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保长来干保安团
柳三儿来保安团后半年,也就是刚过了年的二月间,本照又领着四五个年轻人到密阳县保安团来,也要当兵。本照放着好好的保长不干,来保安团当兵!家里真的没法过下去了?
本照自己对我说,他干了两头挂橛,三年的保长,啥也没得到,就学会个吸大烟。幸亏是“僽头瘾”,也就是不习惯性地吸,没有真瘾。也没有啥政绩,就有一件事,他认为处理得很好,那就是李木匠之死。
说起李木匠,娃子,你年轻,你不知道,这里边的曲曲弯弯可大着哩!这还得从李木匠他女人高姐儿说起。
方城独树的杨泰良是个大地主,他65岁那一年,看中了他的种户那个18岁的女儿,就是高姐儿。作为种地户,有啥办法?掌柜的看中了,她父母只有含着眼泪把女儿给了杨泰良。
高姐儿也怪凑趣,到杨家,先是生了一个女儿,又生了一个儿子。一生儿子,有人不高兴了。谁呀?杨泰良的大儿子杨根旺。杨根旺是杨泰良的独生子啊!如今,他又多出一个弟弟,到时候,他弟弟不和他争家业吗?杨根旺黑了白日想办法,意欲除掉他小妈高姐儿她母子。但是,有他爹在,他咋着也不敢下手。老日来的前一年,他爹杨泰良死了,杨根旺心中暗自高兴。终于可以大胆地除掉高姐儿她母子了。鉴于有亲戚、家人,他又不敢明大明地下手。
老日来了,为了身家性命,为了家业财产,都慌着跑老日,杨根旺也有了办法。
杨根旺他爹一死,杨根旺成了当家的。他家里有一个木匠,姓李,常年在他家作活。他就找到李木匠,商量了一条计策,让李木匠领高姐儿母子几个上山南,不为什么,只为着跑老日。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李木匠知道这里边的利害关系,杨根旺一向嫉恨高姐儿母子,让他领着她们跑老日,只是一个借口。再说,高姐儿又长得一表人材,虽然说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但美人就是美人,决不会因为生了孩子而减少她的风韵。只要能把高姐儿领出去,以后,她就是他李木匠的老婆。这是一个天大的便宜,李木匠何乐而不为?
杨根旺又找到他小妈,把眼时的形势分析给她听,说现在是战乱时候,谁也顾不了谁,能逃个活命就逃个活命。高姐儿也不傻,她也知道老日进中国后的所作所为,那些禽兽们是烧杀**,无所不作。尤其是妇道人家,对强暴和污辱更是痛恨。能躲出去,是再好不过的办法。她明知道杨根旺想加害于她,趁这个机会出去一些时日,也行。再说,有李木匠领着,她对他放心。平常里,她认为李木匠是个好人。
李木匠把高姐儿母子三人领到山南以后,便把详情告诉了她。她想想也是,在家守着,早晚有一天非死到根旺手中不可。她死不足惜,重要的是这俩孩子呀!如今就是回去,根旺早就把谣言传出去了,一定说李木匠把她拐走了。再回家,她已经成了个不守妇道的女人,那时,根旺就有了整治她的把柄。唉!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她答应跟李木匠过日子,她要求李木匠,俩个孩子他要像亲生的一样对待他们才好。李木匠能不答应吗?
他们从北山到咱庄儿,也是亲戚的引见。李木匠毕竟是个手艺人,活干得好,日子也凑合。高姐儿又为他生了一男一女。
苦命人就是苦命人啊!本照来密阳县保安团的前一年,那时本照还是保长。李木匠上岗东槐树园给赵广玉家打造棺木。人家大地主,有钱人家,人没死,活的好好的,就先把棺材准备好了。咱那儿说棺材是“老物儿”,就是老了,死了以后用的物件。一共三口棺。打造好的那天晚上,喝完工酒哩,谁知道打黒枪的去了,叫李木匠也捎带着打死了。你说,这算啥事咧?
