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五,天空乌云密布,不一会儿便下起了雪,雪后,那绵绵的白雪厚厚地盖了一地,屋顶也是一片白茫茫,屋外琼枝玉叶,粉装玉砌,皓然一色,真是一派瑞雪丰年的喜人景象。

阿暖披上毛领大披风,抱着暖手的炉子倚在门边,她脸色苍白,跟一张白纸似的,嘴唇却发紫,不过再看她那弯弯的柳叶眉下那一对水汪汪的眼睛依旧惹人怜爱,如今的她毒入骨髓,病态弱柳,生命垂危。

明汜羽来了,他忙完政务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她。

她果然一日比一日憔悴。

明汜羽上前捂住她的手问:“看看手上的伤痕。”

阿暖拂开衣袖,只见她手上的一道道如鞭抽的痕迹越来越重,有几道已经开始渗血。

“身上也是,不过也没关系啊,我已经忘了它,就想看看雪。”她微笑着对他说。

“外面天冷……”

“不冷……雪好看……”

“着凉了不……好……带你去看雪……”

阿暖被明汜羽牵着,两人一步一顿地踏上雪地,寒风带着雪花飞进他们的头发里、衣袖中。

世间很安静,只有踏雪的吱嘎吱嘎声。

忽然间,阿暖倒下了,明汜羽无措地抱着她,可是她却伸手抓住她手臂似乎想要说什么?她们跪在雪地里,只见阿暖的手臂上慢慢渗出雪来,随后是一股一股地流着。

阿暖没有说出话来,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他的手紧紧抓住明汜羽的大披风,抓得很紧很紧,只是满手的血弄脏了明汜羽那白白净净的披风。

阿暖始终记起了那个梦,梦里她是恨,如今只剩下遗憾,不过一瞬间,她忽然看到上元佳节,她提着花灯跑过人山人海的热闹大街。这时候他与一个身着深蓝色大衣的男子撞了个满怀。

抬眼一看,原来是他。

她记得她好像低头害羞,弱弱地问了一句:“敢问公子何人?”

“阿暖,夫君……”他的这句回答一直萦绕在耳边。

她的手渐渐松开了,怎么也握不紧,雪花在她额头上结成了细小的冰,在她的眉毛、鼻尖、脸颊、手臂、迅速凝结了小花。

五日后阿暖入葬,封王后。下完葬后韩适赫提着几壶酒在墓前喝了许久,最后他拿起他的剑跌跌撞撞地消失在白茫茫大雪中。

从此,无人再见韩适赫,兴许他回蓬莱了。

明汜羽打着伞来到月华山山脚的白云寺,推开门只见樊淑离正手拿佛珠认真抄佛经。

她抬眼看见是他,她知道她躲不过今日了。

她的泪水已经止不住的先流了下来:“原来当初的我们早已不存在。”

“曾经我认识的樊淑离只是我所想象的,既然你已为人妇,我也为人夫,就不应该还惦记着曾经似有似无的东西,你给我的惊鸿一瞥我不会忘记,但是那不是执子之手。”

“可你可以为了她……她是你的软肋!”

“我现在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明汜羽这句话说得很轻描淡写,可是却怔住了樊淑离。

这时候,一个丫头托着一壶酒上前来。

“我想从你口中知道答案。”明汜羽问她。

“对,是我,不是公主,我早就想杀了她,我不想让你在完成大业时被人牵绊,我在我的手指上下了毒,她的糕点是经过我的手的……她是我害死的。”

明汜羽看着她那凶狠狠的模样二话不说地转身离开,虽然她下的毒没有直接害死阿暖,但是她当日的煽风点火明汜羽早已不想留她。

樊淑离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她晓得如今的她定是让他恨死的人,恨也挺好的,恨何尝不是一种记住呢?

次日,消息穿出,原左国将军樊氏病逝于月华山白云寺。

三年后,明汜羽与滩涂国交战,经历三年的战争,天下一统,左国更名万安国。

万安国三年,春,三月。

春月正浓,蔷薇花开正浓,此刻柳花也到处飞扬。

明汜羽走过王宫长堤湖,呛着柳花不禁咳了几声,只见一面轻纱被风吹来,吹到他脚跟前。

他捡起轻纱,只见上面写清秀的字迹:

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刚看完,只见一个穿着嫩黄色肩坎淡绿色衣裙的女子扯着风筝线跑了过来。

“我的帕子”她伸出细小白皙的手。

“你借这首诗是想表达什么呢?”明汜羽饶有兴趣地问她。

“什么也不想表达,怪讨厌这呛人的柳絮的”说着她打了个喷嚏,然后她笑嘻嘻地又说:“大叔叔是哪里人,怎么也来这宫中放风筝?”

明汜羽想了想,看她年少不经事,便笑着说:“我是宫里办事的人,随处走走。”

她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然后狠狠地扯了一下风筝线,“嘣”的一声风筝线断了。她吓得丢下轴子抱着头,半晌她方看着天空中飞得越来越远的风筝,然后唉声叹气说可惜。

明汜羽摇了摇头走开了,但是她却跟着他问:“公子贵姓,小女子姓颜,单名一个悦字,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悦……”

明汜羽忽然停住了脚步,颜悦也在他身后停住了,一阵风吹来,柳絮满天飞。

他又咳了几声:“快回去吧……你不是讨厌柳絮吗?”

颜悦不再吭声,他以为她走了,直到走到启月阁时,他回头看见她仍一脸无辜地跟着他。“还跟着我做什么?”

她不回答,看着他把门关上。

往后每日启月阁门口都坐着一个女孩子,她不打搅,不敲门。时而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时而在门外转悠,时而弄弄门外的花花草草。

明汜羽也不会再去过问她,但是她依旧如此。

腊月十三,天下起了雪,颜悦依旧在门外蹦蹦哒哒,踩了一个又一个雪印子,她正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重重的门嘎吱地开了,明汜羽身披大氅冷冷地说了一句:“天冷,若不回去,进屋烤火……”

颜悦望着他发呆,他冷眉俊容似乎是不食烟火的仙君,她虽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她只想跟着他,她莫名喜欢他那冷冰冰的样子。

“还傻站着”他给她留下了一个走进屋的背影。

她笑嘻嘻地提着裙子跟了上去。

大雪越下越大,刚才她踩过的地方已经渐渐没有痕迹……

屋里果然是暖烘烘的,颜悦也没有打搅他,只见他继续坐到窗前的案桌旁,她迈着小碎步拉倒了书架旁,有一本蓝色的书最吸引她的住一起,她随手一翻里面全是空白,抬头正想问他什么,但看到他那认真的样子又收回了话,再翻开第一页发现刚劲有力的四个大字:胡不归?

意难平。

颜悦将这本书收了回去,她回到家后在这本书后面填了一句:心已归矣!

她虽不明白他的故事,但是她真的很想见到他,哪怕只离开一刻,很快她又冒着大雪前去找他……

胡不归?意难平。

愿有人,心已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