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秀影醒来,帐外已是漆黑一片。
心芷把烧热的水洗了茶杯,小心翼翼喂了她两口润润嗓子:“三姑娘,周将军被关在旁边的营帐,听说双手双脚都被枷锁扣起来了。”
心莲听得愤然,不悦道:“皇上这是做什么,周将军一心守城,如今却撤了他的将军之位。军心惶惶,未必能守得住下次璟国的进攻。”
凌秀影揉了揉刺疼的额角,她终究太过逞强了,睡了几个时辰依旧没能恢复多少:“周将军没有性命之忧已经不错了,左将军为了安抚军心,暂时不会动他。只要璟国人一来,周将军就能脱身。”
说到这里,她不由露出讽刺的笑容来。
到头来,身为晟国人,却要敌对的璟国人来救,真是莫大的笑话。
心芷心疼地看着凌秀影苍白没有血色的一张小脸,压低声音问道:“三姑娘是不是擅自动用了……奴婢早就跟姑娘说过,姑娘怕是要承受不住的。”
“没办法,当时若是不动点手脚,恐怕如今未必能全身而退。”见她满脸忧色,凌秀影苦笑道:“放心,我暂时还撑得住,一直记着你的话,没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指尖微微一颤,凌秀影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两指一掐,就被心芷牢牢抓在掌心里,不赞同地道:“三姑娘刚答应奴婢,怎么又用了?”
凌秀影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璟国的进攻恐怕等不到天亮了。若是能知道多一点,或许能……”
“或许能帮左将军战胜,然后理所当然取代周将军,甚至要了他的小命吗?”心芷接过话头,见凌秀影一怔,只得道:“奴婢知道姑娘心善,这是不想守城的将士冤死。可惜姑娘若是帮了左将军,左将军未必会感激,却又害死周将军,守城的将士必定恨之入骨。”
所以这做,还是不做为好。
凌秀影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指尖,叹道:“你说得对,我是关心则乱,当局者迷了。”
她曾学了一点算卦的皮毛,却因为雪家的血脉几代下来已经太过于稀薄,每次算卦都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两百年前雪家那位娘娘有多风光,几代下来雪家分散各处与外姓通婚,卜卦的能力越来越弱。
凌母只是雪家的旁支,血脉更为稀薄。
在凌母那一代早就失去了卜卦的能力,没想到在凌秀影这里居然能继承了一丁点的天赋,这足够让凌母欣喜若狂。
只是凌母把此事死死隐瞒下来,除了凌大老爷,就是老夫人也不知道。
凌秀影的外婆正因为这个能力而早早丢命,凌母只想她平安长大,自然不愿凌秀影因为这个能力而涉险。
尤其每一次算卦极为耗费心血,让凌秀影原本就不足月的孱弱身体几乎要承受不住。
刚才若非为了镇住左将军,凌秀影也不会被迫用了一点卦术,算出这人的姓氏来。
就是这么简单的卦术,就让她昏睡了几个时辰,几乎被抽干了力气。
见凌秀影久久没开口,心芷还以为自己的话太重了,让她不高兴,神色不由忐忑起来。
凌秀影回过神来,对上她愧疚的眼神,笑着拍了拍心芷的手背道:“除了爹娘,你们是陪我最久的人了,你是为了我好,我心里是明白的。”
她又皱眉,吩咐道:“宁二姑娘的守阵未必能撑住多久,阵法一破,左将军必然派人来请我。”
心莲一听,不高兴地道:“左将军这是把姑娘当成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怎能让他如愿。”
“左将军看宁二姑娘不顺眼,巴不得把她换掉。宁家声名在外,必定有比宁二姑娘更出色的人。估计这位将军早就防着一手,来的路上早早就请宁家另外派人来相助。”估计宁家也清楚宁二姑娘有多少斤两,不想毁了宁家这些年来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名声,必然派人来助阵。
“既然有宁家人在,左将军为何还要派人来请三姑娘?”心莲想不通,宁家派来的必定是佼佼者,绝不会是宁二姑娘这样半斤八两之人,起码能守住城池。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请凌秀影过去?
心芷却是听出来了,蹙眉道:“左将军害怕宁家在边城独大,这是打算请三姑娘来制衡,压一压宁家的气焰,更好的为他所用?”