信儿捎到咱庄儿,谁管哪?李木匠是孤户啊,亲戚没亲戚,族家没族家。高姐儿只好找本照管这个事儿。他是保长啊!本照出面,让赵广玉家的棺材赔给李木匠一口,赶紧叫人把李木匠埋了。不管咋说,入土为安吧!随后是赔李木匠家三斗秫秫。庄儿上人招呼着把李木匠埋葬以后,高姐找本照去要那三斗高粱,哪儿还有啊?本照一直推脱说,不得闲,没空儿上岗东。高姐儿一个妇道人家,事儿又不是她办的,上岗东找谁要这三斗秫秫啊?她是找不到人。时间一长,高姐儿也絮了,干脆不要了。她会知道这里头的路数?本照早就把那三斗秫秫换大烟吸了。
本照这个人呀,真是像他说的一样,好吸大烟,好的是没有上瘾。不过,手里只要有点东西,就赶紧换大烟吸。放个钱咋着也不会出醭。当了几年保长,一分地也没置住,一间房子没盖。连个女人也没有。弄点东西都往大牙的大烟馆送。现在,他没办法了,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才上密阳县保安团来。
在保安团当兵,也不是啥好差事。国民政府县党部一边大力整治地方,清理地下党;一方面又要保安团随时准备战斗。在县境内,不断有八路的队伍进来。白天保安团巡查过的地方,说不定晚上八路就又去了。
2、神八路
去年夏天,保安团巡防到羊册古城,那时正是大热天。古城河宽水深,清凉凉的,弟兄们一商量,衣服一脱,就下河洗澡。那真舒服啊!都是男子汉们,谁也没有什么顾忌,一个个赤条条的。有的坐在河水中,静静地享受水流的冲激;有的半躺在那儿,似漂似沉;有的爬伏在水面上,作深水游泳状。反正是形态各异,尽情玩耍。正当大家兴高采烈地洗澡时,站在河岸上的哨兵报告说,从北边来了一队八路,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这一说,大家伙儿是惊慌失措,八路来了!一个比一个往河边跑的快。到河岸上,又派人去打探,一会儿的功夫,探子回来说,这一群八路的人多,我们根本对付不了。那就远远地躲开吧!幸亏发现的早,若是正在河中洗澡,这一回可算是迸了。不过,八路并没有直接到我们洗澡的这个地方来,他们在半里地外就拐了弯儿。真是有惊无伤。
“神八路”这个说法是先在民间流传开的,后来队伍上也这么说,连保安团的众多弟兄们也不得不承认,八路确实够神的。保安团派大队人马出去专找八路的时候,就偏偏找不到。往往吃亏的时候在保安团分成几个小分队后,八路出现了。他们神出鬼没,叫保安团防不胜防。打败仗了,弟兄们会说:“神八路,神八路啊!”听说,如今在乡下,好多村庄都有了秘密的民兵组织,那是八路发展起来的武装力量。这地盘到底是谁的,谁也说不清楚,县长薛子正一提到八路,恼得盖就要气炸。
前几天,我们在县党部听薛县长大谈军事,特务队押到两个八路。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的,火性也大。虽然薛县长恼恨地下党,恼恨八路,但他毕竟也是个人,知道干八路的也大多是穷苦人。不过,只要不干,他也会手下留情的。
薛子正当着我们的面审问两个八路,问他们:“知道我是谁不?”
两个八路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知道,你就是薛狗子,扒了你的皮我们也认识!”
俩八路说的是真话,薛县长不止一次领着保安团和八路对阵,好多八路都认识他。在沟州八路中,他们喊出一个口号,“解放密阳县,活捉薛狗子!”
薛子正听到两个八路这样说,不禁恼羞成怒,他原以为两个八路只要尊他一声“薛县长”,他便放了他们。再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无论如何也得显显他的宽厚仁慈。想不到,俩年轻人说出这话。薛子正用手一指,对身边的人说:“拉南河坡去吧!”
