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那年,杜媚第一次接待了客人,第一次为客人弹琴跳舞,那时候她和横生是清乐坊的双红人,对于年纪轻轻的她们来说,这一切似乎来的太早,毕竟她们不知道这所谓的名妓意味着什么?

横生性格古怪,唯有在接待客人的时候肯一笑,其他的时候都是一副冷冰冰的脸,她从不与任何人交好,没有奉承过任何人,没有人清楚他心里想得是什么,也因此很多人疏远她。

杜媚说梦魂楼之前不叫梦魂楼,有一句诗说:“ 踪迹未辞鸳鹭客,梦魂先到鹧鸪村。”,建楼的时候有人就叫它鸳鸯楼,杜媚虽然没有饱读诗书,她却也觉得这鸳鸯楼太过俗气,觉得梦魂二字更好,便命人改了,她住进去以后,便命人种了些香草。

那日阳光正好,杜媚告诉我说那时候她穿着一身嫩黄的袄子,白色的褶皱裙,她刚送走了一位贵公子,犯了咳嗽的她正扶着栏杆立在草栏边。

那时候有一人在他身后唤她,她听到那声熟悉的声音高兴地回头,但是她知道,宋伯从来都不知道她那喜悦的表情。

杜媚看见是宋伯身边的徒弟提醒着宋伯后只好低头微微一笑唤了声:“宋大夫……”

那一日把完脉后,杜媚便把自己关在房里,她铺好宣纸,一笔一画将宋伯画在纸上。

一日午后下了雨,杜媚一人撑着伞慢悠悠地来到了医馆,医馆里的人很多,宋伯为人诊病,他的徒弟切药抓药忙上忙下,杜媚不想打扰到他们,她怯怯地在街上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样的次数多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次杜媚站在门口,屋里看病的宋伯心不在焉时常出错,直到人少了宋伯才拿起拐杖缓缓走出来,杜媚不知道宋伯在寻找什么,她看见他扶着门愣住了,她心虚地提着裙子跑了,她生怕他发现她,生怕他知道她的到来,她一直想默默地看着他,杜媚说他忙碌的样子煞是好看,所以当他出来察觉异样的那一刻她能做的仅仅是转身离开。

杜媚打听过,宋伯原是名门望族之后,但是他们家族受人陷害,最终落魄。至于宋伯的眼睛,她听宋伯提过是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失明的。

横生早就看穿了杜媚的心思,杜媚说横生从来就不多事,只因有一次她回来身受重伤,杜媚拿了许多药来给她,并且为她上药。

那晚横生面色苍白,她隐忍着,她的后背有好几道刀伤,杜媚为她请大夫却遭她拒绝,请任何人来上药她也不肯,最后杜媚只好为她上药。

“不小心被你撞见,不然我死了也不劳烦你……”杜媚记得横生那冷冷的话。

“我既然撞见了,我就为你上药,直到你好了为止,你瞧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没个人照顾着,其实我知道你心气儿高,但我们何尝不是一样呢?我们两不过同病相恋罢了。”

横生没有说话,杜媚看见她脸上的刚毅和那有些让人害怕的目光。

杜媚出去的时候横生说:“我的事情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你和那个大夫的事……”

杜媚半晌方点头,然后轻轻合上门。

自那以后杜媚便再也没有见着她……

清乐坊派人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横生走了,清乐坊的牌子就剩杜媚了,也因此杜媚的身子越来越差,她劳神劳心,后来方妈妈就故意抬高她的身价,此后杜媚方有些闲静的日子。

杜媚说她告诉过他,其实她送过他一幅画,自己一笔一画将他画上,她知道他看不见,也就是因为看不见她才有勇气送,她始终是害怕他知道她喜欢他。

那日,杜媚谢过送药的宋伯,她领宋伯到自己的案桌前对他说:“宋大夫可知道,这儿有一幅名画,听说这画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供着,它寓意安康,宋大夫一直为杜媚医病,该是杜媚感激大夫的时候。”

“竟有这样的奇画?”杜媚记得宋伯嘴角那一抹笑意,杜媚说那一刻他就站在她跟前,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阳光从窗户投来,正好投在他脸上。

宋伯伸起他的手,缓缓地往案桌上摸去,杜媚握住他的手腕,隔着衣服,杜媚却觉得那一瞬间是最接近他的,杜媚带着他的手抚摸那副画,那副画是前几日杜媚刚画完的,杜媚是凭着对宋伯的记忆把他画了下来,媚眼神情格外的相似,杜媚也没有想到自己能把他画得如此相似。

“恕我愚钝……感觉……不出异样!”

