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秋末之时,我们就接到了圣旨,苏绍可以顺利的返回京师,但是苏绍必须将南京的事情处理好,于是回京之日就挪到开春之时。

腊月初八,天下起了大雪,我担心杜媚住的竹屋不挡风受冷,便拉着苏绍去给她送暖手壶和棉被。

杜媚已临近生产,可是看她弱弱的身子总让人放心不下,听白霜说杜媚最近听了些闲言碎语很抑郁,上次白霜送东西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对着竹默默垂泪。

如今天气一冷,她人也就不好受,加上她挺着个大肚子看起来很疲倦很沧桑。

苏绍在外边等候,我进去和杜媚说说话,想安慰安慰她:“前些日子,我叫白霜送来的糕点和炖鸡汤,可好吃。”

“好……谢谢你,杳杳”她的手很冰凉,她微笑地看着我然后又看向窗外的苏绍:“杳杳,你嫁给苏将军也快两三年了吧!什么时候才有小将军?”

我低头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倒是希望有那么一天,可是又害怕那么一天。”

“起初我也害怕,但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八个月,整整八个月他未曾想起我……还有他的骨肉,他终究是个薄情之人,我也想通了!天下男子算什么,不过各个都是薄情郎罢了,纵然他回来我也不会原谅他,我也要让他尝尝这种辛酸苦楚。”

杜媚的这一番话让我感觉她对宋伯已有恨意,也许吧!换作我我也会恨那个远去的男子,可是这究竟是命运弄人还是“自作自受”呢!

“可他不知道你有孩子……如果可以回到一年前,我不会帮着你和他做任何一件事情!”

“不……起码我解脱了清乐坊之身,纵然我不原谅他,我还是会感激他。”

“他回来的话,你们一定要好好过,不要再折磨彼此了……”

“回不回来都一样了,我不奢求什么,只希望孩子平平安安长大,杳杳,孩子就叫景之好不好?”杜媚看着我,她眼神告诉我她累了,她病恹恹的模样已没有往日的娇媚,剩下的全是惨白发紫的沧桑。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杜姐姐,景之好……”我与她相视一笑,彼此的眼里都含着晶莹的泪水。

一个月后,杜媚早产生下了一个男孩,但是杜媚因此伤了风寒,加上她内心的抑郁和怨恨久久不能释怀,病情一天糟似一天。

次年二月,宋伯回来了,当他知道杜媚为他已生下一个孩子的时候他错愕不已,我记得那时候他跑去找杜媚的样子,跄踉而匆忙。

可是杜媚一直是躺在**,连下床的力气也没有,当她得知宋伯回来时她眼皮也懒得抬一下,她是彻底的失望了。

我和苏绍打点着带回京师的东西时,却接到宋伯徒弟的邀请,他说宋伯要娶杜媚。

流言四起,有人怀疑杜媚的孩子根本不是宋伯的,她们觉得杜媚是青楼女子,接触的男人太多了,谁敢保证……

我本想看看宋伯会如何决定,没有想到他毫不犹豫地要娶她,并且很快地亲自给她备了嫁妆。

那日,我在竹屋中给杜媚洗漱,杜媚特意用香薰花瓣泡了个澡,刚泡完澡的她还是毫无血色可言。

她坐在铜镜前,猗猗和白霜端着发饰衣服站在我们身后,我为她涂胭脂点红唇。

“我是不是很浪费胭脂……铺了那么厚……”我喘着气很疲倦地抬头问我。

我拢了拢她的头发摇了摇头。

“杳杳,你说这世间的缘分为什么如此磨人,我以为我放下了,他又回来了,和当年一样,反反复复,我再也不相信了!”她累了,她抓着我的腰靠着,她苍白的手臂紧紧圈着我的腰。

“杜姐姐,你是要幸福地嫁过去,他回来了,他惦记着你!”

说道这儿杜媚哭了:“他不过是为了孩子而已!像我们这样的女子,出嫁也只能摸着黑夜……”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因为我现在也不太明白宋伯。

“杜姐姐,别难过,后来的日子不会像以前,我们好好梳妆好好打扮,漂漂亮亮地嫁出去,好吗?”

