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婕在地铁站口等到了徐文栩到来。
他们一起并肩往毛小慧家走去。
毛小慧家是80年代老公房,小区狭窄,各种汽车和助动车横七竖八停放,没有电梯,但好在靠近地铁口,又是学区房,交通和西西读书升学较为方便。
莫婕自己倒是惯了这杂乱环境,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小慧他们家当时为了孩子升学考虑,所以……”
徐文栩淡淡笑了一笑,“你好像忘记我是什么出身。”
贫苦人家,父母务农,家有三子,他作为最小的儿子,书读到高中,后来入伍参军,期间自学考大学文凭,复员后从销售员开始做起,一步步到了现在的地位,他经历了外资进驻中国最辉煌的时刻,也才有了从最底层到高层的神话,而到了莫婕这一辈,名牌大学毕业已经成了加入企业的敲门砖。
莫婕不免又有些感慨,时代变迁,在她和徐文栩身上都留下烙印,她不再对毛小慧的小区多做解释,而徐文栩追问:“你是怎么说你今天要来的?”
“我说西西在小慧爸妈家,我要收拾点她的衣服和书本。”莫婕想了想,补充说道,“西西是小慧——”
“我知道,西西是她女儿,”徐文栩倒是了然,仿佛他对莫婕了解的事,远比她知晓的更多,他点头道,“这个借口找得还可以。至少不会你一去就剑拔弩张的。”
两人来到毛小慧家。
莫婕来之前是和郭文鑫联系过的,这边张湘喜一开门,郭文鑫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子来,他本来是个儿不高,但是黝黑粗壮的汉子,但这两天脸颊都凹陷了下去,只显得颧骨高耸,一双眼布满血丝,瞪着莫婕两人的时候颇显得狰狞。
莫婕瞧张湘喜和郭文鑫满面戾气的样子,倒也有些后怕,这会儿倒也庆幸有着徐文栩陪在自己身边,她下意识地抬起了下巴,与这对母子是对峙的模样。
徐文栩倒是咳了一声,客气地说道:“张先生,我是莫婕的朋友。你们家的事我听说了,望节哀。之前莫婕有些情绪太过激动,也请你念在她对小慧的友情,请见谅。西西这两天和她外公外婆在一起现在我们来拿西西的衣服和书包,不管大人怎么样,我们不应该影响孩子。”
徐文栩久居高位,口吻之中多多少少带了威严,何况他说得客气,郭文鑫自然也不能恶语相向,当即只能绷着脸,却还是不知不觉间点了点头。
“还有个小朋友,还好吗?”
“还在医院里。我妈过会儿去看他了。”郭文鑫听他提到毛小慧生的儿子,有些愁眉苦脸地说道。
徐文栩久又再安慰了几句说道:“你们照顾好小朋友,西西交给我们。西西房间在哪儿?那我们就去拿书包和衣服了。”
其实毛晓慧家只有两个房间,郭文鑫和毛小慧住在主卧,旁边搭了一张西西的小床,一眼看去就能分辨,但徐文栩出于客气,仍是问道。
郭文鑫倒有些发怔,就随手往房间指了一下。
莫婕趁着徐文栩与郭文鑫客客气气说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主卧房间,她拉开柜子的门,挡住了屋外的人往房间的目光,而她一边装作收拾西西的衣服,眼睛却在房间里巡梭——
床头贴的墙纸有几分开裂,顺着墙角,一直蔓延到挂在墙上的郭文鑫和毛小慧的结婚照片下。
她看着照片里的毛小慧笑靥如花,而现在的她却孤零零地躺在停尸间,她不由悲从中来,忍不住走近墙边,伸出手,只想再抚摸小慧的面孔。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这墙纸上不仅仅是裂缝,一道道的,宛若抓痕。
她伸出手比对,这恰是女人的指甲,一道道攥下才留的痕迹。
而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画面,生前的毛小慧是多么绝望,才会在这些墙纸上留下这些抓痕……
她怎么了,难道是被囚禁了吗?
她转过身去,借着整理书籍,去翻书桌的抽屉:一本带锁的本子,静静地躺在抽屉的最里面,是毛小慧最喜欢的粉红色,上面还有她最爱的mac口红印记。
她心里蓦然生了一个念头,就好像小慧的魂魄就禁锢在这个本子里,就跟着魔似地,她把这个日记本和其他书籍都放到一旁西西的书包里,再转身去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放在袋子里,她再回头,看着那被抓破的墙纸——
心上,也好像被狠狠抓了一把。
莫婕勉力压抑着自己,装作平静地走到屋外,却没有和张湘喜和郭文鑫说公安局的电话,然后向徐文栩点点头道:“东西都拿好了。”
徐文栩望着她的瞳孔,仿佛能望进去她的魂灵,他说道:“好,那我们走吧。”
他还是很客气地与郭文鑫母子告别,并再三叮嘱他们节哀,他表现得十分友好,礼数周到。
莫婕有些失魂落魄地跟着他,出门时又撞到了邻居家大爷,见着莫婕,他还主动问了声:“你们不是隔壁小媳妇儿的朋友吗?怎么样,小媳妇儿还好吧?”
莫婕几乎要失声哭出来,她只能别过脸,压抑着自己说道:“小慧没了。她摔下楼梯没救回来。”
赵大爷打了个寒颤,一直唠叨着“怎么会呢,拿小媳妇儿看着人挺好啊,以前也挺爱笑的,怎么命就这么苦呢?那孩子呢……哦,还在啊……两个孩子,那小伙儿也挺苦的……”
莫婕抱着一大堆东西,堵着自己面孔不让自己哭出来。
徐文栩却警觉地问道:“那这位大哥,这两月你见过小慧么?她人那会儿还挺好的吧?”
“诶哟,说起来这两月我倒是很少看见那小姑娘出来,以前那小姑娘特别爱笑爱说话……”
“他们夫妻也不大出来走?”
大爷努力回想,最后还是摇摇头,“以前还见着小两口经常晚饭后出来散步,我呢出门时老是碰着他们,可是这两月确实没碰见啦!”
徐文栩点点头,又问道:“最后小慧出事时,大哥你有没有看见到底怎么回事啊,这人说没就没的——”
赵大爷摇头道:“你知道那点我都该睡啦,那天我是听到声响才出来的,那会儿人已经摔下去啦,她婆婆和小伙儿嚎得嗓子哦——”
“您出来没瞧见什么?”
“当时也不知道哪个学生又在玩什么无人机之类的东西,那红光晃得我眼睛哦——”
这房子是学区房,前面就是学校操场,经常会有玩无人机的学生在那儿试飞,所以那赵大爷张口就是无人机的滋扰。
徐文栩抬头,目光在楼梯附近转了圈,然后叮嘱道:“这小区太旧啦!楼道又窄,物业不装个摄像头什么的,万一这人摔下去——”
赵大爷拍拍大腿道:“我们这老小区,物业费都不怎么缴,哪来物业管哟!还装什么摄像头,就连小区楼下车被砸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何况这楼道里呢!”
莫婕听徐文栩与那大爷絮叨着,一开始她也没留神,渐渐他也就明白了徐文栩在套着话,她也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可是除了看到楼顶结的蜘蛛网,只有爬着墙的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