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子龙在家待的实在无聊,就拿了根柴棍棍在院子的地上画着玩。欢颜从窑里出来,看见满院子的地上都是手形图,就走到跟前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只见那些手形图都是一个个手相图,旁边还有不少文字。她问子龙谁画的。子龙说他画的。欢颜不信。子龙没念过一天书,一个字也不识,咋能写下那么多字。再说,那些手相图自己虽看不懂,但也知道绝不是随便的涂涂画画。
欢颜尽管吃惊,却没表现出大惊小怪来,她摸着子龙的头说:“我娃画的真好!”
她不动声色地将子龙引进屋,让他喝水。然后悄悄让静文去地里将柳振东叫了回来。柳振东看了那些手相图和旁边的文字注解,也是大吃一惊。他将子龙叫到跟前,让他再写几个字给自己看。子龙写了,完全写对了。柳振东感到非常纳闷,就问子龙咋突然想起画手相图?咋突然就会写字了?子龙说,他这些天脑子里总会闪出他以前的一些事,闪出他原来的家……他把自己脑子里闪过的那些东西完完全全说给了父母。
柳振东听着听着,手心里就渗出一层汗来,两只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心说:难道这娃是转世投胎来的?他的前世是沟南的一个算命先生?转世投胎这种事,他以前在戏文里听过,在书里看到过,也听老人们说过,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种事会真的有,而且出现在他柳家,这令他难以置信,也难以接受。
就在柳振东的心里犯着嘀咕的时候,另一件奇事又发生了。
马泉村有户大户人家的老爷子前不久去世了。两个儿子为挣家产闹得不可开交,先后找村里的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说和,都未能解决问题。于是就有人出主意:“找丰镇西街的子龙呀!”
两兄弟中的老大与子龙村的一个高姓人很熟,便托他将子龙叫出来,带到他家。
子龙被带到那户人家后,先被那哥俩好吃好喝招待了一顿,完了才被他们带着在老大的院子和窑里转了一圈。转完后,老大问子龙:“你看我屋有银圆没有?”
子龙说:“不知道。”
老二就用激将法激子龙:“你都能看出人死活,还看不出我哥屋哪里藏有银圆?”
这家老爷子原来是做生意的,娶了两房女人。老爷子去世前与正房和正房的儿子住在东院,小老婆领着自己的儿子住在西院。起初两院庄子在一个院子里,因为两个老婆经常打架,老爷子就在两院庄子中间打了一堵墙,在靠窑面子的那堵墙上开了个没装门板的圆形门,方便他两边来回走。
老爷子走得急,咽气前,没给两个老婆和儿子们留下只言片语,小老婆的儿子就说父亲有很多银圆都藏在老大家,要他拿出来分。大老婆和她儿子说,他们连银圆的影影都没见,说不定藏在小老婆和小儿子家,小儿子母子是贼喊捉贼。
当下,子龙一听人家激他,又见人家给他好吃好喝伺候,就像伺候大人、贵客一样,就下巴一扬,脖子一梗,说:“我刚才没好好看。”
“那就再好好看看!”两兄弟异口同声说。
子龙在两院庄子的院子、窑里仔仔细细转了一圈,最后,指着门洞底下的砖说:“这底哈有,一半在这边,一半在那边。”
他又走到老大家堂屋的窑后头,用脚在案板与灶巷之间的空地上点点,说:“这底哈也有。”
说完就往外走。
“嫑走啊?看看哪里还有?”那个大儿子说,他觉得自己窑里有,老二窑里就一定也有。
“再没有了……我得赶紧回去——我大知道了,又要揍我了。”
子龙回去后,这兄弟俩便开始在子龙指的那两个地方挖地三尺找银圆。开始他们还不想挖,觉得子龙这么个碎娃的话不一定靠谱,听他的话把家里挖得稀巴烂不说,弄不好还会把院墙弄塌了。但不挖的话,矛盾就解决不了。最后,两兄弟还是在一个本家叔父的监督下连夜开挖。
果然,他们在这两个地方都挖到了银圆。院墙门洞底下挖出两小瓮,分置在墙的两侧,不说自明,东西两院两兄弟每人一小瓮。老大屋脚地挖出一小瓮,这一小瓮肯定是给老大的,因为老大是正室所生,又是长子,自然要多分一点家产。
老二不甘心,晚上关起门在自家脚地挖、在院子里挖,几乎都挖遍了,也没挖出一块银圆来。
这事被迅速传开,都说子龙神奇,也夸老爷子明白。老爷子将银子这么藏起来,解决了两兄弟在他过世后必然会发生的矛盾。去世前不留话,那是怕他们过早挖出来,用光了……
柳振东和欢颜得知此事后,才有些相信子龙是由一个算命、看风水先生转世投胎而来这件事。
为了证实这事,欢颜劝柳振东放下手中所有事出去打听,寻找子龙说的前世的那个家。做这事时,他们瞒着子龙,心里总怀着一线希望——希望子龙只是胡说,发生的这一切稀奇古怪的事只是一个巧合。他们反复问子龙关于他前世那个家的细枝末节,柳振东再按子龙的描述出去寻找。他找了很多地方,最后终于在罗家洼找到了这户人家。这家的梢门、院子、窑都与子龙描述的一模一样,那男人去世前就是算命、看风水的先生,只是在梢门口,柳振东没看见子龙说的那口井。他问村人:“这儿原来是不是有过一口井?”
