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皇后娘娘送来了一些东西,说是给我和苏绍的,还有些是周小小自己做得糕点,我不明白其中的用意,小小对我也不熟。

外传周皇后向来勤俭节约,主持后宫有条有理,她一般不会赏赐赠送一个不起眼的外臣,而我为什么就让她如此惦记着?难倒她怀疑我和朱由检有什么吗?朱由检也算是我的半个舅舅啊!我自己想想都觉得起鸡皮疙瘩。又或许是他从朱由检那里知道了我一些什么?

有了赏当然得有谢恩,获得允许,我和苏绍只能前去答谢周皇后。

交泰殿前,一个黄衣便服的女子正在练剑,她身形瘦小灵活,一招一式虽不是男人练剑的气势,却独有一种巧而自然。

她看见我们来了,只对我们一笑,然后一剑刺向我这边来,我没有躲开的意思,苏绍却一个转身握住了她的手臂,她的剑就停在我的喉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却下腰挣脱了苏绍的捉拿,一开始她只是在躲苏绍,接过苏绍几招之后她似乎生气了便拿着剑与苏绍动真格了。

她的剑术倒是有几招,不过瘦弱的她自然不是苏绍的对手,虽然苏绍空手对她,不一会儿他就被苏绍擒住,并且那柄长剑落入苏绍手中。

“好了,苏将军,我又没伤她,你总不能这么对我!”说着周小小挣脱着站起来,她气愤地看着我。

“你这可玩大来了,你可知道你刚才差点就伤了她吗?”苏绍似乎也有些生气了。

我只好走到苏绍身旁拉着他说:“好了,没事了。我们进去见皇后娘娘吧!”

苏绍和我走开时周小小却跑过来拦着我们。

“苏绍,我告诉你,上次在试马场你欠我几只野兔!这次你又欠我!”说着她瞪着大眼,两腮气得鼓鼓的。

“你们认识?”我侧过脸问苏绍。

“前几天在试马场一起骑马,后来去涉猎,那时候还有许多人!”说着苏绍对她笑道:“周姑娘,这事我记得,下次我再给你,不过今天这事你得向我夫人道个歉。”

我倒是颇为惊讶苏绍的这番话,我不想为难周小小,准确地说是不想招惹她,周小小看着我很不服气地上来说了句像蚊子嗡嗡的道歉声。

等我们出来之后周小小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月白色的褶裙,黄色的上袄,外罩一件水蓝色的绣花短比甲,比甲的绣花是几朵红色的虞美人。她梳着高高的发髻看起来清爽而又有精神。

我向来不太关心朝中的事情,但是偶尔也会听听,毕竟这些都是关乎大明生死的消息,也许也是关于我命运的线索,但是我的消息总是来得特别迟缓,等到知道,已是明日黄花。过了许久才听说孙传庭被朱由检从监狱里提拔,并任命他为兵部侍郎,总督陕西,早在春节不久后就出发了,看来朱由检的确感觉到大明的岌岌可危了。

苏绍惆怅地在家喝酒,那树梨花开得正好,风一吹就如雪飘落,苏绍坐在树下的草地上,自顾自地饮酒,他很少这样,起码在金陵他是一抹阳光一样的。

我上前去本想和他说几句散心的话,却没想到我自己心里的坎比他还多,说着说着就扯上了周小小,见到气氛不对我只好不再多说,几日来,苏绍虽看起来和往日一样,但是我们时常因各自的小事吵了起来。

周小小约了几个好玩的人去涉猎,她以苏绍欠她的几只兔子为由要拉着苏绍去涉猎,周小小为了让苏绍安心又故意带上了我。

我对涉猎向来不感兴趣,而对用涉猎为由来约人的人更是不感兴趣。

我们一人一匹马,最后周小小支开了所有人,我们两个单独在树林里转悠,她背着箭一身便服装扮,眉眼多了一份英气。

除了马蹄哒哒声和鸟语声外没有别的声音,我没有主动说话,而她也没有开口,我们就这样并排骑着马。

忽然不远处有一只白色的兔子在草丛蹦哒,周小小从背后抽出一只箭瞄准那兔子,那兔子不知道是发现我们还是本能地反应,一下子就蹦哒到一棵树后,只见草动不见兔影,周小小踢了踢马肚走上前去却发现那只兔子不见了。

“好狡猾的东西,居然不见了!”

我拉了缰绳笑道:“这不是我们的射艺不精么?错失了下手的好机会。”

周小小收好弓箭看向我问道:“当日见苏夫人一直以为苏夫人是一个柔弱的花瓶,可是我又觉得我的判断是错的。”

“当日我见到周姑娘以为周姑娘是一个年幼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如今我也认为初次见面的判断不够准确。”

我与她相视一笑,她用稚嫩的声音说:“可知我小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心想着她能公然对周皇后,周皇后却拿她没办法,她并不是普通的撒性子那么简单,但是从她的言语上来看我又觉得她也并不是那种城府很重的人。

“周姑娘可知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反问她。

“苏夫人是一个精明的狩猎着,会守着自己的猎物。”

她说完这句话我们都会意地顿住了,我不言语只是侧头一笑,她清了清嗓:“不知道苏夫人马术如何?”

