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月娥生了,欢颜为月娥接的生。孩子是个女娃,出生那天,天上零零星星飘下一些雪花,柳振东便想给孩子取名雪花,因为与尚文的媳妇瑞雪重着一个雪字,就改名为小花。小花的脸是瓜子脸,眼睛是小圆眼睛,长相没随月娥,可能随了她的父亲。不管她随了谁,子昂的心里都不舒服,因此,打小花出生那天起,子昂就不曾正眼看过她。

小花满月后,月娥开始下炕干活。正是农忙时节,地里的土刚刚解冻,麦苗已露出了头,要耕地、除草,还要施肥。全家人除了欢颜、子龙、月娥和小花,其他人每天都被柳振东安排在地里干活。

欢颜抱着小花,在堂屋里做些零碎活。月娥则扫院子、喂猪、喂鸡、做饭。

这天中午,日头已爬上墙头了,还看不到月娥做饭。欢颜只好将小花放在炕里面,跑出去找月娥。她给小花盖上小被子,用枕头压在被子的两边,并叮咛子龙看着,不要让小花把被子蹬开受凉了。

欢颜来到院子,发现月娥正闭着眼睛蹲在地上,忙前去问:“你咋了?”

月娥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晕。”

欢颜赶紧将月娥扶到炕上躺下,自己则端盆、挖面做起了饭。

后来,月娥每天都会晕一阵,每次都是要做饭的时候。欢颜就教育月娥说:“地里干活的人,在风地里干了一早上,到了晌午,肚子已经饿得跟猫抓一样,回来了,屋里的人得立马让他们吃上热饭……这是屋里女人最起码该做到的啊……”

月娥嘟着一张大嘴,“嗯”了一声。

很长一段日子里,从地里干活回来的人都以为碗里的热汤、细面是月娥的手艺,心里暗暗直夸——月娥人看着扑稀来嗨(5),饭却做得不差,尤其是那面条,面和得硬,擀得薄,切得细,简直可以和欢颜做的有一比。

有一天,静文边吃面,边对正在炕上给小花喂奶的月娥说:“二嫂,你做的面可真不像你的人,好吃得跟咱妈做的一样。”

月娥刚想说啥,却被欢颜打断了,只听欢颜对静文说:“你要是不饿,就把碗放下……喂猪去……”

没想到欢颜的这句话,却被心眼极多的秀女听进了耳朵。第二天中午,秀女正在地里锄草,突然喊叫肚子疼,柳振东想,可能是冷风灌进秀女肚子里了,就对子常说:“让你屋里的回去喝口热煎水,躺会儿!”

秀女捂着肚子,一步一声唤地往家走。等她一离开柳振东和大家的视线,立马就直起腰往家小跑。

果然不出秀女所料,欢颜正在案板上擀面,而月娥,则坐在灶巷里拉风箱,柴草乱七八糟堆在她周围。

月娥长得丑、月娥身子有病、月娥扑稀来海、月娥不会做饭……很快在村子里传开,尽人皆知。

这些闲言碎语传到欢颜、柳振东和子昂的耳朵里时,已是给小花过完“百天”了。

那天,柳振东后街的姐姐巧能蒸了两个白面做成鱼状的馄饨馍来给小花过“百天”,临走时,欢颜把回搭的八个四折馍包进她的笼布和袱袱里,递给她。巧能像突然想起了啥,却欲言又止。欢颜看出巧能有话要说,便问究竟。巧能这才爬在欢颜的耳朵上如此这般地学说了一番。欢颜一听,就沉了脸说:“甭听这些人嚼舌根!没有的事!”

晚上,欢颜把静文和秀女叫到堂屋,问:“外面都在传说月娥的瞎话,你们知道不知道?”

话音刚落,静文就嚷道:“谁吃饱撑的了,说那去!”

欢颜打断她,说:“是谁传说的,我不知道,现在也不想知道……我只提醒你俩,家丑不外扬……再说了,是我不让月娥做饭,不是月娥不会……”

说这话时,欢颜的目光在静文和秀女的脸上来回看。静文噘着个嘴,一脸的不服气。而秀女则低着头,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一扑闪、一扑闪,死死地盯着地,平日里白皙透明的脸红得像抹了胭脂。

那晚熄灯后,柳振东对欢颜说:“这还用问,一看就是秀女说出去的,咱静文从小就像个男娃,她哪有这份说闲话的心思。”

欢颜却说:“月娥好像真的有啥病呢!”

