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渊扫了眼桌上乱七八糟的纸张,上面凌乱的笔画,很难想像凌秀影如何组合成手里这个阵图的:“辛苦三姑娘了,先歇一歇,晚些我们再出发。”
“不,这就出发吧。”凌秀影摇头,她比周瑾渊更明白时间的宝贵。早一点赶回边城,战况才不至于变化太大让人手忙脚乱。
闻言,周瑾渊不由诧异,琥珀色的双眸看向她道:“不差这么一天,三姑娘需要休息,不然只怕在途中就要撑不住的。本将军需要的是一个阵师,若是病怏怏的,到头来还怎么能帮忙?”
心莲皱了下眉头,只觉得这位将军说话实在不怎么好听,硬邦邦的语气,最后还带着两分嘲讽的意思。
她几乎要按耐不住上前反驳,被心芷拽住了。
凌秀影倒是笑笑,她看得出周瑾渊其实心肠不坏,只是常年在战场上的铁血汉子,让他说出温柔体贴的话来,实在是太难为人了。
但是话语里的关切,她还是能感受得到的:“将军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反正休息的话,在驿站和在马车里又有什么不同?边城少不了将军,这布阵图交给二叔,其实我并不是十分放心。”
凌二老爷能看懂布置图不假,就怕他自作聪明,改掉了布阵,到时候没能救出内阵中的将士,反倒坏了周瑾渊的好事,白费了凌秀影整整一夜的功夫!
周瑾渊跟凌二老爷打过交道,知道这男人的性子确实如凌秀影所言,刚愎自用,自负得几近愚蠢。
凌秀影这番话让他动摇,周瑾渊到底还是点头了:“若是途中觉得不适,三姑娘只管开口。”
能解阵的人目前只有凌秀影,不管成功与否,起码她比起凌二老爷要好得多了。
想到她单薄的身子连夜挑灯画阵,周瑾渊素来冷硬的五官也柔和了两分。
凌秀影虽然嘴上没有凌二老爷说得头头是道,也没有滔滔不绝的好话,但是不管多累也没叫苦,身子骨孱弱亦为了被困阵中的将士愿意日夜赶路,他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自然被她的这番举动捂热了一些。
等凌秀影被心莲扶着上马车的时候,看见原本简陋的马车里铺上厚厚的两层被褥,角落还有一张木制的小柜,比起之前,自己算是被厚待了吧?
周瑾渊看着不近人情,却是个好人。
心莲打开小柜的抽屉,第一层是两盘点心,第二层则是一套茶具和茶叶,第三层有着女子用的梳子和镜子。
心芷看了,也不由笑道:“周将军是个细心人,知道三姑娘匆忙出行没带多少东西,倒是连夜让人去采买了。”
闻言,心莲嘟嘟嘴道:“三姑娘为了将军通宵达旦画阵图,这点小事不是应该的吗?”
心芷打开第四层抽屉,是一个小瓷盅,还是热的。
她闻了闻,笑道:“这是滋补的药膏,恐怕熬了一夜做出来的,奴婢闻着这药材都是上等的,三姑娘不如用上一些?”
心芷也有些担心凌秀影的身子骨是否能撑得住一路上的颠簸,周瑾渊这番好意便收下了。
凌秀影有些诧异,周瑾渊居然会想到找滋补的药材熬成药膏,方便携带,倒是颇费心思。
她用了两块点心,又吃了几勺药膏,只觉得眼皮要耷拉下来,被心芷扶着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马车是周瑾渊让副将连夜让人休整过的,比起之前没那么颠簸。
心芷心下一叹,原以为周瑾渊是个武夫,不懂得怜香惜玉。
却不料武夫怜香惜玉起来悄然无声,简直是体贴入微,又让人如沐春风。
不止副官,心芷都忍不住怀疑周瑾渊对凌秀影有别样的心思,不然这才没两天,怎么就差没把自家姑娘给供着了?
