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婕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毛小慧父母家,瞳孔里映着的只有结顶的蜘蛛网,还有层层叠叠的青苔,可是当徐文栩将书包和衣服递给毛小慧父母时,她才醒过神来,却依旧恍恍惚惚。
这屋子依旧那样狭小,只有头上寸光,白日来自那缝隙里的太阳,夜晚来自于头上那站瓦数不高的白炽灯。
二十年过去,这周边房子早已零零碎碎拆迁、建造,只留下这片旧地,在这偌大城市间仿若孤弱一丁。
莫婕一直如同这个快速发展的城市一般,离开这个小弄堂,一往无前地往自己人生道路奔去,可回过头来,却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西西怯怯地躲在一边,直到莫婕要走了,她才拉着她的衣摆问:“莫阿姨,我妈妈她醒了吗?她什么时候会回家?”
莫婕几乎想捂了嘴哭泣,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面对这双纯洁无瑕的眼睛,告诉她她的妈妈再也不会回来?
而徐文栩却蹲下身,他温柔地注视着西西说道:“西西,你妈妈是天上仙女,她现在回天上去啦!你如果想她的时候,她会换一个样子回来的。”
“妈妈换一个样子,那我就认不出她啦?”
“可是你莫婕阿姨认识啊!”
西西就望向莫婕,无比诚恳地说道:“莫婕阿姨,那你下次看到我妈妈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啊!”
莫婕几乎不敢直视西西,转身快速奔了出去。
徐文栩就追了出去。
莫婕与他并肩走出弄堂。
就好像十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也是与他这么并肩走着,那时她觉得他是那样高大,自己踮起脚却还是够不到他的肩膀,而现在他的背似乎是有些伛偻了,自己终于能与他的目光直视。
莫婕的眼泪掉了下来。
徐文栩瞧着她,伸出手,轻轻攥住她的胳膊,示意她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莫婕却倔强地摇了摇头,她背过脸,坚强得如同在飓风中伫立的一杆旗杆。
徐文栩不经意间不由叹了口气。
她似乎永远都那么坚强,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需要依靠……他。
“我要去看看小慧的日记。”莫婕蓦然想起来那本珍而重之揣在包里的日记,她飞快地与徐文栩说道,然后歉然说道,“徐总,已经耽误你太长时间了,我送你回去吧!谢谢你。”
徐文栩知道她需要一个自己的空间,去面对那些她即将面对的——
她始终是坚定自己一个人,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但徐文栩这次却有些坚持,“我和你一起吧!”
莫婕有些诧异地望向徐文栩,就像上次晨跑一样,她渴望在他眼里捕捉到的,却又害怕是自己臆想而让自己失望,但是她这次也没有拒绝,也许是骤然失去毛小慧后她的脆弱,又或者是在和郭文鑫母子对峙时她才体会到有个人站在自己身边的重要性。
莫婕来到附近一家麦咖啡店。
玻璃二层设计,在城市的夜里泛着流光一般的色彩。
莫婕抱着日记坐在二楼。
“要咖啡吗?”徐文栩适时地说道。
莫婕茫然地点点头。
徐文栩就微笑,“我下楼去买。”
他的笑容和煦,并且懂得适时地离开,予以莫婕足够的空间。
莫婕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她翻开日记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文章里毛小慧所表达出来的痛苦所刺痛,她从来没有想过一向大大咧咧的毛小慧竟然也会藏有那么多细腻而不可及的心思。
日记本里记载这么些少女心事,那多半是毛小慧和郭文鑫相爱时候记录下来,纸张已经泛黄,而隔了许多年之后,她又开始诉诸纸端,而她心情的抑郁尽数体现在薄薄的纸片上,当她含着泪翻完的时候,泪水已经一滴滴滑落,溅落在纸张上。
有一双皮鞋,静静伫立在莫婕面前。
莫婕抬起头,看到徐文栩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递给她,她抬起头,脸上还透着迷茫。
“没事吧?”
莫婕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而半晌她才克制着说道:“我没事。”
徐文栩就自若地坐在她身边。
莫婕的眼神屋子透着迷惘,“文栩,原来小慧出事,和我有关。”
“怎么会和你有关?”
“如果不是她刚怀二胎的时候,我执意想让她打掉孩子,也许她就不会想这么多,别人都说产后抑郁,其实她在产前就已经抑郁了,可是她身边的人察觉不到,她最好的朋友也没有心思去顾及她。我给她丢了个炸弹,引爆后就不再顾及后果……是我害了她。”
她把日记本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面前,而脸却别过了过去,泪水不住在眼眶打转。
徐文栩随手把日记本拿了起来,翻到后面几页,草草看了几眼,说道:“你别自责,作为朋友,你本来就不能面面俱到。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何况在这件事上,负最大责任的是她丈夫不是吗?不论如何,他不该对自己妻子动手。”
“郭文鑫单位效益不行,前两月部门裁员,他失了工作,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想要二胎真是太过托大,而小慧也后悔自己轻易请了病假,只不过拿着低保过活,生完孩子说不定回去也保不住这份工作。她后悔自己之前还追求小资的生活,结果手头根本没存下钱来。她抑郁了,她也想过联系我和邱奕岚,可那时我根本没有意识到……”
徐文栩一只手放在她肩上说道:“所以他们开始争吵,甚至激动之下动了手,郭文鑫打了她,还不止一次,这根本就是他的错,和你无关。”
莫婕却有些木然,她望向徐文栩,终于嚎啕大哭,“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为什么我什么也不能为她做,她就这么走了?”
“不,你还有件事可以做。”
莫婕的眼睛仍是晦暗,“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公安已经通知我了,他们不会就这件事立案的。”
徐文栩并不关心郭文鑫会不会被定罪,但他不愿意看到莫婕那样颓唐的样子,于是就说到:“难道警察说不立案你就放弃了?明明知道你朋友可能是被他丈夫推下楼的?……”
当莫婕听到徐文栩说出推下楼的时候,眼睛登时烧起了怒火,却又犹豫,“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知道很多无人机是带远程摄像功能的——”
“你是说?”莫婕的眼睛亮了起来。
徐文栩点点头,嘴角弯起笑意。
“那我们还等什么?我马上回去!”莫婕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过猛,险些把咖啡都打了翻,她把日记本揣在自己包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还停步回头,与徐文栩挥了挥手,“还等什么呢,我们走吧!”
就好像十年前,她去找材料商的时候,与他说道:“徐总,你还等什么呢,我们走吧!”
时光流转,她仿佛一直是那个眼睛锃亮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