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儿回来了,小淮没有回来。

窗外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窗纱被风吹得四处飘扬。我收拾好团扇便走到窗前小坐一会儿。看着几只被我惊吓远去的鸟恍如隔世。

又到了收扇子的季节了。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我身边停了下来,我看见他站在窗纱边看着我。

“秋拂苑的银杏开始发黄了,过不了多久你可以去那里**秋千了。”他坐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望向窗外。

“明汜羽,我想求你件事。”

“你说……”

“把小淮找回来,我劝她回去,不要伤害她。”

他点了点头。

许久,他开口问我:“阿暖,你原谅我了?我,真的拿你没办法!有时候我都觉得放你走才会让你开心,可是,我还是做不到。”

我也不知道我是原谅他了没有,但是想他是真的,也许原谅和想之间并不矛盾。

“明汜羽,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就是遇到你,来到左国,成为相国夫人。”

阳光透过窗外的树隙照到窗间来,洒在我和他的脸上,我心情顿时开朗了些。我凑到他怀里,双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脖子。

又是一个月光如水美丽宜人的夜晚,天空繁星点点,微风轻拂。

我洗漱完躺了下来,今晚明汜羽回来得甚晚,看着几只飞进来的萤火虫在屏风处飞来飞去,映着幽幽的山水画。我有些难以入睡。再转眼,看见秋风扶起的纱帘满天飞。

忽然间窗外一个黑影闪过,我倏地起身,只见飞扬的纱帷后刺来一把锃亮的长剑。

我抓着被子闪躲滚下床去,然后大呼着有刺客,只见那人飞快地抓住我的手臂慌乱中她的面具掉了下来。

“小淮……”

“我就说相国公怎么是这个怂样!”她冷冷地推开我。

“你疯了!”我的话还没说完,突然门被撞破,明汜羽带着一大堆人飞快地闯了进来。

小淮抓住我,把剑抵在我脖子上,我看见明汜羽那冷漠而无情的面容,他踏步从容,一点也不畏惧小淮。

我知道小淮不会杀我,同样明汜羽也知道她不会杀我,我这个人质没有任何意义。

“别过来,不要逼我,不然我会带公主去见安国的列祖列宗。”她的剑磨到我脖颈上,有些辣疼,我感受到她的手在颤抖。

我点了点头:“对,给她备马车。”

明汜羽停下了脚步,他开口问小淮:“前些日子你的茶水糕点我都知道,我已经给过你无数的机会,你的出现让我与阿暖矛盾重重,我留你一命已经是我仁慈了。”

小淮拉着我退了几步笑着问他:“你敢说你无愧于安国,无愧公主吗?”

“你放了她!”明汜羽无视她的质问,他拔出了侍卫身旁的长剑,我听见剑出鞘的摩挲声,这个声音让人听着害怕。

只听见“咚~叮~”的一声,这个声音很长很长,特别是叮的石头撞击铜铁声,在我耳边回响许久,我耳鸣头晕。

这时候拉着我的手似乎松了,只感受到一只手将我拉了回去,我稳稳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然后听见几声嗖嗖的声音,一切格外的安静。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周围围着人,我被明汜羽搂在怀里,窗户上还站着韩适赫,他双手环抱胸前,倚靠窗边。

地上有一块李子般大的石头,顺着石头看上去,有一滴一滴血在滴下来。

她死了,被数箭穿心而死。

“小淮……”我挣扎着跑过去扶起她,她胸膛血流不止。

“小淮,你怎么这么傻,我说过你永远算不赢他的……”

小淮用她那布满鲜血的手轻轻抚摸我的脸:“还是我……太自私了,只是……我不愿意放下任何机会……因为我……我一直深爱着他……”

“我都知道……”我感觉我搂的不是小淮,而是曾经安国所拥有过的美好,这一点点留下来的人与物,一下子如烟般消散而去。

“公主……对不……起……你……”

她的瞳孔渐渐放大,双眼紧紧地盯着我,她的嘴巴在嗫嚅着未说完的话,她没有成功,她带着惭愧与恨还有遗憾以及一丝丝不舍离开了,她没有闭眼。

她的手落在我腿上,我似乎想起了安国巷子里吓我惊魂的女子,如今她的死也是如此地让我不安心。

我没有再哭,而是惊恐与不安。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想明白,其实安国早已如烟般不留残迹。

我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自从小淮入土,我夜夜噩梦缠身。

“夫人,总得吃点饭,才这两天,你就把自己折腾的这么憔悴。这样下去身子可怎么办?”

沁儿为我盛了一碗饭。

“夫人就吃一碗,就一点点。”

我看了看饭菜,一股恶心的感觉的从胃中翻滚而来。小淮的血,小淮的眼神时时刻刻盯着我。

明汜羽劝过我俩次,我恹恹的样子惹恼了他。

三天的精神折磨,起身间有些恍惚,眼前一黑竟晕了一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沁儿坐在床沿打盹。

我自己挣扎起来后沁儿方醒来,沁儿着急地去为我倒水,我看见桌上摆着两碗粥。

“相国公,什么时候来的?我躺了多久。”

“夫人从昨天早上睡到今天下午,可把我吓坏了,相国公守了夫人一晚上,今早急匆匆出去了。”

“可知……什么事吗?”

