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气转好,冬日里难得的晴天,苏绍邀我一起去试马场,看着他这几日心情不好,陪着他走走也好。
试马场是在森林山上,场地用许多竹篱圈起来的,此时是冬日,草木尽枯,只有几枝苍绿的松柏。
“这就是试马场?这样的试马场有什么好玩的,要骑马应该自行往林里去!”我一眼望去,看见马场荒草锄尽,只有泞泥。
“那你要怎样?”
我笑而不语,自顾自地走向马圈,爷爷跟我说过挑选一匹好马要用心,要看马皮,马蹄,马肚等等。我走了一圈挑出一匹棕色的马走了出来。
“你真会骑马?”苏绍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一步跨上马背,俯视着他,这样的角度让我很满意,毕竟我爷爷的马术不是白教的:“我爷爷是红军,当年骑马打天下,练就了一身手,后来天下太平,他就将这马术当娱乐传于我!当日我与你和杜媚说过,所以今日你有幸见我马术了。”
我勒紧了马绳,马噗嗤了一声,苏绍点了点头,他也去马圈挑马,不一会儿他骑着一匹黑毛白蹄的马哒哒走来。
我们正要离开的时候来了两个人,一个威武雄壮,神强体魄的模样,另一个应该是随从。苏绍下了马,我也只好下马跟着他走过去。
“吴将军!”
“苏将军!”
两人寒暄,我在一旁微微一笑地打量这位吴将军,冲关一怒为红颜,这传说终究有几份真?
他看见我在打量他,他也看了我,我们四目相对,我不好意思地装作遥望四周。
“苏夫人果然是妙人,温婉清丽”他啧啧赞道,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感觉非常的不自在,我只好陪笑,苏绍是什么表情我不敢看。
苏绍拉起我的手笑道:“多谢夸奖,今日天气真好,我想带我夫人骑马,一览冬山风光,先告辞了!”我还没清楚怎么回事就被苏绍拽走了。
我和苏绍并排着走,马走得不紧不慢,很是悠闲。可惜的是重重山峦一片荒枯的景象不大如人意,如果是春日应该很好看,骑着马,花香鸟语……
“昨日你跟我说的‘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我仔细想了一晚上,似乎有点道理……”
“……这本就是道理,你没想就不会领悟……既然想通了是不是觉得很轻松?”我不知道该夸自己的劝说哲理能力还是该夸我的聪慧……
“可是你说的人与人之间总会厌烦……这又是哪来的道理,我似乎不明白!”
我咳了两声,心想着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估计是被苏老夫人的适度原则洗脑了吧:“我随便说得……”说着我用脚踢了踢马肚,我的马便跑起来,我想这时候的苏绍应该是在风中凌乱。
荒野的杂草很高,一片一片齐腰身,我跨过这草从来到岩石崖边,正好吹了一阵风,有些冷。
我在岩石上坐了许久,苏绍方找到我,他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
“你这躲在这里,若不是看见马还真找不到你!”
我侧过头看着他,我突然觉得这画面好温馨,荒山野岭,杂草丛生,我和他就这样静静坐着,或是聊聊天。
“这里是一处好地方,苏绍,其实我……上次皇上召见我,他说想要重任你,是我说你还应该多历练,其实我不想你上阵杀敌,我只想你静静地坐在我身旁。”我边说边观察他的脸色,他似乎一脸淡然。
“苏……绍,你不会生气了吧?你看我……我真的是想你好好的,我一人来到大明,无依无靠,现在只有苏家,只有你,我……我自私地想让你好好的……”我看着他眼睛,心想着要不要再撒点糖给他,这样他会不会就不生气了。
他依旧没有说话,他盯着我看,我支支吾吾道:“其实你很有能力的,皇上早想重用你,其实,我也是很担心你……”
“说完了吗?”他靠过来问我,我往后挪了一点,点了点头,他又靠过来,我又挪了一点,他伸出手,我想躲却不下心从石头上摔下草丛里去了,他打算捞我一把,不料却只捞着我的衣袖,我衣服被他这么扯着,衣带子都松掉了。
他忙蹲下来扶起我,我觉得腿有些疼,他担心地为我检查腿有没有受伤。
“这里疼?”他每捏一处便问一次,我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和温暖的手掌触摸我的脚关节,还有他另一只抱着我的手紧紧圈着我,不管疼不疼我都点了头,我默默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他忽然低下头看向我,我忙大喊道:“哎呀!疼,好疼,你轻一点……”
他哼地发出了笑声:“乐儿……别喊了,别人听见了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听到他这句话我立马止住叫喊声,他嘴角还有一抹笑意,他帮我整理好衣裳,抱着我同他骑一匹马。
我们来到射艺场,原来吴三桂是来射艺场顺道经过试马场,苏绍扶着我下马,吴三桂走了上来。
“苏将军,我听闻苏将军剑术和射艺都不错,不如今日我们来比比?”吴三桂看了苏绍又打量我:“苏夫人这是?”