村人说:“是有过一口井,不过,前年给填了。”
柳振东问为啥要填,村人说村里有户人家婆媳闹事,婆婆非说儿媳在外面偷了野汉子,这媳妇气性大,当即就跳井了。
见到那家的女人后,柳振东详细问了她男人的去世时间,结果发现,与子龙的出生时间、时辰完全一样。柳振东甚至还看到了子龙说的那个四角箍有铜片的木箱子,箱子里放的正是子龙说的石印《奇门遁甲》《透天机》几本书,还有一本手绘的《手相图》,那上面标注的文字与子龙在院子地上写的字体一模一样……
柳振东给那女人留了些银圆就回了家。他没告诉那女人,她男人转世成了自己的儿子。
回家的路上,柳振东的脑子里全是在那个算命先生家看到的一切以及子龙说过的话。自己亲耳所听、亲眼所见——他不得不信这事了。
弄清这事后,柳振东和欢颜对子龙的态度就发生了变化。尤其是柳振东,不光不限制子龙给人看相看风水,还经常让子龙帮自己断一些事的吉凶。子龙有说准的时候,也有说不准的时候,但说准的时候明显要多。
见父亲不反对,子龙就让父亲给他弄来一本《奇门遁甲》天天在家看。有人就传“子龙是中国第七号通晓天机的人”,前六个分别是西周的开国元勋姜太公,战国时的鬼谷子,汉朝的张良,三国的第一谋臣诸葛亮,大唐的第一军神徐茂公,元末明初的刘伯温。丰镇的人,尤其是西街的人,为他们有着这样一个名人而自豪。他们外出与人吹牛抬杠,经常会扳着指头数这六个历史上的名人,然后再将子龙数进去。
柳振东的一个朋友再次跨进柳振东家时已是子昂放弃念书回家后第三年的年末了。这人是个认真人,柳振东托他给子昂找门亲,他一直没放弃。他小心翼翼地对柳振东和欢颜说出了这样一个人,他说:“……女方叫月娥,长得不太俊,但老实本分……咱子昂也是个老实疙瘩,他俩刚好能在一搭过……”
他停了停,想看看欢颜和柳振东的反应。欢颜坐在炕沿上,眼睛瞅着前方的某个地方,一声不吭,而柳振东见他停住了,就说:“你说,你接着说!”
那人又接着说,声音却有些怯:“……月娥呢,比咱子昂大个两三岁……结过婚……前不久刚死了男人……”
他又停了下来,再一次看了看欢颜,见欢颜还是那个表情,就又接着往下说,声音比前面更怯了:“……她男人弟兄多,日子本来就过不下去,这下好了,男人一死,那几个弟兄就把她赶回了娘家……月娥肚子里还怀着个两三个月的娃……”
话音刚落,就见欢颜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两股眼泪从她的眼睛里默默地流下来。那人知道,对欢颜这样一个十分自尊的女人来说,这些话无异于将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往她的心上插——子昂虽内向、懦弱,但毕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娃,他虽自小没了父亲,但欢颜却让他念了不少书,而且,子昂的脑子也很聪明,长得还一表人才……即便性格有些内向、懦弱,也不是天生的,也是让家里的变故一次次给折磨成那样的……现在,要让子昂面对这样一桩婚姻,欢颜的心里如何接受得了?可不这样又能咋样?!不是没给他找过条件好一点的,但人家都死活不愿意呀……
望着欢颜的背影,那人的心有些不忍,就对着她的后背说:“要是觉着不合适,咱重寻……反正我做生意,经常往外跑哩……”
令那人和柳振东万没想到的是,欢颜竟说:“那就麻烦他叔你再走一趟,把迎娶的日子定了。”声音虽有些低弱,但却字字清晰。最后,她还悠悠地飘来了一句:“……月娥命苦,总不能让她把娃生到她娘家啊!”
那一刻,欢颜的心情是何等的复杂,她为子昂叫屈难过,也为月娥的遭遇同情。凭什么她那温文尔雅的子昂就要遭此命运!可她不这样又能咋样?她不能眼看着子昂已经这么大了还找不到媳妇,一辈子打光棍!她也不能让董家无后!……而月娥,她的遭遇让欢颜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自己被本家大伯捆绑着卖给柳振东时那可怜无助的情形……
“唉!难道这一切都是命?!”欢颜悲凉地在心底里发出一声哀叹。她曾是那样的不信命!
那人去了月娥家,把欢颜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月娥的父母,然后就望着坐在他对面的月娥的父亲问:“你们看看,啥日子叫月娥过去合适?你们还有啥条件要我过去提说?”
月娥的父亲忙打断他,说:“人家不嫌弃咱女子,就已经烧高香了,哪还敢再提啥条件啊!”