两个八路就这样死在了薛子正的枪下。
3、恶霸乡长
薛子正不但亲自领着保安团和八路打仗,在各乡各保,更是加大了清查地下党的力度。姚集乡公所乡长李西九是继邱子明后的第二任乡长。邱子明的事儿,他自己当初认为做得很秘密,可到后来,还是都被人知道了。
邱子明在姚集当乡长,看中了姚集街上一个闺女。托人上她家去提亲,要人家给他做小。可那闺女的哥不愿意。这一下好,当天晚上,邱子明就找人把那闺女的哥尚国保敲黑枪给敲死了。过了三天,邱子明又央人去提亲,老尚家知道尚国保的死,就是邱子明干的。可他们是敢怒不敢言,邱子明是乡长啊!地方上的一霸,家中又有钱又有地,老尚家只是一介平民,他们敢不答应?
尚兰香哭着进了邱子明家,做了他的小老婆。
那时候的穷人有啥活路呀?没有活路呀!
邱子明把尚家姑娘娶到家,半年之后,他的一个朋友,在南阳作书办的黃吉维,到邱家作客。在即将离开时,开玩笑地对邱子明说:“把新媳妇喊出来叫我看看!”
看看自己的小老婆,这有啥?邱子明喊出尚姑娘和黃吉维见了一面。
临走时,邱子明把黃吉维送出大门。黃吉维也是多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看新媳妇人样儿长得确实不错,怪不得邱乡长你看中了!说话也干脆利落,哪儿都怪好,就是一样儿,有点诡诈。”
啥是“诡诈”?就是咱们那儿常说的,妇女们好显摆又不大胆,想表现自己又不好意思。也并不是个啥罪过。可是,邱子明听了,心里特不舒服,好像吃了一个苍蝇,又被卡在了喉咙口一样。当天就回了姚集乡公所,也不在家过夜了。第二天一大早,家里的家丁跑到乡公所对他说,新媳妇昨晚上吊死了。
“死了埋她!“邱子明淡淡地说。
家丁回家后便找人把尚姑娘给埋了。人埋了以后,邱子明才打发人去对尚家说,“您姑娘上吊了!”不管咋着,她已经是邱家的人了,邱家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直到后来人们才知道,邱子明回乡公所那天晚上,他指派两人回到家,把新媳妇给活活勒死后,又把她吊了起来,伪装了一个新媳妇上吊的现场。当时竟然瞒过好多人。
4、屠杀地下党
邱子明害死的只是一个毫无反抗力的女子。而他的继任者李西九,却对地下党大挥屠刀。
李西九家也是个富户,虽然说不上是大地主,也很有根衡。他的侄子李华生读过书,有文化。后来又在汉口上过新学堂。回来后,他叔让他上乡公所办事,他不去。自己却偷偷跑到确山沟州。沟州是啥地方啊?那是八路的一个窝呀!按现在的话说,就是根据地。李华生在沟州两年时间,又秘密回到家,暗中发展武装力量,发展地下党。光找穷苦人。他叔阻止他几回,他总是不听。李华生个子大,打架他叔打不过。可他叔李西九是何等样的人哪?一个大乡长,你侄子是共产党,您一家不想活了?这可是不得了的事儿。李西九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绝招,摆了一场真正的鸿门宴。
李西九表面上是与侄子和解,和李华生谈了心,说如今天下形势已经是共产党的天下,鉴于自己是乡长,不能出面支持。出头露面地也不合适,所以,找几个人来帮帮侄子。顺便摆了一桌酒席。
李华生一身是胆啊,他明知叔叔对他不会那么好,他也大仗自己的亲叔不会要自己的命,再一个来说,甚至还能发展更多的人加入进来。他大胆赴约。在酒席上正喝着酒,坐在他两边的两个大汉突然紧紧地抱住他,另外一个人朝他头上连开两枪。
一个动员群众,发展武装的共产党员,死在自己亲叔的手下。为了掩人耳目,开枪者远远地跑了。虽然后来李西九装模作样地追杀凶手,但总是没有什么消息。这事能瞒得了谁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李西九作的故儿。但谁又敢说咧?