“方才受了点伤,我要送夫人回府,恐怕……”
射艺?这怎么能错过呢!我只见过练剑的苏绍,未曾见过射箭的他,如今真想一睹风采。
“我没事了!”我推开苏绍的搀扶:“真没事,我可以自己走……”
吴三桂哈哈笑起来,他把弓箭递给了苏绍,苏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便走上去了,他从箭匣子里拿出一支箭,他拉起弓箭瞄准远方的耙子,“嗖”地一声,一箭射中红心。
吴三桂拍手叫好,我见他拿出第二支箭同样射中。随后苏绍和吴三桂都上了马,他们背着弓箭,骑马奔去,这应该就是马上射艺吧!我惊叹地看着他们。
马一奔跑,就颠簸起来,他们却骑得很稳,可我看见他们抽箭时总担心他们随时有掉下来的危险。现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苏绍把箭撘在弓上,很轻松自然地射出去,最后他又很迅速地拿上缰绳,他缰绳一勒,那马便嘶吼地立起来,我担心地跑到围栏边紧紧地捂着胸口。
天空中传来不明的叫声,抬眼一看,原来是一只鹰在空中盘旋,吴三桂和苏绍同时举起弓箭,我大喊了一声:“不要”,可惜他们箭已发出,“嗖”地只见两支箭穿向天际,我闭上眼睛只听见鹰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只鹰中了两箭,我不得不承认这有点残忍,但对于两位将军来说似乎不是事,我看着几个随从跑去寻找鹰,他们俩走了过来,我转过头躲过去。不巧起了一阵风,我呛着咳了几下。
吴三桂下了马走向我:“方才我们要射那只鹰的时候,你喊什么?莫非你心疼它?”
“是心疼了些,我不忍见冬日出来觅食的鹰被你们两箭射死,未免有些不“仁道”……”
“是吗?我听说你是郡主的小女孩,当年我可是认得郡主的,那会儿他还比我大三四岁,每每进宫就带着我们玩耍,她当日还和我们义结金兰。”
他所说的应该是谢尘杳那个娘亲,也就是朱由棪的姐姐,原来世界真的很小,她们居然识得。那么他们应该都不知道谢尘杳并非郡主亲生,而是郡主对死去女儿的一种慰藉,这事也只有朱由棪知道!还有我……这已经是我们的一个秘密,对外人的一个谎言。
“那吴将军可识得陈圆圆?”我有些戏谑地问。
“陈圆圆?未曾见过。”
“聊什么,这么高兴?”苏绍拿着马鞭走来,我轻松一笑道:“我们在认亲疏,原来吴将军不是外人,竟是舅舅辈。”
吴三桂握拳轻咳笑了:“不敢不敢,夫人的舅舅可是当今皇上,不过夫人真的是像极了郡主!苏夫人甚是有趣!”
这时候的他可能还没有认识陈圆圆,一世潇洒的将军被红颜所困,这样的故事是真是假?陈圆圆又是何等姿色?
回到家中,我居然受寒了,晚饭也吃不下,全身酸麻疼痛,白霜服侍我洗漱后我自个儿爬上了床。
夜里我发烫的难受,也不知道当时我嘟囔着什么,反正就是那种奄奄一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苏绍为我夜里寻了大夫,经过我这么一折腾,他们都睡不好了!