“就是,就是……咱月娥命好,遇上了子昂妈这么心善的人。”月娥的母亲说。
那人的目光越过月娥父亲的头,从半开的屋门看出去,停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树梢,他记得,那里曾盛开过一朵火红的石榴花。
良久,他意味深长地说:“世上竟有这么好的女人!”
按照约定,一个月后,那人就引着子昂来到月娥家,用一辆装扮成花轿的牛车把头顶红盖头,身穿宽大红棉衣、棉裙子的月娥娶进了门。
柳振东过继到柳家时,柳家有两院子庄子,灾荒那年,为了娶欢颜,他变卖了巷子东头后买的那院子,留下巷子中间这院子老宅居住。老宅坐北朝南两孔窑洞,东墙下盖有两间厦子,梢门开在南墙的东侧,南墙的西侧部分,也盖有两间厦子。现在,他和欢颜住在东边的窑里,西边窑住着子常两口,东侧的两间厦子分别让静文和子昂住着。院门口靠南墙的两间厦子,一间做磨坊,另一间从中间隔开,一半堆放柴火另一半里盘有一个炕,供来往的客人住。
子昂和月娥的婚房就是子昂平时住的那间厦子,柳振东提前安排子常和子昂和了泥水,用扫帚蘸着将墙刷了,欢颜也带着静文和秀女没黑没明地为两个新人赶做了两床新被褥,为月娥和子昂每人缝制了棉、单两身新衣服。
两家人都没有惊动任何亲戚,月娥的父母也只把月娥送到村头,婚事就完成了。
子昂只知道月娥是个老实巴交、结过婚、死了男人、肚子里还怀着个娃的人,却不知道月娥的肚子已经这么大——眼瞅着就要临盆了。他更不知道,盖头下面的这张脸,竟是一张如此大的脸,大得如同一个小面盆,而且,在这么大的一张脸上,却偏偏长了一双眯缝小眼,一只眼睛还红烂着,黄色的眼屎正将上下眼皮粘在一起。大约因为眼睛太痒,或是因为眼皮粘在一起不舒服,自从子昂揭掉盖头看见月娥起,月娥就一直在用手揉、用袖子擦她那只烂眼睛,越揉、越擦,那只眼睛就越红……
如果说月娥的这张脸还能让子昂勉强忍受的话,月娥脱掉棉袄、棉裙准备睡觉时所露出来的那个巨大的肚子,就让子昂的神经彻底崩溃了。眼前的一幕,对读了那么多书、对夫妻之间如胶似漆的情感充满憧憬的子昂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摧残。他被惊得说不出话,大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月娥的脸和月娥的肚子看,仿佛看见的是一个可怕的怪物……
一向内向、懦弱的子昂,突然像狂怒的狮子咆哮起来:“咋会是这?咋会是这呀?!”
他夺门而出,蹲在院子里号啕大哭,哭声如同虎啸。
听见哭声,静文跑出来看。看完痛不欲生的哥哥,看完长成那样的月娥,静文返身冲到堂屋,冲着坐在堂屋炕上正在默默抹眼泪的母亲问:“这到底是咋回事?你们咋会给我哥娶下这么个媳妇?”
欢颜一言不发,只那么默默地抹眼泪。
静文见母亲不吭声就转身冲着正坐在靠子上闷声抽烟的柳振东吼:“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给我哥娶了个啥货色?”
话音未落,就见柳振东啪的一下,把手里的水烟锅往桌上一蹾,冲着静文吼道:“还嫌不乱是咋着?”
自打静文随母亲到柳家,柳振东还从未这样对静文吼过,这一声,让静文吃了一惊,也让他自己吃了一惊。吼完,他便气哼哼地站起来,摔门而去。刚出到门外,他就听见静文的哭声“哇、哇”地从门内传来。
其实,欢颜和柳振东也是月娥进门后才发现月娥的肚子已经不小了。当时,欢颜就将柳振东拉到一边说:“我看月娥的肚子可不像才怀上两三个月——走路都挺着肚子了。”
柳振东说:“我也看出了……狗日的媒人,这不明着骗人哩么……我叫他把人领回去。”
欢颜想了想,便哀叹一声,说:“唉,算了……退回去你让她咋活人?那肚子里的娃咋办?”
其实,媒人也不知实情,是月娥的父母一直没给媒人说实话。媒人见月娥时,月娥穿着一身宽大的棉袄棉裙,在门口跟他只闪了一面就走了,他还以为月娥那是胖的。
欢颜原本想,即便月娥肚子里怀的是别人的娃,只要婚后子昂和月娥有了感情,这娃也就跟子昂自己的一样。可现在,月娥的肚子竟大成这样,让子昂连适应、接受的过程都没有。更主要是,月娥还长成那样……都怪自己呀,没把事情搞清楚就着急地答应了媒人……
欢颜恨死了自己。可恨又能怎样?事到如今,只能打掉了牙,硬往肚子里咽……人已娶进了门,她总不能把月娥往绝路上逼!
欢颜连劝说子昂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蹲在院子里哭,把心里的那股委屈全哭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