李西九杀害了侄子李华生后,受到了县长薛子正的嘉奖。同时,还发给李西九一笔抚恤金,说是让给他哥的。谁知道这笔钱弄哪儿去了?事隔几个月后,姚集北边的潭北村,又杀害了俩个地下党。
在李西九的带动下,各保公处也都格外小心谨慎。潭北保公处保长唐运田,听保丁们几次对他说,学校里那俩老师,有重大嫌疑。他们每天晚上出入于贫苦人家,好像在联络人心。这俩老师原是一对夫妻。他们的活动,受到唐运田的秘密监视。
一天晚上,唐运田领着几个保丁,还有庄儿上的几家大地主,突然闯进俩老师的住室。不由分说,就开始翻箱倒柜,查找到很多宣传革命的传单和书本。然后,唐运田就逼问他们的顶头上司是谁。但他们并不承认自己是地下党,更没有什么顶头上司。
唐运田可不管他们咋说,用绳子套在那个男老师的脖子上,叫手下的打手们一下一下拉紧。若再紧一丁点,他就出不来气儿了。可这个男老师真是个浩豪啊。他一个字也不说。女老师被保丁们死死地捺住,动也动不了。男老师脖子上的绳索在慢慢地,一点点地拉紧,他的脸憋得涨红。绳子在继续紧着,他的眼珠突出来了,舌头伸出来了,但打手们仍然不松手。绳子勒进男老师脖子上的肉中,由于绳子两头有人拉住,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儿。那份大义凛然,让唐运田的手下有点心惊胆寒。有人松开了手,绳子的力度不均匀了,男老师重重地倒在地上。他已经窒息而死。
唐运田拐回来问女老师,叫她说她就和谁联系,他们有多少人。她啥也不说,唯有两行热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淌。唐运田连问了几遍,她仍是一声不吭。唐运田手一挥,绳子又套在了女老师脖子上。她竟然一点儿都不害怕,好像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打手们在绳子两头用着力,女老师最后也倒在了地上。
唐运田命令打手们,把两个地下党抬到东地给埋了。
惨杀地下党,企图遏制共产党的活动。密阳县党部一再饬令各地,对付共产党、八路军,绝不能心慈手软。但是,八路却如夏天的河流,每下一次雨,河水就比以前大一些,浪潮就要高一些。也可以这样说,共产党、八路军,已经成了滚滚洪流,想挡是挡不住了。
5、催粮官逃亡
盼望着的五月端午终于到了。好些当兵的心想着到五月端午这天吃糯米粽子,喝雄黃酒哩。谁知道,五月初四下午,县党部安排巩成久领着保安二团的人马上羊册,去截击一队八路。命令如山倒。巩成久领着保安二团一路奔到羊册,哪有八路的影子?一问,才知道,那一队八路往西南方向去了。于是,保安团就在后边死死追赶。直到一更多天的时候,累得筋疲力尽的保安团弟兄们,来到了咱老白坡。
一到庄儿上,惊动得人们都起来了。问他们八路上哪去了,都是众口一词地说,刚睡时,听见窗户外有人喊:“老乡,老乡!”都没敢开门。估计是八路。问他们为啥不开门。他们说,这年月,保安团弟兄们回来了,也喊“老乡”。八路来了,还喊“老乡”。谁敢轻举妄动地就开门哪?
我一直沉默不语,领着保安团到自己家,吓得父老乡亲们连磕睡也睡不好,闹得鸡犬不宁的,能有多大光彩?我一再嘱咐弟兄们,这可是咱自己家,千万不能乱来。不管咋说,您得给我留点面子,要不,我还咋有脸进庄儿?
