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门,遇见了远远骑马而来的裴安,他下了马便举着酒罐子要和我道别。
许久不见他,有些生疏了,他留了胡子,穿着黑衣大披风,与往日比成熟了不少,不过他那一抹无邪的笑容依旧不变。
我犹豫地接过酒壶,饮了一口。
“夫人,相见恨晚,裴安此生不忘夫人之恩,夫人为裴安缝衣服时就像裴安的姐姐一样。”
“君子有道,裴公子怎么选择,我无需过问,只有一句话‘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望今后珍重。”
他顿了顿,问我说:“若是明相国回来呢?你还走吗?”
我望向远处思考了许久,我没有思考答案,而是在回想我在左国的过往岁月。
“若是有来世,裴安还希望遇见夫人。”他见我没有回答他,便又说了这么一句,他这句话说得那么诚恳,我竟有些惊讶。
“裴公子是要和我长别吗?”
他笑了笑,眼里却有泪水,他仰头咕噜咕噜饮了好几口酒。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大笑,他甩手将酒壶摔地上,然后自己上了马,也没有和我道别就奔腾远去。
我和韩适赫还有沁儿乔装打扮,赶了一天的路到了锦花小镇,我忽然有种念头想叫韩适赫去找明汜羽,若是他能平安归来,我离开他也好。
出了门,一阵头晕,瞬间世界天旋地转,醒来的时候发现沁儿在身旁陪着我,一壶烧开的水正咕噜噜地响着。
“夫人……”沁儿的脸色不太好。
“沁儿,怎么了?”
这时候韩适赫推门进来了,他带着斗笠,进门的时候才摘下来放在桌上,我忘了望窗外,夜暗得很,他到哪去了?
“韩大侠去了哪?”
“找大夫,大夫说你中了毒。”
我愣了一下,竟有些怀疑,我苦笑着说:“我怎么会中毒呢?”
“我也不信,所以找了好几个大夫瞧了,他们都瞧出来中毒,但是不知道中了什么毒。有一个大夫说中了一种稀有的慢性毒。”他很认真的看着我,借着烛光,我看到他那双锐眼一直在盯着我。
“结果会怎样?”
他摇了摇头。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时想不起来我为何会中毒,我和沁儿还有韩适赫所吃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想着想着,忽然记起了一个人,他给了我一壶酒。
可是他也同样喝了哪壶酒。
“夫人,明天再请大夫瞧瞧。”沁儿为我拉了拉被子关切地说。
“不用了,不走了,明天回相国府去!”
沁儿惊讶地问:“为什么?”我摇了摇头,韩适赫坐在那里没有出声,但是从他的眼神中我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一年前裴安救了我,一年后他同样要了我的命。
秋叶,落得很快,晃眼间已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枝头已经开始光秃秃的了。我去找裴安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他的府邸已经查封了。
他发生了什么?他为何要给我喝下毒酒,他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一切似乎都没有答案。
我也不知道该去哪,找了几个大夫都没有人能诊明所重何毒,人都会死,我只是没有想到我会死得这么早,也死得不明不白。
一路上我脑子很乱,韩适赫双手抱怀,怀里依然有他那把剑,他跟了我一路,我停下来,他也倚在树旁默默地看着我。他不敢离开我半步,却未能护我周全。
我倚在石边,感受到了飒飒秋风,秋天去了一半,那么冬天也不远了吧,我还能看见雪吗?
我与明汜羽没有再见,等不到他却等来了公主的一封信,她说今日是宫中**开得甚好,邀请了我和樊淑离一起去观赏。
也许该见见她了。
那日,天下了些小雨,我打着一把桐油油纸伞,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离开了相国府。
公主摆了饭菜在花圃中央的,花圃里种着一片紫色的秋菊,中间还夹着一些蝴蝶一样的花。
“这么久不见,你瘦了。”她伸手拉起我,站在她身后的樊淑离面无表情。
我坐下后盯着杯中的酒有些出神了,公主忽然问我:“相国公和君主都生死未卜,我实在担心,所以叫你们过来陪我谈谈心,也好一起想想办法。”
樊淑离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筷子,看起来我们三个人都各怀心思。
“明家对于我们刘家来说,算是大恩人了,自明家太祖爷起一直扶持刘家君主,真是尽心尽力。”公主拿起了酒自顾自地饮了一杯然后又继续道:“只是我那兄弟生性贪玩,可惜了,很多时候不能做主难免被人左右,做不好又偏袒了谁,得罪了许多人。”
我和樊淑离似乎是来看她玩弄把戏的,我在想,即使我再不喜欢樊淑离,樊淑离也是站在明汜羽这边的吧!所以我们应该也算“朋友”。
我自始至终没有动过酒与菜,她们也不怎么吃,离桌后樊淑离走了,我和公主面对面站着,她欲开口说些什么,我正好也想问他一些事情。
“裴安去哪了?”
“怎么?夫人和他很熟?”说着她像记起了什么又笑道:“也对,裴安原是跟着相国公打过仗的人。夫人应该认识……”
我不言语。
她又笑着问我:“你跑来这里不问我自己夫君的安危,而是问一个毫不相干的男人,莫非……”
“如果我问,公主就能保明汜羽安全归来吗?”
她听了之后愣了一下,她冷笑说:“疾病安危,不是我能左右的,相国夫人这咄咄逼人是?”