杜媚噗嗤笑了,她拿扇子扇了扇,抿嘴道:“这就是你不懂了,这画就送给你了,你好好收藏着,外人见不得它,希望宋大夫医天下病,积人间福。”

宋伯莫名其妙地接了这画,我问杜媚你不是害怕他知道吗?那如果他给他弟子看并问出什么,岂不是违背意愿,她说他知道也好,如果他对她有意,一定会有所回复。

屋檐滴着雨水,滴滴答答的雨打油伞声,杜媚和以前一样站在医馆前边,她驻足许久,宋伯像又缓缓走了出来。

杜媚以为他像往常一样没有发现自己,宋伯却先开口说:“是杜媚吗?”

杜媚先是愣住了,最后她很不好意思地收了伞走到屋檐下。

杜媚说她忘了她说什么,宋伯轻轻一笑:“你知道吗?雨天我就听到雨打油纸伞的声音,它一动不动,一直在那里嘀嗒嘀嗒,晴天我也会感受到有一阵脚步声,它会停留许久……你,来医馆找我,有什么事情?身体不适吗?”

杜媚当时的确被他这番话浇冷了心,她不知道如何接话,雨还在下着,宋伯请她进了屋里,不一会儿来了好几个病人,宋伯就忙起来,杜媚只好在一边的桌旁默默地看着他们……

杜媚的一举一动都在方妈妈的监视下,方妈妈知道杜媚因为宋伯而拒绝许多贵公子商人。

方妈妈劝诫她很多次,说过很多很多大道理,但是她不介意,她介意的是最后那句几句,她说方妈妈说‘我们命运不好,无奈沦为红尘女子,但是做为一个有骨气有名气的红尘女子似乎什么都不缺,但是哪个男人不介意这点,所以最缺的就是一个人的信任’方妈妈说宋伯这样清高的人并不会喜欢上她这样的女子。

当时杜媚年幼,最信任方妈妈,她那时候以为宋伯不想把这件事说破,宋伯是打心底看不起她,从那以后,杜媚对宋伯更多了一份傲气,而宋伯和往常一样,既不亲近也不疏离。

杜媚的邀请宴,舞会,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有时候杜媚觉得当自己越有名气,她看到宋伯的时候就越有底气。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竭尽全力想让自己变得更好,想通过这样的办法去获得他的一回顾,但是,宋伯和朱由棪一样,他们因为自己,因为种种道不明的理由把一个真心真意对他们好的人拒之门外。

杜媚和宋伯相处就是这么懵懵懂懂,似有似无的感情搅得两人剪不断理还乱,后来宋伯医馆因资金不足被迫关闭,再后来宋伯带着徒弟一边学习一边行医,结局……结局的他们就如我看见的一样。

杜媚说她每次对宋伯好,宋伯却更退一步,拒她千里,杜媚因此也就赌气与宋公子交好,之所以与宋公子交好,不仅是因为宋公子人还不错,关键是他也姓宋,虽然至今我也不懂这之间的逻辑……

我与苏绍成婚后的那场大雪,杜媚病情稍好,宋伯刚为杜媚号完脉,宋公子就来了,杜媚二话不说就拉上宋公子的手下了梦魂楼去,杜媚记得那时候宋伯静静地坐在茶桌旁,她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出来的,但是当她回去的时候楼里已空空,桌上摆着一幅画,就是杜媚以前送他的那副画像。

画已还,杜媚不明白是情谊已绝还是本来就无意……从那以后杜媚也认真地去对待宋公子,她希望自己可以忘了宋伯。

我和苏绍为她们找来的见面机会,杜媚向宋伯坦白了一切,宋伯也告诉杜媚自己的难处,从来没有想过要娶杜媚,也对她无决绝的意思,只不过是将画物归原主。

生气回去后的杜媚答应了宋公子的婚姻,杜媚在临嫁前对着镜子梳妆,她看见镜里自己红扑扑的脸,这种红是胭脂厚厚地掩盖苍白的脸的效果,红纸、红窗、红盖头、红信笺、红烛……满世界的红让杜媚觉得眼花。