屠留申从队伍里走出来,到庄儿上人面前,清了清嗓子,说:“老少爷儿们,我屠家已经今非昔比,俺哥现在是保长,管着庄儿上的事儿;我今儿黑了领着团队的弟兄们回来看看。谁若发现了八路,就赶紧说。”
好多人不知道屠留申在保安团当的是啥官。就有人讥讽说:“升团长了!”后来,庄儿上人总是戏称屠留申为“屠团长”。其实,他只是我手下的一个连副。人哪,你不给他一个官衔,他就不会跟你一心儿。正因为我给了屠留申一个连副的官衔,他向我靠拢的更紧了。
本照一上密阳县保安团当兵,庄儿上再也找不到谁当保长了。屠留申他大哥屠留成便接任了保长。
三月间,陆祥他叔陆木墩吃了早饭在大门外转悠,碰见一个68军派来的催粮官。他们不但向当地乡公所要粮草,要钱款,还随意到村庄上派差。正规军哪,谁有啥法子?那位催粮官问陆木墩,您家有没有牛,有没有车?如果有,就套上跟着他,他收一车粮食后,帮他拉到队伍上去。
木墩是个啥人啊?没脑瓜子啊!早些年跟着趟将白朗,一直打到西藏。后来又打拐回来,到少拜寺时,木墩迷二三邪地说:“这算妖奇,俺那儿有一个少拜寺,这儿也有一个。”他连到家了都不知道。
像这一次,68军的催粮官一问你,说个“木有”,不就啥事也木有了?可他不,他头一仰,反问催粮官:“你有啥权派我的差呀?”
“我他妈的是68军的催粮官!”
“催粮官算个啥东西?老子当年还跟着白朗白司令打到过西藏哩!”
“半年你鳖儿是个土匪出身哪!”
说着说着,二人撕打起来。木墩个子不高,但他长得壮实,他赤手空拳,怕是打不过催粮官,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砖,照催粮官头上砸去。打架这个事儿啊,就是会打了打十下,不会打打一下。木墩这一半截砖下去,催粮官的头被砸了个大口子,血顺着头脸往下淌。催粮官用手一摸,一看,出血了。他捂住头,对木墩说了一句:“你等着啊!”扭头就往队伍上跑。
他们的队伍就驻在可怜岗那儿,南管到姚集,北管到郭店。
木墩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催粮官往庄儿外走。
木墩和催粮官他俩撕打的时候,惊动了好几个庄儿上人围观。保长屠留成也在那儿。他和陆祥家那院还有层亲戚关系。他一看见催粮官捂住头要回队伍上去,心想,他若把队伍上的人一叫来,那可就惹下大祸了。说啥不能让催粮官走。说时迟,那时快,屠留成一步蹿上去,紧紧拉住催粮官,劝说道:“老总,老总,你千万不能走啊!这头一流血,不连忙包扎住,万一你得个破伤风,那可是要命的事儿啊!”
人,谁不怕死呀?屠留成一说,催粮官不走了。屠留成便招呼闻讯赶来的木墩的家人们,连哄带劝,说着好话,赔着不是,把催粮官哄回家里。热水洗,盐水烫,白布包,黑布缠,施为了啥时候,总算给催粮官包好了。
催粮官要走,又被屠留成劝住,说:“不管咋着,这都是我们的不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务必等吃了晌午饭再走。咱这庄户人家,也没啥好吃的,吃顿家常便饭总是没啥妨碍吧?”