柳振东说:“有啥病?我看就是懒病……在月娥这件事上,从头到尾可都是听你的……”

欢颜有些不爱听,说:“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我是说,月娥身体可能真有病哩……干一点点活,就累得不行,就要蹲在地上歇上半天。”

“有病也是让你惯的……一身的懒筋。”柳振东说。

“啥是我惯的,我不知道坐着吃现成的舒坦!”欢颜说。见柳振东没再说啥,她又接着说,“我看这媳妇不是懒,每次往下蹲时,那嘴唇都紫得跟紫茄子似的,问她哪里难受,她却说都好着哩……”

当下,欢颜就和柳振东商量好,不让月娥下地干重活,还继续留在家里和欢颜一起看娃、做饭、缝补衣服。

转眼月娥已经来柳家快一年了,欢颜对月娥的关照,自然又让秀女心怀不满。她不敢在欢颜和柳振东面前表现出来,却夜夜在子常耳边抱怨:“同样是媳妇,凭啥我就得下地干重活,月娥就可以这样待在家里享清福?”

子常对这个漂亮、聪明又勤劳的媳妇从来都是言听计从,但只在这件事上,他不好说啥,也不好做啥。

这天,吃过晌午饭,子常按照父亲的吩咐,与子昂一起起猪圈,给猪圈里垫干土。干完活,子常收拾起农具,回到自己住的西窑里。子常前脚刚迈进门槛,秀女就又扇动着她那两片薄嘴唇嘟囔开了:“我是比谁少胳膊少腿了,还是比谁好吃懒做了?”

子常忙制止她说:“家里人都在哩,你让咱大、咱妈和子昂两口听见了。”

秀女火了,大声嚷道:“听见了又咋啦?不就是因为你是捡来的,人家子昂是亲生的!”

啪,一个耳光清脆地落到秀女的脸上。子常最知道,柳振东和欢颜是咋对待他的,他们就像亲生父母一样待他,尤其是柳振东,在对待他和子昂上,明显要偏向于他。而欢颜,为了不让旁人说闲话,从来都是委屈着子昂,成全着自己。他吃饭多,穿衣服费,子昂一年到头只穿两双鞋,自己却要穿四双,光给自己做鞋,欢颜就要多熬好多夜,但她却从没露出过一点点嫌弃的意思……秀女的这些话,如果让父母听见了,那得多伤心,他子常,以后还有啥脸在这个家待。

子常劲大,只这一巴掌,就把秀女打得趔趄着身子,坐倒在地上,身子往后倒时,头还磕着了炕沿,疼得她顿时哭声连天。她邪呼呼地喊叫道:“你打死我算了……旁人欺负我,你也欺负……你打,你打,打死我算了!”

秀女一边哭喊,一边往子常身上撞。

听见秀女的哭叫声,柳振东让欢颜过去看看,欢颜不去,说:“这媳妇早该收拾了!”

子昂在自己的厦子里听见了秀女的哭声和数落声,气得全身直发抖,他将两只拳头握得紧紧的,他的目光落在了炕上的月娥身上。这时的月娥竟面无表情,没事人一样。子昂一看月娥那副一锥子下去都攮不出血来的样子就更加气愤了,他冲着月娥吼道:“都是你惹的祸!”

子昂虽对月娥有一万个不满意,但为了不让母亲为难,新婚那天大哭过一场后,他就再没闹过。他每天闷声干活、闷声吃饭,晚上躺在炕上也不怎么搭理月娥。他不搭理月娥,月娥也不气恼,她正乐得能够这样被他对待——清静轻松。但不管咋样,月娥也是个有尊严的人,她听着西窑里传来的声音,看着子昂那发怒的样子,想起子昂平时很少搭理自己,想起父母为避闲话非得编假话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硬塞给子昂,突然就有些心灰意冷,她边从炕上下来,边说:“是我对不住你……我走就是了,你也嫑生这么大气……”

月娥拉开厦子门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对小花好点,娃也可怜!”说完就出得厦子门,朝梢门走去。

子昂一看这情形,吓坏了,月娥这是要干啥去?她就是生气回娘家也不能一点东西都不带,甚至厚衣服都不穿。一个念头在子昂的脑子里闪过,月娥会不会出去跳门口的那口井?!

子昂立马奔出去,将月娥往回拉,月娥的屁股坠着,死活不愿回来。子昂只好连拉带推硬将她弄回了厦子。

第二天,月娥发起了高烧,不住声地咳嗽。欢颜让子昂去镇东街中医堂里请了新来的那个坐堂先生升明。升明虽没来多久,但医术却得到了大家的公认,成为镇上最好的看病先生。升明查看了月娥后,给月娥开了几副药,欢颜给熬着喝了。可连吃了三天,烧却一点没退,咳嗽还越来越重,咳出来的痰里已全是血沫子。欢颜就让子昂赶紧把大哥尚文叫来。尚文开了几副药,也是一点用没起,到了第七天,月娥已昏迷不醒了。第八天早上,月娥的父、母一到,月娥便咽气走了。

葬完月娥,月娥的父母要将小花带走,月娥的父亲对欢颜和柳振东说:“是我一家对不住子昂,没给你们说实话……月娥这病从小就得下了,但原来不重,怀上娃后才越来越重的……我心说等把娃生了就好了,谁承想生完娃还是这相……我老两口就月娥这一个娃,现在她走了,我们就啥指望都没有了……让我们把小花带回去,好歹跟我们做个伴……这后面的日子也好打发一点……”