给她换了衣服,猗猗给她穿了鞋子,夜渐渐黑了,屋里的红烛也点亮了,烛火很耀眼……

黛眉明眸,樱桃小嘴轻点唇红,当年在院中伴着琵琶古琴跳舞的杜媚又浮现在我眼前,那轻盈的舞姿和婀娜的身影,特别是她拿着团扇遮着嘴巴轻轻一笑,那真是倾国倾城。

“杜姐姐,你看,真好看!你知道吗?刚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么美丽的女子究竟便宜了谁,不管便宜了谁,我只祝福着她和他永结同心,生生世世不分离……”

杜媚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她陷入了沉思。

那一晚宋伯骑着马,带着花轿迎娶了杜媚。

杜媚就像桥边的红芍药花,年年知为谁生。

后来,我和苏绍回京了,也就别了金陵,别了杜媚。

回到京中我厌倦地躺了几日,苏老夫人带我去见她所谓的老大夫,我们走到热闹的市井,苏夫人就开始叮嘱我哪儿不舒服就告诉大夫,我只好一一点头,我们进了一个叫什么堂的地方,只因为那两个字生疏并不知道叫什么堂,进去后人挺多的,我们却不和其他人排队,有人将我们领到一个小房间来,并且还有打杂的小伙上来茶水,不一会儿一个白胡子的老者就出现了,他就是苏老夫人口中的刘大夫。

垫上轻薄的手帕他开始为我号脉,我看见他闭着眼睛眉头一皱,想要说什么却有不开口了。

“苏夫人睡眠如何?”

“尚好”

苏老夫人担心地问:“那身体可要紧不?”

刘大夫摇了摇头,他又仔细再听我的脉然后缓缓道:“夫人的脉如轻刀刮竹,滞涩不滑利,脉涩而无力,不过……”

我不明白他说得这些脉象,不过依他这意思似乎不太好,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从我来到大明后就如此虚弱,而且还经常昏倒,如今我有些怀疑这个身体是不是我的,毛病如此之多,难道我存在于大明仅仅是一种精神吗?又或许是我没有好好保护好谢尘杳的身体。

“夫人,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秋冬养阴,以从其根,故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逆其根,则伐其本,坏其真矣”

“所以大夫的意思是?我阴阳失调?”

“是这样的夫人,你身体是天生不足,加上后天多劳,夫人当初可是吃过什么药,药方子可否给我看”

我在南京的确吃过宋伯开得药,不过具体什么药我倒是忘了,更何况吃一顿忘一顿的。

“以前有个大夫给我开了一些补身体的药,还有一些“当归”等药,具体药方我也没有,只是吃了一些,没吃多久。”

他点了点头拿出一支笔开始给我开药方:“夫人,这调养身体呢还得靠喝药和天时一起,我先开一副药夫人喝喝看,同时还望夫人多走动走动,或是开怀舒心,这样配合应该很快就调理好。”

谢过大夫后我和苏老夫人就回来了,市井人来人往,他们或挎着包袱,或扛着木头或拿着扇子清闲逛着,熙熙攘攘,我留神于来往的人,心里有些不情愿,苏老夫人看出我的心思便开口问我:“你身体不好日好好按照大夫的要求把身体调理好了”

我忙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我只知道苏绍是苏家唯一的子嗣,苏家的香火只能依靠着苏绍传延续,我明白苏老夫人用心,我想在这个时代的女子大概都有同一个悲哀,那就是沦为生产后一代的工具,而且她们也习惯成为这样的工具。

“你知道吗?以前苏老爷也有几房小妾,后来在流放的时候死的死,被杀的被杀,也就只剩下我了,如果不是因为流放,苏家也不至于门衰祚薄至此。”苏老夫人感慨往事,她仿佛陷入了沉思,她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反倒是让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现在的确是我还没有给苏绍苏家怀有孩子。

回京的第三天,我开始给杜媚写信,苏绍说我才刚离开南京不到五日就开始写起信来,日后那得写多少,我只是担心我写的一封信她需要多久才能收到,也许几个月也许就真的收不到呢?我想我的这封信最快也要在一个月内让她收到,让她知道我在京中安好,也希望她告诉我她的境况。