在屠留成示意下,放着红糖的荷包鸡蛋给催粮官端了上来。言谈中,他们了解到,催粮官名叫赵群。跟队伍上当了二三年兵了。到中午的时候,木墩家的一大家子人,都为赵群一个人忙。又是杀鸡子,又是烙油馍。完全叫赵群当成上宾对待。
吃罢饭,又找来了烟枪、烟灯,哄哩劝哩,叫赵群“过过瘾”。吸完大烟,又安排赵群叫他歪一会儿,也就是睡个午觉。
屠留成脑子不简单啊!他安顿着了赵群,这才把木墩家的当家人喊过来,私下商量,说:“得想个法儿叫赵群走,他走,还不能叫他回队伍上。他不回队伍上,他也就不说他挨打的事儿了。以后,咱们就万事大吉。咋能封住赵群的嘴,又让他走咧?送钱不是办法,最好的办法应该是……”他啥也想不起来了。
当家人是陆祥他哥,广祥。他弟兄三个,木墩是最小的。陆祥和木墩都还没有成家。广祥有三个儿子,老大听雨,老二听轩,老三听芳。老大老二都已成下家了,老大媳妇是大李姐儿,老二媳妇是小李姐儿。
屠留成是何等样的人哪?他的两只绿豆眼一眨巴,便想出了一条妙计。他说,没有好法儿,先叫赵群住下来,过一夜,等明天,让俩媳妇上姚集街上去喊冤。您上街去,我这边对他说,他自己就会走。再一方面,您不是有个姓曹的亲戚在唐河当军长吗?派一个人上唐河,万一赵群找来队伍,曹军长人来了,队伍上对队伍上,咱就啥也不怕了。
广祥发愁了,两个媳妇,叫谁上街去喊冤咧?先找到大儿子听雨,让他去跟大李姐儿商量。但是,大李姐儿说啥不去。在这之先,屠留成已经和广祥说好了,谁要去,给谁50亩地当体已。即便如此,也动不了大李姐儿的心。那就只好找二儿子,让小李姐儿上街去喊冤。最后,总算是说通了。
第二天,广祥一家在瞒着赵群的情况下,兵分两路,一路是小李姐儿坐着牛车上姚集喊冤;一路是陆祥上唐河找他的老姑父曹军长。
屠留成仍然是以保长的身份到广祥家陪伴催粮官赵群的。不过,小晌午时,他才悠哉游哉地晃到。他一来,广祥家陪赵群的人便离开了。拍了一阵闲话,屠留成装模作样地伸头看看院子里,又问赵群屋子里还有木有别人。赵群说,就他自己。
屠留成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他转颜转色地对赵群说:“老总,你咋办那事儿啊?”
“我咋了?”赵群有点儿急。
屠留成仿佛十分贴心地说:“老总,你在人家家里面养伤,不能糟蹋人家的妇女呀?你做这是啥事儿啊?我好心好意叫你住这儿,你却治这见不得人的事儿。”
“我木有啊!”赵群说。
“有木有只有天知道,地知道,你知道!人家的二儿媳妇知道!我可是听人说,人家的二儿媳妇今天一大早是哭着出的庄儿,说是上姚集喊你去了。起先我还不信,打听了几个人都这样说。我就连忙上广祥家来,一问,真有这事儿!老总,这事儿要闹出去,你一个当兵的,糟蹋老百姓的妇女,要说,这可不是个小罪呀?再说。人家这一家可是有根衡的人家。广祥他老姑父就在唐河当军长。我刚才在门口也听广祥说了,这一回不给你算了倒。已经央人上唐河去了。我是个保长,这事我得管到底呀!老总,你说,这咋弄咧?”
“屠保长,这是真的?”赵群拉住屠留成的手,他已经想求助屠留成的帮助了,说:“我,他们这是栽赃、陷害、按摆、木有的事儿!”
“有木有,曹军长派一起子当兵的来,把你五花大绑地捆上,不由分说地打你一顿,你就啥都有了。你在人家家里住,这是真的吧?有这一条,你混身长的都是嘴也说不清了。就别说你跳黃河了!”
“屠保长,凭良心说,我不是那号人!可事儿已经出来了,你可不能看着不管哪!”
“这一会儿说啥也不管用,再说,哪庙里没有屈死鬼呀?事大事小,跑了就了。你不如趁这一会儿他家人少,趁人不注意,你走了吧!常言说,一走了之。”
赵群听从了屠留成的话,在屠留成的掩护下,赵群偷偷溜出了广祥家,顺着北河湾隐身而去。
屠留成成功解决了赵群的事情,小李姐儿因“喊冤”有功,当家人不食其言,还真的给了她50亩地。
6、九门岗之战
保安团在庄儿上也没闹腾出个啥名堂,既然八路已经走了,那就继续往前追。天明的时候,追到唐河边,接到了紧急回县城的命令。不知道又要干啥。本来弟兄们跑了一夜,想休息休息,可是,既然让回县城,就是有急事,万一耽误了正事,谁能担当得起?
