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绍说宋伯要去游历拜访仙医,此去需要一年半载,他给我配了好些药,并嘱咐苏绍叫我按时服用。
收拾好药之后,我自己对镜梳头,不经意间发现自己掉了几根白头发,我摸了一缕发丝,发现这一缕头发中隐藏着几根白头发。
我洗头梳头基本上亲力亲为,除非有时候不会挽新鲜的发髻外是白霜帮忙,我有些惊讶自己有了白头发而自己从未发现。
白霜对我的白头发倒是没有提起……
推开房门想起苏绍应该是去送宋伯远行,我略有失落地转头回去,却听见杜媚的声音。
“妹妹好生冷漠!”
她的语气虽然平淡,却是有些刺心。
我回头看她,见她一身素净的米色衣裙,碧玉簪子简单地挽着头发,她看起来有些疲倦。
“杜姐姐这话是责怪我吗?”
“没有!我只来问你一句,宋伯是不是真的要去寻师游历?”她眼神传递出她内心的不安与焦虑。
“是的……”
“什么时候!”
“今天,苏绍去送他,他们估计会在卢山脚客栈休息……”
杜媚还没等我说完话就跑了出去。
她还是去找他了。
短短几个月杜媚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我明白宋伯为什么拒绝她,但是杜媚不是已经接受了他的拒绝了吗?为什么突然迸发出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疯狂状态,也许是她真的累积太久了吗?
吃过早饭苏绍回来了,他一脸倦容颓废地靠在椅子上。
“怎么了!这么早就回来,宋伯走了?”
“没有,他说不必远送,我送他出门,他刚走不久。”
“我想杜媚应该会去卢山脚下!”我忙拉起苏绍:“我们快去找杜媚……她一个女子自己去卢山脚多危险……”
苏绍一把将我拉回,我坐到他腿上倒在他怀里……
“我派人去找她如何?宋伯一定回去卢山脚歇息的,他眼睛不便,随从的徒弟也会带他去的,你信不信杜媚只是比他先到?”
我推开他,自己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只见他撑着脑袋看着我,眼睛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我……那你一定要派一个得力的人……”
“嗯~其实,乐儿……宋伯明显地对我表态他是不会喜欢杜媚的,所以……你不应该纵容杜媚去为他做什么……你不知道我们男人的心……”
我故意像听懂似的点了点头,我托着声音道:“你们男人?”。我坐到他身旁的椅子,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放在茶桌上敲了敲。
“你以前说过我们女人……所以我不过随你那句话改一个字罢了!”
我没法和他辩下去,我看了看窗外,然后认真地对他说:“说实在我很担心杜媚,我害怕她会想不开或者……,她现在的精神我有些害怕……你说我们去了京都的几个月,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绍若有所思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淡淡地说:“我想清乐坊的人今晚就会找上苏府!”
我一脸不解,他倒好,笑了笑却没有告诉我缘由,他说累了想去歇一会儿,我只好自己去阁楼上找几本书翻开看看。
午间方夫人来邀我一起去乘船,看看春末之景,我本来想拒绝的,却因她派来的人送了一瓶祛疤膏,这祛疤膏听说是进贡品,我看在这祛疤膏的情份上只好出去了。
我似乎明白古人的为官夫人平常无聊至极的解闷方法,无非是邀几个似熟悉却不熟悉的人一起磕瓜子,而且还要与外隔绝,不然就是不守妇道。
晚间回来,听白霜说清乐坊的方妈妈的确带人来了苏府,苏绍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打发走了,从这我得知杜媚现在并不在清乐坊,而是已经跟着宋伯去游历了!
杜媚在真正要嫁人的那一刻才明白自己最爱的,所以她不顾一切毁约,抗婚,她现在主动去追随宋伯,可是宋伯呢?
“怎么了?想什么呢?”苏绍端了两杯茶来:“今日我又上奏皇上,请求回京……”
听他这么说我倒不足为奇,只是应了一声“哦!”
他坐到我身边把茶递给我说:“这是西湖龙井茶,我尝着还不错!”