然而信托人带走的时候是落叶时节,等到大雪纷飞的时候依旧没有任何音讯,也许是她没收到,也许是她收到了没有人帮她传递她要回的信。

“你站在门口吹风做什么?还不快去屋里”苏绍披着一件黑色貂毛大衣从院子中走来,周遭素白,他宛如从纸中走出的飘渺人物,我晃神了,我自顾自地笑了笑。

“不碍事,如今下着雪,可惜苏宅不似苏府,苏府花园春有桃花,夏有莲花,冬日还有一株稀疏的梅花,而这里呢在南园勉强有一棵梨树,但是每当我回来都只看见它光秃秃的样子”

苏绍笑了,他握着我的手拉着我和他一起进了房间,房里炭火微醺,暖暖的却让人闷得不舒服,苏绍看见窗户都是开着就好奇问道:“这窗户都是开的为什么还这么闷?”

“可能是炭火烧猛了些,待会就好了,对了今日娘进宫了你知道吗?”

“我听说了,听说她是去找皇后娘娘了,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

“你想吃什么?跟我说,你这几日不怎么吃东西”

“我不饿,苏绍,我想跟你谈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跟你谈过这个问题,如今要谈起这个问题似乎不大好,但是我还是要……倘若娘要你纳妾你是否愿意纳妾,当初你跟娘说过你不会纳妾,可是你是苏家唯一的子嗣,娘还是希望你纳妾的,一来……其实也没有什么一来二来,只是希望你能早有孩子让爹娘放心而已。”

苏绍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他有些不明白地看着我,他拉起我的手放在胸前笑问:“乐儿,我不大明白你这话,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想让我纳妾还是想让我纳妾,我怎么听着犯糊涂呢?”

我想抽走自己的手,不料他握得更紧,我抬头看着他,我的个头只齐的下巴,他以一种俯瞰的角度盯着我,加上他那有些邪恶的笑,让我不禁退后两步。

“乐儿,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当初你就因为我和卞赛赛的事情一直误会我,如今你又猜想着我会不会纳妾,其实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你不用问我这些都能自己有答案,而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我不过是害怕在这个一夫多妾的社会里,我的存在太过自私,我的确不能接受几个女子共侍一夫,我会用尽我所有的办法阻止苏绍纳妾,但如果是他自愿的话,我就应该退出他的生活,可如今看来算我多心了。

过了年,带给大明的并不是新一年的好消息,而是一条震惊京城的惨败消息,叛军攻克宜阳,不久朱常洵被叛军杀害,李军火烧福王宫,大火持续三日不绝。更有一种可怕的版本传说李自成把朱常洵和院中的几只鹿一起煮成汤羹,并且把这些汤分给士兵喝,大伙纷纷传道大明气数已尽。

据苏绍说朱常洵万历二十九受封福王,他是一个不问朝政沉迷酒色的王爷,从小娇生惯养,他终日闭门酌饮醇酒,所爱之物唯有妇女歌女舞女,对外界一概不关心,长江起义,河南大旱他一概不放心上,即使是李自成接连攻陷永宁,宜阳他依旧放纵酒色之中。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叫孙传庭的人来,虽然我没有听到有人讨论他,但是我记得他是一个有名的反叛军的将士,我叫苏绍上书请求皇上重用孙传庭,苏绍和我商量以后也觉得这个方法可靠,然而这却让苏绍萌出了一个想法,他想如果孙传统能够被重用,他将和孙传庭一起带兵去镇压叛军。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太善于妥协了,也许我更喜欢南京,可是我为了苏绍还是妥协地来到了京城,也许我不希望苏绍去带兵,但是我还是一步步在妥协,一步步地在帮助他,而我似乎越来越愿意把自己锁起来……我和他似乎已不再是那种感觉。

三月梨花含苞待放,今年的梨花开得特别早,南园的那棵梨树的指头挂满了一粒粒花苞,叶子还没有长出来,看起来依旧是光秃秃的,在江南这时候冬天已过,天气已暖,但现在我依旧没有感受到春天的到来,不似在南京,二月中旬以后的时候早已草长莺飞,估计在这北京四五月才能遇见春天。