又是雨夜,电闪雷鸣的雨夜,杜媚记得她在医馆门前撑着伞,看着医馆里温文尔雅的宋伯,他的一举一动是多么让人难忘,纵然他的话语总是刺人心,她也忍不住想了一遍又一遍。

杜媚打开那副画,然后把她收起来,自己跑了出去,她说她想的不过是逃离这场婚姻而已,她心里始终只有一个人,她无处可逃,想来苏府找我,淋着雨走到苏府门前发现苏府门前摇曳的两盏灯,一个人伤心地躲在石狮子下淋着雨哭着……

后来她追着宋伯去卢山脚下,宋伯从来没有理过她,但是她见宋伯走到哪就跟到哪,宋伯睡觉她就守在门外,有时候自己也会蹲在门边打盹。

宋伯究竟没这么狠心,为她披了衣服,杜媚睁开眼后她说她看见了自己的世界,两人头一次似乎在互相凝视着,杜媚伸手触碰他的脸,轻轻地,很快地就把手收回来……他起身走的时候杜媚从他身后抱住他……因为这个怀抱宋伯对于她的跟随没有不同意也没有答应。

路经扬州的时候,杜媚已经心神疲惫,杜媚一人拿着酒喝起来,宋伯见她一人喝酒就训起她。

“你身子不好,怎么喝那么多?你是我的病人,你从未尊重我为你医病的心!”

杜媚当时听到他这句话就笑了,我想杜媚应该是皱眉嘲笑,但是我永远忘不了杜媚拿着扇子遮着嘴巴鼻子,轻轻一笑,一双月牙般的眼睛格外美丽。

“我明白,但是你总拒我,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心悦宋伯公子……我第一眼看见你,那时候我就知道,也许我会和你再见,再有更多更多的故事,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不介意你所说的一切,如果你知道,你真的知道你就会觉得这一切不是什么……我真的……在乎你……”杜媚把她说过的话重复一遍给我听,她说她也忘了那时候自己怎么说的,只是记得个大概,但是她记得她有好多句好多句“心悦君兮君……无心。”

那一晚,宋伯终于没有拒绝她……

但是次日醒来,只剩杜媚一人,宋伯只留下一封信说他去游历了,一年半载不会回去,他还给了杜媚盘缠并让自己的一个徒弟送她回金陵。

回到金陵后,杜媚几乎是躲在梦魂楼,不接客,不待见任何人,后来有大夫说她已有身孕,方妈妈无奈,只好出了这个送她去寸云庄的法子。

听完杜媚说的这一切,我心情很失落,一时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我担心她也可怜她,我那时刻恨不得去扒了宋伯的皮,我想等宋伯回来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但后来想想杜媚也难辞其咎。

第二日起来,苏绍还没醒,我自己梳头,我悄悄出了门,见白霜正打水来,我只告诉她苏绍还没醒不必把水端屋里去,白霜走到我身边放下水盆,她仔细看了一下我的头发心疼地说:“夫人,我听说用桑叶洗头甚好……夫人要不要试试?”

我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一笑:“你这小丫头,我有白发了也不吭声,那天我自己梳头照镜子发现了很多,如今发现多了些,你现在才这么转个弯来告诉我……不过也没事,兴许是我身子没调好……”

“夫人,日后你少操些心,依我看,苏夫人呆在苏府就挺好的,外边那些事夫人怎么管得完,再说了前几天苏将军问我夫人你平日都在忙些什么!苏将军的意思也是叫夫人少管些事。”

我摇了摇头,白霜也许不明白,在杜媚和我之间已不分彼此:“白霜,你知道吗?我不仅心疼那个女子,我更心疼她对我那份真心……”

许久我叹了句:“一个人挺孤寂的……”

白霜叹了口气也摇了摇头,她不明白地嘟着嘴说:“我是不明白,只是我担心夫人这身子,不如改日咋们去瞧瞧别的大夫吧!宋大夫的药夫人也不肯喝,加上他又不回来……”

“不……白霜……他会回来的!”我顿了顿:“你去派人注意一下宋伯,若他回来第一时间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