我接过茶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地说:“也不知道杜媚和宋伯现在怎么样了?如果宋伯没把杜媚照顾好,回去我拆了他那茅草屋去……”
苏绍轻哼笑了,我看向他想起了他眉角的那处疤和他身上的疤,我起身去寻找早上摆在抽屉的祛疤膏。
我打开祛疤膏,一股清香沿着小瓶散开,我用食指抹了一点涂在手背上,凉凉的……
我高兴地走到苏绍跟前:“来,让我瞧瞧你的眉角。”他没问我为什么,只是微笑着点头,然后仰着头闭上眼。我食指轻轻抹过他眉角,他眉头微皱,他缓缓睁开眼与我对视着。
我弯着腰,愣愣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
“祛疤膏……”我很自然地说出这名字。
“你介意?”
“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早上方夫人送了祛疤膏我想试试如何,自然,如果能祛疤,以后你可以用着,保不定可以研发给所有爱美的将军们用着……这样……”我觉得自己就是胡言乱语。
“那好,你给我身上也抹一些吧!”说完他很自然很自然地解开了衣服,我却愣得脸通红……
“怎么?没见过本将军的脱衣服吗?”
“啊……”我嘻嘻一笑,忙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往瓶里沾了药,然后我继续伺候着他为他抹药,穿衣服。
苏绍果然是个闷骚的人,看起来阳光灿烂,却有一颗“**”的心,我心里暗暗嘀咕着,以前自己把他看得太正经了!
“好了,如果效果还不错明天……”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把我拽进怀里,他抱起我,向青翠幔帐走去。
他将我放好,我枕着他的手臂,他俯身贴近我,他的唇触碰到我嘴唇那一刻我眼睛不自觉地就闭上了,他的气息和嘴唇袭来的味道是一股淡淡的茶香味。
我勾着他的脖子,调侃道:“这西湖龙井茶果然是好茶,香气浓郁……”
他扬嘴一笑:“乐儿喜欢吗?”说着他又吻了下来。
他的这句话如同一个钩子轻轻勾着了我那颗颤抖的心,酥酥的……
自杜媚跟着宋伯走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她们,方妈妈来过苏府一趟也再没有过问,那日苏绍派人去说杜媚的确是跟着宋伯一起游走了的,至于他俩是否重好就不得而知了……
我再见到杜媚的时候已是三月份,那时候园中的蔷薇开得正好,我摘了一朵用它逗笼子里的小鸟,她在白霜引领下来到我跟前,我手中的蔷薇扑地落到了地上。
深居苏府,不晓得杜媚早在一个月前就回来了,她来苏府的时候身旁还带了两个面生的小女孩,一人拿着一大包东西。
我请她去屋里坐下,白霜上了茶,我见她面容憔悴,身子有些浮肿。
和她说话间问了些她身体的问题,其他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问,我想如果她想让我知道我不问她也会说,或许等到哪天她舒坦了也就自然会告诉我,可是她和我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杳杳……从今以后我就不用再住在清乐坊了,终于可以搬出去了!”她疲倦一笑,眼里却是蓄满泪水。
“这是为何?……你和宋大夫……”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已有身孕,我想保下这孩子,方妈妈为了不影响清乐坊将我拖去寸云庄的一个旧友闲置的家里……”
孩子?这意思是她和宋伯?这是宋伯的孩子?还是?我当时一万个为什么!
“那宋伯呢?他人呢?”