皇后娘娘传我进宫,我不明白为何皇后娘娘会传唤我,和她聊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当日苏老夫人进宫见皇后娘娘是为了让皇后娘娘帮忙做一门亲事,苏老夫人想让苏绍纳户部尚书家中刘姨娘的女儿为妾,苏老夫人想让皇后给她做主,毕竟听说户部尚书的夫人与皇后娘娘关系很好,而且我与苏绍的婚姻是皇上指定的,所以皇后娘娘将我传进宫,就是向我表明此事。

这位周皇后看起来是非常亲切贤惠的,说话是一字一句温柔可人,行为举止更是温柔大方,她带着我去花园散步,我们两一前一后说着些有的没的,我自然是恭恭敬敬不敢错半份。

“苏夫人,苏老夫人的意思呢还是要你来亲自打理,我这个小姐我还是见过的,挺懂事的。”

她的这些安排表面上很尊重我,实际上却由不得我拒绝,她们不过是想让我主持这一切,然后让我心服口服,我们聊了一会儿只见一个穿着水蓝的袄子和白色的褶裙的女孩跑到我们跟前,她身形还小,估摸着应该比我年轻许多,她那水灵灵的样子很像李香君,可是那眉眼又像极了卞赛赛。

“姑母唤我来所为何事?”她浅浅一笑。

原来她就是周皇后的小侄女周小小。

“嗯,这是苏夫人”周皇后将我推她面前笑着说:“以后闲时可以多找找苏夫人谈谈女红刺绣”

她向我行礼,然后看着周皇后笑道:“姑母,我向来不喜欢女红刺绣,为什么要去学,我小小喜欢的可是策马执剑上阵杀敌。”

周皇后对着我大笑道:“你看,本宫就说她太年幼了,总让人家见笑。”

我笑而不语,那周小小打量了我说:“苏夫人果然姿色出众,与我家那陈圆圆不相上下,以前我只知道陈圆圆绝世,如今又看见了一位绝世美人,只是不知道苏夫人和我家那位陈圆圆是不是一样是一个摆设的花瓶?”

周皇后倒是有心一笑,拉着我的手笑着说:“小小,怎么说话的!”

没想到周小小倒是不领情,她偏过头去:“姑母,你省些心吧,这次我进宫是给你送陈美人,别想别的事情,我可不依”

看着周皇后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我只好笑说:“皇后娘娘,我看周小姐的豪气让我格外欣赏,若是可以,我们可以喝喝茶……”

我话刚说完就跑来了一个太监告诉周皇后皇上回后宫来了,皇后吩咐丫头带着我和周小小先回交泰殿,自己先跟着那太监走了。

小小看着跟我们的两个人远在身后,她悄悄地靠近我对我说:“你知道方才我姑母为什么走的那么急吗?”

我摇了摇头,她哼了一声:“说实在,我可不怎么看好我姑母,如今她叫我把陈圆圆姑娘送进京来,可真是别有用心,肯定又有什么心思。”

“也许并不是你姑母的本意呢?”

“不是本意?这就可笑了,八成就是自个儿失了宠想让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帮她拉拢皇上呗!谁不知道田妃有多么厉害多么受宠……很多时候呀,人哪都是自作自受……这不,上次田贵妃求见她她不待见,让田贵妃在风雪中跪了那么久,后来皇上知道了就生气了,所以皇上压根就不理她了。”

我轻轻一笑,倒是欣赏我身旁这位,敢说敢骂的女子,以她这性格,恐怕讨不好她姑母,不过话说回来,人活着也未必要讨好任何人。

“喏~你看,前面不远就是承乾宫,田贵妃的住处,她可是得宠的人。”

我望着远处看见围墙外伸出几只的梨花,一堆堆一粒粒。开得时候应该是梨花满园吧!院内传出一阵似有似无的古琴声。

“你说皇上很宠爱田贵妃,所以皇上一般有什么事都是去承乾宫?”

“基本上是这样,反正很少来我们交泰殿。当时也就不懂姑母为什么要罚着田贵妃,田贵妃即使迟到不放尊重,她是皇上最喜欢的人,姑母这不是要跟着皇上对着干?”

“那你对你姑母又了解多少?你又怎知她的苦衷呢!”

“我可告诉你,小心以后你也被她算计去。那时候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还有我会秉承我姑母的意思,有时间来你们苏家学学女工刺绣……”她扬眉吐气似地看着我,看她的意思绝不是在开玩笑,我微微一笑,没有回应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