“算不上什么术,不过会骑马而已。”

我和周小小骑着马走出了涉猎的范围,我们一开始不过是比谁骑马骑得快,不过后来发现了野鸡,我们两个都只顾着追上去。

折腾了半天才获一只瘦小的野鸡,我和小小都累地喘不过气来,不知道丛林中有什么东西,只见草丛树枝瑟瑟,扑哧地飞走了几只鸟,然后我们的马开始躁动不安。

小小紧张地勒着马绳壮着胆问:“谁?是谁快出来。”

我的马却一直往后退,拉也拉不动,而且它不停地甩头想把我从身上甩下去,小小见状忙拿出弓箭对着丛林射去,只听见一声吼叫声,那是野兽的吼叫,应该说是老虎的吼叫。

果然丛林里走来一只老虎,我惊讶地看着它,它可是国家级保护动物,从小到大只有在动物园里见过它,没在这深山老林遇见过。

“别怕……别……怕,我……我……”周小小紧张地手发抖,她的马退着退着掉头就跑,我不知道该调转马头和老虎比速度还是伫立原处等待被老虎扑,总之都是死,可是这匹马给了我一个大惊喜,直接把我给甩了然后奔走了,我从马背上滚下山坡……

滚下去的时候我的脑子忽然闪现了很多画面,小时候的我跟着娘亲学唱小曲,我初次回到朱府初次见到朱由棪,还有我在给朱由检唱曲子,画面很乱一闪而过……

后来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青色的绸被整整齐齐地盖在我身上,窗户透过暖暖的光,也不知道是几时身上也没有疼痛感,就是脑子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那是谢尘杳的记忆。

是我彻底地成了谢尘杳了吗?还是真正谢尘杳消失了,我和她已经是一个人了?许多的疑问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原来郡主是一个叛逆的美人,在我的记忆里她是一个性格很烈的女子,曾经有人带她回府,她却将人逐出门外,那时候我还小,椅在门前看着她和别人对抗,她也许是承受太大的压力,后来精神越来越不好,我似乎见过她发疯的场景……

苏绍和白霜的叫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我转过头看见他们两一个站着,一个坐到我身边来。

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他心疼地说:“你没事就好,这件事我已经派人在调查了!”

我摇了摇头问道:“后来我是怎么回来的?”

“我们顺着马蹄来寻你们,我们赶过去只发现躺在地上的你和坐在你身边的她。小小被吓得失魂落魄,她说有老虎,可是并没有看见她所说的老虎,她说她射伤了老虎老虎吓跑了,你的马也被老虎吃掉了,这件事情我会调查清楚的。”

我起来坐着摇了摇头,现在我的心思不在小小这事上,而是在我的记忆上,小小并没有有心害我,这只是一场意外,我以为她会弃我而去,没想到她还回到我身边,看来我欠她一个人情了。

“的确有老虎,马都根本不受控制,就把我甩下来,与小小她无关,她自己也吓得要死,我以为她跑了,你既然说她是在我身边那说明她还是够义气的,这事不调查也罢,是我们自己跑远了,大可不必兴师动众去查这个。”

白霜见我和苏绍说话没什么大碍,就自己退下去关了门,苏绍微微对着我笑,他把手放在我脸颊旁宠溺道:“依你的!没事就好,总之以后我不准你和小小单独处一块了!”

本来应该被这句话打动地,我却口是心非地开了句玩笑:“我不单独和她处一块,你就和她单独一处了?”

苏绍听完这句话不禁地笑了,他摸了摸我的头笑问:“你这是在吃醋吗?”

“没有……”我回答得很干脆,我侧过头去不说话,苏绍却轻轻扭着我的头然后倾身吻来,一个吻落在我的唇上。

一个人的时候,一些画面如幻想一般又浮现出来,不知道那时候是几岁,大概已经是回到王府了,我经常出去游山玩水,遇到了朱由检,他打扮成平民的样子,与我谈论诗词国事,不过那日子不长,只有两三天他就离开了,原来这就是朱由检口中所说的当时我跟他大胆谈论国事。

其实在这之前他们本就遇见过的。

那时候尘杳大概只有六七岁的样子,原来她早就见过朱由检的,那时候她娘发疯,她以为娘亲生病了,就去寻医,可是家里根本就没有银子,她只好去乞讨,那时候有一位出手阔绰的富贵之人给了她很多钱,她深深地记住了他的样子,所以我再次遇到他的时候,尘杳是心存感激的,而朱由检不知,当年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已经长大,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凭着记忆我依稀记得一些曲子和舞步,歌词有两首,一首是白居易的《忆江南》,一首是姜夔的《扬州慢》。似乎谢尘杳对朱由检唱过这两首歌,那是个温暖的春天,小溪流水,野花芬芳,一片绿油油的草地点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蝴蝶纷纷飞来。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那时候尘杳边唱着《扬州慢》边跳着舞,朱由检拿着扇子站在一旁拍手叫好,临走前朱由检对尘杳说:“今日一别难得再见,盼有缘再见。”

那么朱由检知道是谢尘杳吗?知道是他的所谓的外甥女吗?

尘杳对朱由检与朱由棪的感情完全不一样,她敬佩感恩朱由检,视他为知己,她对朱由棪的感情却是隐忍而压抑的,害怕而又想接近,接近不得就处于崩溃,于是她一次次想逃出王府,回到她那个无拘无束的流浪生活,我能够确切地感受到这种感情。

这么算来朱由检也算是我的半个恩人,毕竟尘杳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照着记忆里的模样唱起了这首歌,我也轻轻跳起了这支舞,似乎当年跳舞的那个人就是我,我看着满地的梨花忽然有种此去经年的感觉。

“乐儿果然舞姿曼妙!你还没有为我跳过一支舞呢?”

我看见苏绍迈着步子走来,我轻轻一笑把刚才整理好的舞步重新跳了一遍,《扬州慢》的曲和这舞步撘在一起简直就是天衣无缝,看来尘杳是一个懂音乐舞蹈的人。

清风徐来,树上的梨花飘扬下来,我看见苏绍一头花瓣,衣袂飘扬,他立在我跟前,眼神温柔,我对他一笑然后抬头望着空中飞舞的花瓣,它们簌簌地落到我身上……

恍恍惚惚间原是我与她已经合二为一,可分彼此又不可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