“那日我自己回来了,他还没有回来,他说……他游历求医是为了更多人,他说一年半载不会回来的……”杜媚拉起我的手放在她膝盖上,她握着我的手道:“杳杳我害怕……”
我看见她眼里盈盈的泪水从眼眶滚下,然后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别害怕,告诉我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还是摇头,她慢慢地冷静下来:“寸云庄离这儿不远,以后我们常来说说话,你要不要随我去看看,今日我就搬过去的。”
我随白霜走去寸云庄,虽然说寸云庄离苏府的确不远,行走也是需要半个时辰的,寸云庄很偏僻,房屋坐落不齐,估摸着有二三十户人家,我和杜媚跟着引路的小女孩,穿过一片小小的竹林,来到一个竹屋子的人家,竹屋不是直接从地而起,而是在有两三步台阶的高台上建成,门前有吃饭喝茶的地方,桌椅地板都是竹子。
那里的确住了一个人,她是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早知道杜媚要来,早已经给杜媚收拾好了房间。
“这里也不比清乐坊差,在这里我也安心……”我摸了摸竹榻笑道:“只是这竹榻有些硬,你多铺些被子。”
“好……”
“这方妈妈的旧友还是个雅人?住的可真好……”
“其实这是方妈妈的家,她说等以后她老了不想在红尘漂泊就来这里看日落……她趁着有些积蓄的时候就建个这么样的房子,那老婆婆是当年和她一起在清乐坊的人……”
和杜媚说话间,我们已经搀扶着走出来看看周围环境。
“这么说方妈妈是不忍心你受苦……这样的话,她又怎么忍气吞声让你受委屈,宋伯那边不说我不会放过他,方妈妈怎么会饶了他?”
“杳杳,算了……我们是红尘女子,比不得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都是给人卖笑让人取悦,方妈妈比任何人都明白,我们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怎么不会,柳如是她就勇于追求,所以她是幸福的,董小宛,寇白门……她们各个都有勇气,所以她们才得到梦寐以求的爱情……杜姐姐,你不能放弃自己……”我不想让她对宋伯绝望,也不想让她对生活绝望,我想她好好的做一个勇敢的人,至少不会去选择逃避……
“这都怨我……”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不,怨我生下就不是好命,如果我普普通通,与他相遇……不……如果他没有失明……”
春风吹来,竹林有簌簌地响声。
“但是没有如果……所以……你只有现在……”我这句话虽然冰冷了些,但是我知道她明白我的意思。
“杳杳,你知道我和他吗?……”
杜媚还是把她埋在心里的事情告诉了我,她与他原来还有这么多起码听起来很美好的事情,原来人和人的故事可以这样娓娓道来……
那年杜媚十岁,她自七岁落水身体不好,每逢秋冬,冬春之际都要犯咳嗽病,方妈妈带着她寻衣问药,那时有人传颂金陵来了个神医,并且这神医只为穷苦人医病,在金陵城开了个小医馆。
那时候正是春日,春雨细细地下个不停,地面潮湿得很,杜媚在方妈妈的带领下来到了衣馆,杜媚说那时候的她个子还很小,还不及柜台高,她最先听到的是温润的拒绝话语。
那时候站在一处切药的徒弟笑着说:“看着你们的打扮应该是富贵人家,我们这儿只为穷人看病,许多人在排队呢!还请夫人另请高明……”
杜媚记得那时候方妈妈紧紧地牵着杜媚的小手,把杜媚推到宋伯面前,那时候杜媚才看见这个男子,他这种文雅博学的气质是难以形容出来的,她记得她曾看过《诗经》有云:“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今“有斐君子”这句话恰可形容他。
只是他看不见她,她只是仰头看着他不作声,从那一次仰望的视角她仰望到了她从未见过的天空……
方妈妈知道宋伯图的不是银子,但是她也不便直接说自己是清乐坊女子,她便恳请了几次,宋伯才答应,也就是从那一次以后杜媚才彻彻底底地想对方妈妈好,想尽一份力来报恩。
看了病,抓了药,杜媚和方妈妈回了清乐坊,杜媚照样学习琴棋书画,照样和横生学习舞蹈,照样学习接待客人,杜媚本以为以后的以后再也不会见到这个高傲的人,但是她的病是属于不能根治的,只能长年服药调理。
宋伯既然为杜媚看了病,他自然会负责到底,每逢秋冬、冬春之际,宋伯便常出现在清乐坊。
杜媚正值情窦初开之年,她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她只知道方妈妈教给她的才艺和为妓之道,当她遇到宋伯,那个使她带有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感觉的人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对他的印象是温文尔雅,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味,即使是屋里熏了香,她总能在不经意间到一股药香,从他经常来诊病起,杜媚屋里就很少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