱下来!”

那人也怪听话,连忙脱下来递给了老汉。

巩成久什么也没有说,从腰里拔出手枪,照准这个当兵的头一枪打去,这人当场毙命。好多保安团的当兵的都吓傻了。不知道巩团长为啥发这样大的火。实际就因为一双胶鞋。

保安团的纪律也并没有因为一双胶鞋而要了一条人命而立马转变。这些从四乡八保招来的人们,很少有人读过书,一入保安团,就认为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而当官的虽然读过书,但专业知识相对缺乏,这样的军官,能带出什么样的兵呢?本来,出来当兵,是为了能活下去。当一个人终于能实现他的一个小小的愿望时,便会有更多的愿望涌出。人,永远也不会满足自己。

5、石成吸大烟

八月的一个下午,正是秋高气爽,风景宜人的时候,县城里的人还是熙熙攘攘的。街边的桂花树,正开着烂漫的花。那香气真能叫人薰醉。我和屠留申一起从城南古路沟回来,屠留申还念念不忘古路沟关玉柱关二少。我和关二少认识也很简单。咱老白坡你们那一族家的双旺、双喜弟兄俩在密阳县城开鞋行,没事时,我就去找他们拉家常。

那是四月间的一个午后,我在鞋行玩,关二少去了。双喜认识他,就请他到内室去喝茶。也叫上了我。言谈话语中,我们说的很投机。从那儿以后,我们就交成了朋友。有时候,他会到保安团找我;有时候,我也会上古路沟去找他。今天是因为公差才上的古路沟,顺便拐弯到他家。到他那儿,他招待的非常好,又是炖酒,又是炒肉。既爱喝酒又好吃肉的屠留申咋会不说好咧?临走,关二少又拿出烟灯、烟枪,让我们过过瘾,吸两口大烟。被我制止了。那东西可不敢碰,吸着当时怪得劲,一上瘾,算是进了无底洞。咱庄就有这样的例子。

纯义家那院的,田义他大伯,石成。他兄弟叫玉成,弟兄俩开始搁和的特好。石成是个实在人,有一天,他在大牙的大烟馆那儿玩,看见屋里几个吸大烟的挺在**,云里雾里的。石成牙一呲,说:“你看他几个那劲儿,跟谁给他们摒上了一样。”意思是辱骂那些吸大烟的人。这一句话不打紧,被大牙听见了。你骂人家吸大烟的,他一个开烟馆的愿意吗?从此以后,大牙只要一见到石成,就让他进馆子吸两口,又不要钱。起初,石成死活不吸。搁不住大牙一而再,再而三地劝啊,哄啊,终于是盛情难却。石成开始的时候是尝尝,三尝两不尝,他可上瘾了。好!不等大牙再劝,他自己上大烟馆要求吸大烟。哪有恁多好事等着他呀?也中,掏钱哪!花钱也吸。不吸已经不中了。吸大烟确实是个无底洞。石成开始吸时,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儿,钱花完了,把家里织的布拿出来卖掉。能卖的东西都被大牙换大烟吸了。一上瘾,还管那三七二十一?卖牲口,卖地,只要能弄到钱,就有大烟吸。这时,他兄弟玉成不干了。对他爹说:“爹,俺哥吸大烟你也不管管?”

玉成他爹说:“他吸你也吸,他吸你也吸!”

碰上这样的老爹,咋办?玉成可不敢吸。他哥把家都快弄穷了,他再一吸,他们的家算是彻底完蛋。无奈何,他弟兄分了家。石成分得三十亩地,就是北山湾顶河池的地,他卖地时,我三叔正好从唐河回来,便买了下来。石成还分了一头牲口,不到三个月,弄得净打光。再后来,房子也卖掉了。住也没地方住,他女人跟着他,受罪可不小。整天里,他就像是一个病人,鼻脸憨水的,鼻涕搭拉着,口角的涎水淌着,哪还有个人样儿啊!就这样了,他女人出去要饭,回来再均给他吃。他还是一趟又一趟地往大牙的大烟馆去。大牙已经不待见他了。为啥?他没钱,赊账也吸大烟,大牙看他穷了,能会让他吸?不吸活不下去呀!大牙就想了个办法,说把你女人卖了吧!还还账,还能吸些时大烟。他有点儿不情愿,但又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咕咕哝哝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大牙以为他是默许了,就找到人贩子,把石成的女人给卖了。人贩子领石成的女人走,石成在后边跟着,一直到西南河,女人忘不了和石成的夫妻之情,她穿有两条裤子,又脱下一条给了石成。至此,石成无论如何不卖自己的女人了。人贩子可不依。说你当初说的好好的,又后悔了。找大牙去吧,是大牙卖给我们的。俩口子那个哭呀,真是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事已至此,他们终于在西南河分手了。

石成为了吸大烟,连他女人最后给他的裤子也当出去了。他身上连一件衣服都没有。只得用麻袋掏出一个洞,头钻里边,披在身上。头发锈在了一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混鬼”呀!他看在庄儿上也混不下去,就上东南山去了。这一去,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说不定早就死到啥地方了。那号人就是沟死沟埋,路死路埋呀!