第二天早饭我仍吃不下,苏老夫人和苏月明都来瞧了我,可那时候我还在睡中。我醒来的时候苏绍坐在我身边,他命人送了一碗粥来。其实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喝粥,但是看着他喂我我不得不忍住吃下。
“昨夜你没有睡好,你要不要歇会儿?白霜照顾我就行。”
“我不累!还是昨日我带你去受风着了凉”他放下碗又为我拽好被子。
“这一年到头哪里不生病的,恰巧生在这时候!”
吃过药之后我又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已是傍晚时刻,我听到外头呼呼地刮着大风。
出了一身汗,白霜给我换了一身衣服,我觉得,白天睡多了现在特别清醒。
“白霜,外边是不是刮风?”
“是呢!夫人,好大的风,昨天还是晴天呢!感觉要下雪了,屋里生的炭火,还觉得冷吗?”白霜坐到我床沿,摸了摸我额头笑道:“比早上好多了!”
“我觉得是有些冷,不过这生火也没有用苏绍呢?”
“像是去给夫人拿吃的了……夫人……自从来到京城你对苏将军的态度大有好转,白霜看着也高兴。”
我轻轻一笑,自己爬着坐起来,白霜为我拿了枕头枕着还拿了暖手枕。
“夫人,苏将军人真好,对夫人也好……”
“谁在说我?”苏绍推门进来,外边几个丫头高兴地欢呼下雪了。
我看见苏绍披着毛绒蓝色大披风,身着加厚绒毛圆领袍。白霜见了他忙退了下去。
“下雪了?”
他点了点头,端了粥坐到我床边,我看到又是粥心里有种恐惧感,我努力一笑:“这北方的雪就是比南方早!这粥……就是……”
“不想喝?”他挑眉问。
我使劲点头,他终于懂我了,我恳求地看着他,他只好把粥放下无奈道:“那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我不自觉地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这次是我主动地去靠近他,好像以前从来没有的。他静静地看着我,我双手紧紧捂着他那只比我大一倍的手。
“不用了,我也没有胃口,瞧你的手冰冷冰冷的!”
他笑着看着我,我把他的手放在我被窝里,我想用我的温度给他暖手。
晚上苏绍上床很早,估计他想早些休息,可我偏偏睡不着,躺着累的我只愿靠着枕头坐着,闲得无聊我就拿起一本诗经随便翻了几页。
苏绍也和我半枕靠着,他伸手圈住我,我靠在他肩上,翻开着书。屋里的炭火暖暖的,不知道白霜点了什么香,时不时有一股清香。
“你为我讲故事可好?不然你为我读这书也好!”我仰着头问他。
他接过书翻了几页,找到一篇《静女》,他便开口很随意却很好听地读起来: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他读的时候我靠在他的肩头,他的声音就像从我头上传来,字字入心,平日里只见苏绍是个温和又有些爱玩笑的人,昨日见了他射箭和骑马,真正见识了他的英姿。
“苏绍……”我浅浅唤了他一句,他圈着我的手抚摸了我的头,其实我的下一句是:“我喜欢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开不了口,我在他肩头蹭了蹭,把脸埋在他怀里。
“你若困我们睡吧!”我自己起来把枕头弄好,然后躺下,他看见我躺下了也只好躺下了,我正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突然靠过来抱住我,我全身僵直地不敢动。
“冷吗?”他的喉结在我额头,一说话我感觉到的不止是声音的磁性还有一阵麻麻的电流从额头传来。
很快他就睡着了,我轻轻唤了他几声试探一下,他没有回应。我拿开他的手半撑着起来,屋里的火还亮着,外边的雪似乎停了,纱窗前洒下了一片白茫茫的月光,安静极了。
这月色真好,我默默地盯着窗前的窗纱,心想着又是一年了,时间就是这么不经意地遛着,我回头看着睡在我身旁的男子,他披撒的黑发散乱在枕上,灰色的衣服躺着我几缕发丝,我伸手轻轻地触到他手臂又害怕地收回手,我怕他突然醒过来……
我将脸凑近他的脸,我轻轻地吻了他,蜻蜓点水般,我枕着他的手看着他睡觉的模样,我的手不自觉地攀上他身上,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居然将我的手放在他腰上,我挪了挪身子更贴近他一些,然后紧紧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