心莲跺跺脚,十分不满道:“这左将军的心眼跟筛子一样多,在御林军能当首领,又是皇帝跟前的宠臣果真都是城府极深的。守城就守城,还要争权夺利。”
难怪璟国这只酣睡的狮子越发壮大,皇帝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就不管,只顾着内斗。
这样的国家从根子渐渐腐烂,被璟国吞并或许并不需要多久的事。
凌秀影也对晟国皇帝失望至极,疲倦地闭了闭眼:“等会左将军派人来,你们只管拦着。告诉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来请我。”
心莲赞同得很,说什么都不让左将军派人来打扰自家姑娘歇息。
看凌秀影的小脸白得透明,一整天几乎是滴水不沾。
左将军根本就不过问,两桶水还是心芷求着御林军送来的。
至于干粮,压根就没人送来。
好在心芷留了个心眼,把马车上的点心偷偷留下了两块用油纸包着藏在袖子里,这会儿拿出来递给凌秀影:“姑娘吃一点,可别饿着了。”
“我不饿,”凌秀影的确不饿,浑身疲倦不堪,加上在阵中的时间比外面要短,其实不过昏睡的几个时辰没用饭,比不上这两个丫鬟很可能一天一夜都没吃过东西了。
见她不动,两个丫鬟也不肯吃,凌秀影无奈掰了半个点心慢吞吞咽下:“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今天半夜可不会平静。”
用完点心,果真左将军派了一个御林军来请凌秀影,被心芷挡回去了。
左将军听了下属来禀也不恼,这并没有出乎他意料之外。
阵师有些傲气没什么,加上凌秀影的脸色看着确实不好。就算勉强请来,他都要担心这位凌家三姑娘会不会还没上城楼就晕厥了过去。
不过宁二姑娘却气得要命,不悦道:“我大哥亲自前来守城是左将军特地派人去请的,凌三姑娘过来见礼是应该的,怎么胡乱找借口挡一挡,就能避而不见?”
说完,她又冷笑道:“莫非知道大哥是有真能耐的,能看破凌三姑娘忽悠人的手段,这是不敢出来见人了?”
“二妹,不得无礼。”一个青衣男子安静地坐在宁二姑娘身边,听着她说得越发不像话了,这才打断了话头。
只是早不打断,这个时候才来打断,未必是真心。
指不定这位宁大少爷也十分认同宁二姑娘的话,凌秀影不敢出来见人,必定是害怕被人看穿那三脚猫的阵术。
左将军也没料到宁家居然会请动宁大少爷,这位宁家下一任家主的继承人到边城来。
宁锦淮也是一身青衣,但是比起宁二姑娘的不伦不类,显出几分儒雅和潇洒来。
这位宁家嫡出少爷从小就有极高的阵术天赋,被当年的宁祖父认定他能够令宁家达到不可比拟的高度。
宁家几乎是将所有的期望都落在宁锦淮的身上,这位宁家大少爷也是争气的,不过弱冠之年就已经名动京中,更是在皇帝跟前挂了号。
若是此次守城能够成功,必定扬名,宁家成为晟国第一阵师家族是必然的事了。
他来到边城后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先来拜见左将军,一副贵公子的派头。
然而左将军不得不说,宁锦淮比起宁二姑娘要沉稳聪明多了。
有他在,左将军原本担心可能会不敌璟国,如今倒是有几分信心:“凌三姑娘为了救出将士费尽心血,身子骨原本就单薄,如今怕是虚弱卧榻,不能前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宁二姑娘冷哼一声,就要答话,被宁锦淮淡淡瞥了一眼,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她在宁府受尽宠爱,天不怕地不怕的,唯独害怕这个从来不发怒的大哥。
宁锦淮说话慢条斯理,从来没有在人前发过脾气,私底下也有下人说他是最好伺候的主子。
只要不犯大错,按照宁锦淮的话去做,在院子里就能安安稳稳的。
“凌三姑娘的确辛苦了,只是怎么不见凌二老爷?”凌二老爷先到边城来的事,宁锦淮是知道的。
如今凌秀影出阵,凌二老爷却不见踪影,故而有此一问。
左将军皱眉,答道:“说是出阵的时候走散了,凌二老爷若是没死,应该也是被璟国俘虏了去。”
宁二姑娘终于忍不住,开口讥讽道:“凌三姑娘毫发无损从阵中出来,怎么偏偏凌二老爷就被困在阵内?指不定是凌三姑娘把自家二叔困进阵中,又或是勾结璟国,把凌二老爷送到敌营之中。”
若是如此,凌秀影叛国之罪,就能定下了!
为了让凌秀影离开周瑾渊身边,宁二姑娘简直是费尽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