6、柳三儿当兵

我和屠留申正在街上走着,前边围了好几个人,又笑又骂的。屠留申是个好事人,急走几步围上去。等我走到跟前时,一看,嗨!又是那个日本人美则。密阳县东山口一战,我们把美则送到密阳县国民政府,这几年来,美则吃住都在县党部。开始还有人看着他,怕他逃跑。时间长了,允许他上街跑跑。对他极是优待。渐渐地,他学会了中国话。应该说他学会了密阳话。他一上街,就有人骂他。逗他取乐。天长日久,不等别人骂他,他先骂别人。咱这儿都说是噘架。主要是人没个事儿,不噘架,也确实没个啥娱乐。碰上一个日本鬼子美则,谁不想噘他两句?

听了一会儿人们和美则噘架,觉得也没啥意思,就喊屠留申走。刚到保安团,特务队的陈金锁把我喊出去,让我上特务队去一趟,说是有急事。

走在路上,陈金锁问我:“巩营长,您庄儿是不是有姓柳的?”

“有啊!”我问:“今天这事儿还跟姓柳的有关?”

陈金锁说:“特务队今天捉到了一个八路探子,他口口声声说喊你喊舅哩,说是您一个庄儿的。队长怕其中有诈,才央我叫你去偷偷认认,看他是不是说的瞎话。”

“噢,是这样啊!”

说起姓柳的,咱庄儿就一家。那是陆祥他姑家。给陆祥家当种地户,已经在咱庄二十多年了。老柳不大出名儿。他的三个儿子,庄儿上人谁都知道。老大柳金柱,前两年下河北了。据传他一到河北就投了八路。要是特务队捉到的是柳金柱,让我去认,我该咋说咧?现如今国民政府剿共已经剿得红了眼。县长薛子正三令五申,只要是通八路,通共党者,格杀勿论。不肃清共党,誓不为人。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我默默祈祷着,千万别是柳金柱啊!

柳金柱的二弟柳孬脸,比柳金柱小两岁。那几年常常跟庄儿上人一起上驻马店去学做生意。去时挑一担粮食,换成盐或其它物品再换粮食,从中赢利。可叹的是,柳孬脸总是不往好处学,每次到驻马店,必上花街去嫖窑子。挑去的粮食,卖得的钱,他都扔到了妓院。别人换点子东西挑回家,多多少少赚点儿,他次次是一分没有。每次回到家,他妈问他是咋回事儿,他就那一句话:“奶奶,奶奶,赔了,赔了,又赔了!”

柳金柱弟兄三个,最小的都叫他柳三儿。这两年也长成人个了,背庄子,扛布袋,他使不完的力气。

这个人到底是谁咧?我一路走一路想。不见人不好说。等见了人再随机应变吧!特务队在城东,不大一会儿就到了。队长林如义领我到里边,这就是专业动刑的地方。铁链子,火盆,铬铁,老虎凳,看见就叫人心惊胆寒。说句不好听话,这地方切似那阴曹地府。隔着窗户,看见一个人躺在老虎凳上,他是刚上过坐老虎凳的刑。林队长咳嗽了一声,示意里边的人让那受刑的人坐起来。我仔细一看,不是柳三儿是谁?

我笑着对林队长说:“林队长,治不好是弟兄们弄错了,他是俺外甥啊!从来就没有出过门儿,他咋能当八路探子?”

林如义对我的话毫不怀疑,他推开行刑室的门,我们一同走进去。柳三儿一看见我,便放声大哭。

我搀他坐起来,问:“外甥,你咋成这样子了?”看着他的累累伤痕,真叫人心痛。

“华舅,我受罪大呀!”说着,柳三儿又大哭起来。

我把柳三儿领出去,为他整理整理凌乱的头发,伸伸破烂不堪的衣裳,让陈金锁打了盆洗脸水,叫柳三儿好好洗洗脸。他欲向我诉苦,被我止着。

我说:“外甥,啥也别说了。”说多了,怕是伤了和特务队弟兄们的和气。

“华舅,我就想找你当兵!”

把柳三儿领到保安团部,我才让他详细地说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我再也想不到,我竟然会成为庄儿上人的一面旗帜。连年的饥荒,让人无法活下去。混不下去时,“走,找长华当兵去!”成了庄儿上人的第一志愿。真不知道他们看上了我哪一点儿。也许是我的为人处事,也许是我比较看重乡情。但在保安团,我只不过是一个营长。营长又算是啥官呀?密阳县保安团一共三个团,营长十好几个。有本事人多的是,咋着也显不着我呀?乡亲们一来都是打着我的旗号,都是为了活下去,才不得不走这条路啊!

柳三儿就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下决心上密阳县保安团来找我的。他没有上密阳县城来过,到处打听保安团在啥地方。也活该他出事,三问两不问的,问到了特务队。一遇上这号青头蒙,特务队不教他当成八路探子才怪哩。严刑拷打,他却死不招承。本来就没有的事儿,你叫他编他也编不出来。总是就那一句话“找俺华舅当兵哩!”特务队问清了他要找我,这才把我喊到特务队来认人。主要是八路越来越多,地下党活动也越来越频繁。远的不说,就说和密阳县相邻的确山沟州吧,那儿住着一支八路的队伍。开始说是新四军,为的是抗日。后来又改成八路军了。他们由那附近的王国华,人称王老汉的一个人领导。那一起子八路可没少闹事。先是在湖北的平氏镇起事,后来就住进了沟州的山里头。密阳县保安团几次去清剿,都差一点回不来。前几个月,由密阳县,确山县,舞阳县三县保安团联合起来,对沟州进行了一次大清剿。结果,保安团还是沾不住光。八路厉害呀,不管是神八路或土八路,正规军都奈何不了他们,保安团又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