看见她微微动怒的样子我也不敢再去激怒她,生怕哪天我会因为我的意气用事要去跪着求她什么,我摇了摇头说:“阿暖思君心切,公主勿怪。”
她稍露悦色,然后伸手用手指轻轻滑过我的脸庞,她悄悄地对我说:“今日就在宫中住下吧,我听闻你与相国公不和,可惜了这出水芙蓉般的容貌,今晚我送你一份礼。来人,送夫人去秋浦阁,好生伺候。”
我被两个丫环带着离开了花圃,穿过曲曲折折的小路来到了一个叫秋浦阁的地方。
秋浦阁窗纱都是白色的,风一吹,纱窗飞扬,阁内人很少,显得很冷清。
直至晚间,洗漱完,丫头们推开门,带了一个白衣男子进来,丫头们退下去后,他伸手将他的外披风脱下来,然后伸手解开上衣。
他的眉眼冷峻,棱角分明,身躯凛凛,相貌堂堂。有一句话可以形容他“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
他衣服掉下去的那一刻我忙捂住眼睛,心跳得厉害,公主这是何意?
“下去!”
“你不想知道夫君以外的人的感觉吗?”
不知何时,他已经坐在我身边,而且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放开我,你若敢动我,明相国公不会放过你。”
“若是你情我愿,他又能拿你怎样?更何况他生死未卜。”
“那你不如杀了我!”他的瞳孔里有我的影子,他愣了愣突然放开了我。
“你以为明相国能回来吗?”说着他冷笑了几声,然后捡起衣服走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夜,我坐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天空整整发了一夜呆。
第二日我去找了公主,可巧,樊淑离也在,我们三个便去花圃中散步,听樊淑离带来的消息明汜羽似乎回来了。
丫头端着桂花糕上前,公主自己拿了一块,樊淑离拿了一块然后忽又想起什么,她把糕点递给我,然后有自己拿了一块吃了。
“没事,明相国很快就会来找我”说着公主对我一笑,只见她吩咐人去安排弓箭手和护卫。
难道明汜羽要和公主公开敌对了?那么我就是人质了?
不一会儿只听见远处吵吵闹闹,只见一群人拥着明汜羽走路过来,明汜羽穿着深蓝色云纹广袖大氅,他没有束发,而是用簪子挽着头发,额前垂着两丝剩发,身后黑发垂腰间。
兴许是没有打理,他有许多胡子渣。
他一个人前来?
我有些惊慌地看向得意的公主。
楼上的弓箭手早已放好箭,拉好弓。
公主笑说:“果然……明相国公对自己的夫人一片情深,竟然真的一个人前来。”明汜羽望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像经历了许多沧桑,但是他那一瞥,我似乎觉得,我可以放下种种过往。
“国君殁了”明汜羽冷淡地说,意外的是公主也格外冷淡,一点也不惊讶。
“多谢相国公报信,恭喜相国公从瘟疫中存活。”
明汜羽不动声色地走到我跟前,然后拉起我的手说:“我是来接我夫人回府的!”
公主没有说话,我走了两步,觉得心口有些疼痛,哇地一声吐了一口血,顿时世界天旋地转,我软软地扑在明汜羽怀里,那时候场面似乎很混乱,只听见撞门声,还有箭飞的“嗖嗖”声以及奔跑厮杀声。
我睁开眼看见明汜羽将我抱在他的怀里,他带我闯出了这片紫色的秋**海。
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那天是左国九十八年,明汜羽带着国君死讯回到京城,公主扣留我威胁他承认谋害君主,明汜羽只身一人入宫,其实他早就计谋好了一切。
这次大变故人们称之为“冬月政变”,刘家的天下从此变成明家的天下。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人宁事息的五天后,我迷迷糊糊起来后便有好几个大夫为我熬药,给我针灸。
听说公主对我下了毒,但是我身上还有一种已入骨髓的毒。
“醒来这几天,也渐渐吃了些东西,夫人,你想吃什么?沁儿继续给你做。”
我望了望坐在床沿的明汜羽没有说话,明汜羽便吩咐沁儿下去了。
明汜羽看着我,手轻轻抚摸了我的脸颊,很温暖很温柔,他眼里有无尽的愧疚:“阿暖,对不起……”我不想听到他对我说所有抱歉,他对不起出口后我便倾身吻过去。
他闭上眼睛,这一刻仿佛凝固了,我与他只剩下遗憾了吧。
“当初的,现在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未来的几天”我扬嘴努力地挤出了笑容。
“当初我应该杀了裴安,即使你阻拦我。”他抱着我的头,额头顶着我的额头,我感受到他声音有些哽咽。
“不怪你啊,我已经很高兴了,遇见你,跌跌撞撞地跌到你的怀里,你抱着我重见了春日,虽然我恨过你……”
“当初你想杀了我的时候,我多想问你你要我怎么证明我对你的关心,爱护,嫉妒,怜悯乃至愧疚,我恨不能早些认识你,我恨设计害了安国,我恨我没能把这些秘密尘封住……”
我搂了搂他脖子把头埋在他脖颈间,闭上眼依旧问道那股淡淡的香草味:“汜羽,这都不重要了,你只要知道……我……一直……在乎你。”
他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哭了,因为他的眼泪滴到我的脸颊上了,冰凉冰凉的。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用袖子给他擦了擦眼泪,然后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答应我啊,要做一个好君主,当初你跟我说的王者天下,你要记得,我不希望看到和我一样流离失所的公主,流离失所的百姓,我希望他们活得幸福一点,不用背负国仇家恨,就想你说得那样,黎民不饥不寒……”
“好……”一个哽咽的好字包含了多少情绪,他紧紧地搂着我,我依偎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仿佛看到外面大雪纷纷扬扬的世界。
“汜羽……是我负了你,希望有人替我好好和你在一起……”
我这一生一直客居。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