保安团到了密阳县城,那种战前的紧张气氛就完全显出来了。大街小巷走的都是保安团的士兵。战马驮子,以及仅有的几门炮也推了出来。很快,县长薛子正便召集了营以上军官,召开战前紧急会议。
原来,沟州八路的兵员近来不断增加,昨天晚上,特务队才获得消息,沟州八路要发动一场大的战役,他们的目的就是进攻密阳县。
保安团的三个团齐聚密阳县城,准备和沟州八路决一死战。
我们还没有收拾停当,紧急集合号可吹响了。说是沟州八路快到城南九门岗了。再不出兵的话,沟州八路就有攻到密阳县城的可能。县长薛子正腰里斜挎着一把盒子枪,骑着一挂铁青的骡子在督队。
保安团全部出动,跑步出城,迎战沟州八路。血红的夕阳映着往西流淌的密阳河。这一段河是被密阳县文人雅士们称作密阳八景之一的“密水倒流”。此时,河水像血的颜色,有点儿瘆人。保安团在河岸上疾步奔走。
黃昏时,保安团赶死落活地来到了九门岗,这儿土丘一座连着一座,天然的沟坎,陡峭的土崖,成了通往密阳县城的咽喉之地。远远地就能看见八路们的战旗在他们的阵地上迎风招展。薛县长下令停止前进,挖筑战壕。并一再提醒保安团的弟兄们,“死守九门岗!”
我并不喜欢打仗,说良心话,没有几个人愿意打仗,除非是那些能从打仗中得到好处的人。可我自从跟了程大哥以后,特别是兵败黃山口之后,对当兵,对打仗,就更讨厌了。还是和平好啊!老百姓安安生生,也少点子灾难。可是,从黃山口回到家,又没有啥活路,不当兵,就活不下去啊!你可能认为我是在开脱罪责,处于我的那个时代,我只有这样的选择。看着九门岗上一丛丛乱蓬蓬的野草,看着八路和保安团双方阵地的紧张气氛,我听到的只能是薛县长一遍又一遍的大喊:“死守九门岗!死守九门岗!。
是啊,丢失九门岗,就等于保安团弟兄们的命都没了。好在是,弟兄们都是经过大小小多次战阵的,一个个都面无惧色。从老白坡来的几十号人被分散到我的营里。当我巡视到本照和柳三儿他们的位置时,还有咱庄儿的另外几个人,坐在一起捣闲经。
他们在讨论着这场仗怎么打才能赢。不过,越说越远。我静静地站在他们旁边,夜色遮蔽了远山和近处的旷野,也把我包裹起来。此起彼伏的夜虫声,仿佛在为他们的夜谈配乐。这让我想起了庄儿上的夜,人们在吃饱了以后,也会有这些兴致的。可这是大战在即呀!
我们对面的这支八路队伍,原是王国华王老汉的人马。早几年的时候,家住沟州附近的王老汉和他一伙相好的弟兄们,忍受不了大地主的压迫,商量起事造反,可是又没有硬家伙。于是,他们打扮成作小生意的,趁着湖北平氏镇起大会,他们用棒槌大闹平氏镇。夺得了好多条枪。后来,他们就在沟州的深山中扎下营盘。不但杀富济贫,更重要的是和官府作对,连国民党正规军都奈何不了他们。随着王老汉武装力量的发展壮大,开始是红军联络上了他们。往后来,沟州成了共产党活动的主要地方。从沟州派出去过抗日的新四军,现在又有好多八路。他们根子硬,一个个都是能打善战。
这九门岗真有个什么闪失,那就是人家八路的天下了。咱这些人只有死路一条。
“别搁这儿胡喷了,该休息就休息,该谁值勤就当个事儿 。您几个没看看这摊子,明儿这一仗不会小了。”我对他们说。
不知是谁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众人便不再言语了。
几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清晨的沉寂。保安团的弟兄们还没弄明白是咋回事儿,在我们的前方和左右翼,骤然之间,枪声大作。等到弟兄们开始还击时,从我们的前方又传出地动山摇的呐喊声:“解放密阳县,活捉薛狗子!”