“不知道,听说什么萧老者拜访,是韩先生带来的。”

萧老者我略有所闻,听说是天下难得的练毒奇才,我哥哥在世的时候曾多次找他,可惜都没有找到。

看来明汜羽人缘不错,多少人愿为他卖命,又或者说他手段高明,有多少人愿意替他谋策前行。

如今的他似乎有君王之思,更准确地说,他的君王之思似乎更加明确。

喂了庭院的小鹦鹉,外边派了一个人传话说樊淑离要见我,于是说了邀约点希望我能前去。

我换了一身蓝纱银色绣花广袖衫,特特地描了眉,涂了点胭脂,点了红唇。平日我都是淡雅至极的妆容。

出了门,在街尾遇到了韩适赫,他蒙着面,看见我他走到我跟前使了使眼色,然后我与他找了个偏僻的地儿让他把面纱摘下来。

“你怎么随便出去?不怕被公主的人发现吗?”

“夫人是在担心明相国吗?放心,韩某我不会给他添乱的。”他留着山羊胡须,说完这句话他对我勉强一笑。

“我……”忽然间被他这句话搪塞住了,想说什么一时竟忘了,我点了点头然后打算走了。

他在身后叫住了我,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包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他递到我跟前来:“这是……饸烙饼,这饼酸辣酸辣的,吃不下饭的时候可以吃,很下饭。”

我本想拒绝,可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的忍不住接了他的东西,我道了声谢谢忙匆匆离开。

见到了樊淑离,她比之前端庄了许多,她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广袖衫,里头是一身白色的纱衣,她的头发全部挽了上去,一直碧玉簪斜插耳侧。

刚坐下,秋雨开始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许久不见,明夫人消瘦了。”

我刚呡了一口茶,她便不慌不忙地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倒是端庄福润了很多”

我们俩相视一笑,各不再言语。

上了菜,上了酒,她便开始倒酒。

“我不喝酒”我笑着对她说。

她忙笑着说抱歉,然后自己给自己酌了一小杯。

“世事真是无常,爱不得,恨别离,没有一个人能如愿以偿,不知道,阿暖嫁给自己恩公后过得可是如胶似漆,情投意合?”

她话里话外都是想打探我和明汜羽的关系,兴许是她听到了些风声,也难怪,从安国回来后我独居竹里馆,估计此事已被传开。

“汜羽以家国为重,偶尔忽略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夫妻间吵吵闹闹一小段时间又好了,往后照常不是吗?难道阿离不是吗?”

她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又喝了一杯:“想起当年未嫁之时,反倒有些快活,说句逾矩的话,当年若是阿离能嫁与相国公,此生无悔。只可惜两情相悦,奈何事事不顺,命运也不由自己掌握。”

我不知道樊淑离今天是要来跟我唱哪一出,她话中有话,不肯明说。

“什么命运呀,只是未曾想如此,阿离不会以为当初相国公真的是畏惧公主吧?”

她不说话了,又自酌一杯。

她抬眼对我说:“阿暖,你真幸运,我忘不掉,如果我是你多好,我至少比你好,我可以帮助他,以我的家势,娶了我,左国公主也得惧他,其次,我会帮他,他想要的我都会拼尽全力给他,我更不会成为她的绊脚石。不会成为他的软肋……”

“你在说什么?”

“我见过他了,他比我想象中更爱你,如果我想要挟他,完全可以以你来要挟。”樊淑离掉了眼泪。

我看见她明眸中的一滴泪,竟然有点说不出的难受,她的话也着实让我震惊。

“阿离,你有可曾想过,他也许从来没有很喜欢你。”

她哈哈哈大笑,然后甩了手中的杯子起身离开。

微风阵阵吹了,我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

回家后,我收拾了我日常衣服,准备打包,沁儿又急了,她在我身边打转问我要去哪。

我知道我从来就没有帮上明汜羽,反而处处成为他绊脚石,上次在滩涂国遇刺受伤就是因为我,其实我和他已经算得清清楚楚,我没有资格再恨他。

“夫人,你总得告诉沁儿你要去哪,沁儿也好帮忙。”

我摇了摇头,回头看见桌瓶上已经发黄的一枝银杏枝,他带回来的?

这几年不知道自己怎么度过的,离开安国的前几年几乎是绝望至死,只因为有他,生活有一点点惊喜,从左国回来之后,发现这一点点惊喜饱含了心酸与无奈。

那年雪地里我们互相残杀的梦究竟成真了……

我放过他,他会更无牵绊,他放过我,我们了无牵挂。

“沁儿,我要去清柘观,你以后不用陪着我了。”

听到这句话后沁儿扑通跪了下来:“夫人万万不可,一切等相国公回来再决定也不迟。”

“我心意已决,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我转身离去的时候,沁儿突然抱住我的腿哇哇哭了起来,她一边说着明汜羽的苦衷一边说着她自己的不舍。

“我相信我的离开,对他百益而无一害。”我想挪动脚,却还是被沁儿死死抱着。

“夫人,夫人……你还不能谅解相国公吗?”

“不,我不怨他,我和他恩恩怨怨已经还尽。”

沁儿渐渐松了手,我开了门,脚踏出去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轻盈。

明汜羽,从此以后你会成就你的大业,你我会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