欢颜一边抹眼泪,一边把小花的衣服收拾好,交到了月娥父母的手里。

月娥死了,小花被她外公、外婆带走了,子昂又回到了一年前的生活。但完全回去了吗?没有。晚上,子昂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厦子里的炕上,心境倍感凄凉。外面西北风成黑成黑呜呜地吹,将厦子上面的瓦吹得啪啪直响,他有时就觉得那是月娥的哭声。他思前想后,觉得有些对不住月娥,对不住母亲欢颜。那天,要是自己没说那么重的话,没将月娥气出去站在风口,她也就不会受凉发烧了,也就不会这么快就死了。而母亲,她是那么稀罕小花,小花一生下来,基本都是母亲在照看,现在却突然被她外公外婆带走了……依母亲的性子,这往后,就是再想小花,也不会去人家屋里看,因为人家外公外婆不希望小花跟她太亲。

这天,柳振东要外出贩东西,临行前安排子昂和子常把门前的粪拉到地里,回来时再捎带拉些土,推到院子里,备着垫猪圈和茅厕。

父亲走后,子昂哥俩在大门口往车上装粪,粪装到一半,子昂停下手,回到堂屋,他想对母亲说点啥,但哼唧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欢颜猜出了他的心思,就走到子昂跟前,一边拍打子昂身上的灰土,一边柔声说:“你想说啥,妈都知道……”她突然鼻子一酸,说不下去了。

“妈——”子昂叫了一声。

欢颜哽咽着说:“咱小花跟了她外公外婆也好,他们亏待不了咱娃……”

子昂想说啥,母亲却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你嫑担心,妈想得开……这往后一个人睡觉,要多盖床被子,嫑受凉了。”

一句话,说得子昂眼圈发红,鼻子发酸。

“我和你伯商量了,等过了这阵子,再给你寻个媳妇——屋里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啊!”

子龙十岁这年突然生了一场病,全身浮肿,一点尿也没有,急得欢颜和柳振东坐卧不宁。

子龙咽气前对柳振东和欢颜说:“我死后一定不要急着盖棺盖,一定要等到第三天晚上……第三天晚上我办完该办的事就会回来还阳,活过来……如果过了第三天晚上我还没还阳,那就再也活不过来了,那时再把我盖棺埋了。”

柳振东和欢颜流着眼泪答应了。

可在子龙咽气后,所有人都不相信柳振东和欢颜的话,说一个十来岁的娃,用不着停灵好几天,更何况,夏天天热,尸体很快就会腐烂,散发恶臭不说,还会传染病,得赶紧封棺,埋了。

欢颜不管别人怎么说,都坚持要将子龙停灵三天。到了第三天下午,屋子里已经有了几个绿头苍蝇在子龙的棺木上面嗡嗡地飞,巧能和尚文都劝欢颜和柳振东:“不能再放着了,得赶紧封棺埋了!”

欢颜抱着子龙的头看了又看,抓着他的手腕摸了又摸——儿子的确是死了。欢颜看看子龙,又看看那几只绿头苍蝇,便对瘫坐在一旁的男人柳振东说:“让封棺吧?!”

柳振东点头答应了,但却不让当即埋人,说第二天再埋。

于是,人们将停放在灵堂后面的子龙的棺材,盖上了棺盖。

那天晚上,正当夜深人静,大家突然听见子龙的棺木上发出啪啪啪的响声。大家都觉得奇,但也不知该咋办。等那啪啪啪的响声突然消失后,欢颜才想起,会不会是子龙回来了。她要把棺木打开,大家都不同意,说她一定是伤心过度,说胡话哩。

第二天,子龙被顺利下葬,但那天晚上,欢颜却做了个梦,梦见子龙哭着说:“妈,我告诉过你,我会回来,让你等我到第三天晚上,你为啥就不等了呢?!你叫人把棺盖盖得严丝合缝,我的魂还咋还阳?现在——我真的死了!”

欢颜被这梦惊醒后,当下就发了疯似的跑到坟上,边哭边刨坟,嘴里一个劲儿地叫:“儿呀,你回来!妈这就把棺木打开……”

柳振东见状也是疯了般地刨坟。所有人都认为欢颜和柳振东是因为伤心过度,脑子出了问题,他们不光不帮他们,还拉住他们不让刨。可欢颜和柳振东就是不听。子常和子昂一看这情形,只好帮着父母用铁锨将坟刨开,将棺盖打开,结果,他们看见,子龙的身子已经紫了……

欢颜十分自责——要不是自己点头同意封棺,兴许子龙就会还阳,就不会死——是自己又一次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而这时的柳振东,也像大病了一场,突然苍老了许多。他几乎在一夜之间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