弟兄们一下子懞了,这到底是咋来呀?难道说一夜之间可被八路包围了?一时之间,弟兄们有点儿人心惶惶,大有退却的意向。这得了?八路一攻上来,就是要命的事儿啊!
巩成久和一个小伕子,一起从东边的沟崖处走来,一边撕开嘴噘人:“妈拉个X,谁敢往后退,老子先打死谁!平日里给您吃,给您喝,可使上您了,听见沟州八路的枪响,您就害怕了!顶住!薛县长说了,死守九门岗,消灭沟州八路。有功的赏钱封官,往后退的先去见阎王。”
他这一骂,竟然暂时稳住了阵脚。
弟兄们一还击,也还真凑效,八路退了下去。
快到小晌午时,三团的团副徐怀臣带了两个营的兵力,悄悄接近对面八路的大土丘。他们刚登上土丘,八路们便像迸笼的老虎一样,一个个奋勇当先,面对面的血刃战啊!保安团和八路一比,不行了!大多数人见八路冲下来,扭头就跑,这已经晚了。稍微有一点脑子的,就把枪一扔,跪在地上。一直混战到晌午错,这边保安团不敢派兵力支援;那边,八路像河中的大浪一样,一直从土丘上往下翻滚。跑回来的弟兄们还没有一半。团副徐怀臣也不知去向。据跑回来的弟兄们说,他们看见八路把徐团副摔倒后,几个人捺住了他,被八路活捉了。直到天黑的时候,再也没谁敢说去进攻八路的事儿。
我真不明白,同样是人,为啥八路打起仗来就不要命地硬冲,保安团只能靠侥幸。
又是大半天的对峙。午后,巩成久气咻咻地招集了几个营长,传达薛县长的命令,还是那句话,“死守九门岗,消灭沟州八路!”
不管别人咋想,薛县长是恼羞成怒。看着对方飘扬的红旗,那简直是给他薛子正送葬的幡杆。听着那边壮怀激昂的呼喊:“解放密阳县,活捉薛狗子!”他能不生气?能不恼怒吗?堂堂一任国民政府县党部的县长,被八路口口声声喊作“薛狗子!”这真是有史以来的奇耻大辱。他跟沟州八路已经有了不共戴天的仇恨。再说,八路一攻破密阳县城,他这个县长算是当到头了。昔日的荣华富贵,不都成了过眼烟云?他要维护的,在很大程度上,是他个人的利益。
薛县长跺着脚说:“死守只是我们的口号,不能守在这儿不动。论熬,我们有的是时间,熬也把八路熬败了。这样的取胜,是狗熊式的胜利。要攻,攻,攻上去!赶走他们,打到沟州,把八路的老窝给端了!”他命令一团主攻,二、三团在左右侧翼支援,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不知道是硝烟尘土涨得太厉害,挡住了太阳的光芒;也不知道原本就是阴天。一次次的冲锋,一次次被八路打回。薛县长,巩团长,还有一团三团的团长,一个劲在保安团弟兄们后边举着枪,喊着,噘着。败了,还往上冲。无奈,土丘上的机枪竟然像炒苞谷豆似的,不停地扫射。弟兄们一批又一批地倒下去。没有倒下的继续往上爬。
我凭借着半人高的草丛作掩护,一点点地接近那挺吐着火舌的机枪。身后的弟兄们跟我一起,爬上土丘。再一伸手,就能摸住那挺烧得已经成了红色的机枪管了。可它仍然在扫射。这时候,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一跃而起,伸手抓住枪管,什么也顾不上了,掉转枪头,向八路扫去。一大片又一大片的八路倒下去。身后的弟兄们趁机冲杀上来。转眼间,陷入了混战中。
想不到,有了机枪,就等于夺得了胜利的权柄。
经过保安团的反扑,八路终于撤离九门岗。而我的双手,被机枪管烫得起了好多燎浆泡。连东西都拿不成了。
清查人数后,死伤的保安团弟兄有三百多人。徐怀臣和二百多弟兄被八路俘虏。
虽然沟州八路撤了,但是,从河北来的八路却不断在密阳县境出现。保安团已经有点招架不住的势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