凌秀影一路上昏昏欲睡,醒来的时辰不多,吃的就更少。
周瑾渊每每停下休整的时候都见马车里的丫鬟下来取水,端进去的吃食几乎没怎么碰过又送出来。
他忍不住靠近马车,隐约看见帘子里的凌秀影躺着,应该还没醒来。
几乎每次靠近,周瑾渊看到的都是凌秀影沉睡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
心芷恰好把吃食端出来,正暗暗叹气,看见他连忙行礼:“奴婢见过将军。”
“三姑娘如何了?可是要车队放慢些,再去请个大夫过来?”
知道周瑾渊担心,心芷答道:“三姑娘交代过,将军很不必为她担心,照样赶路就好。她在府里也时常昏睡,却是一天比一天好。”
周瑾渊一听就知道凌秀影是在敷衍自己,哪里有人越睡身子骨却变得越好?
只是她不愿意拖慢众人心急如焚赶路,周瑾渊也不想辜负凌秀影的好意,点点头道:“若是需要什么,只管跟我说。”
心芷进去的时候,见心莲捧着茶盏送到帘子后面,顿时一脸惊喜地上前道:“姑娘醒了?”
“刚醒来不久,”心莲低声答着,小心翼翼把茶盏送到凌秀影的嘴边。
凌秀影刚睁眼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就着水喝了两口,这才回过神来:“离边城还有多久?”
“约莫再走一天,应该就能到了。”心芷去取水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个士兵,想着再不到地方,凌秀影只怕要撑不住的。
不吃不喝只睡着,凌秀影只说是想要养精蓄锐。
心芷也明白,边城的状况变化万千,周瑾渊越早回去主持大局为好。
车身被敲了敲,周瑾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三姑娘可是醒了?有急报。”
心莲赶紧给凌秀影披上外袍,扶着她起身。
心芷打开车门,周瑾渊直接从马背上略了进来,动作潇洒轻巧,落在马车里几乎没有多少声响。
这身手真俊,凌秀影心下赞叹,就听他蹙眉说道:“前天飞鸽传书,边城已经着手在三姑娘注明的几处布阵,起阵之后,阵法比布阵图上显示的范围更大,囊括的敌军更多,却并不稳定。”
周瑾渊收到传书后第一次犹豫了,凌秀影到底年轻,阵法不如凌大老爷,变得不稳定是有可能的。他也并不是要指责凌秀影的意思,而是把事情说出来,不至于遮遮掩掩的。
闻言,凌秀影却是皱眉:“这不可能,布阵后,各处地方都标明了位置吗?”
“是,在这里。”周瑾渊把怀里的一份布阵图拿出来,上面有用朱笔勾勒的几个红点。
她拿着布阵图仔细看了看,疑惑道:“布阵的位置并没有差错,只是阵法变大,却并非好事。”
阵法变大,虽然把更多的敌军困住了,却也因此变得不稳定,与内阵的联系亦没那么深。
凌秀影思索片刻,忽然问道:“二叔也该一起去布阵,他是在哪个位置?”
这一点周瑾渊倒是不清楚了,她眉头紧锁:“将军,看来我们要尽快赶到边城才行。”
阵法出了问题,不管是不是有人动手脚,若果不尽快赶去,恐怕困不住敌军多久,也没法跟内阵呼应,救出内阵的将士。
周瑾渊正有此意,由凌秀影提出来是再好不过了。
他转身要离开马车的时候,看到凌秀影越发苍白的脸色并没有说什么,只让马夫走得平稳些,自己带着几个亲兵率先快马加鞭赶路。
等凌秀影的马车到达边城的时候,周瑾渊已经着人问出了凌二老爷布阵的位置。
他径直走到马车前,不等心莲和心芷动作,就伸手先把凌秀影给抱下马车。
动作干脆又熟练,让两个丫鬟都不曾回过神来,凌秀影已经被周瑾渊抱着走远了。
周瑾渊没理会身后的亲卫目瞪口呆的神色,边走边说道:“凌二老爷布阵的位置已经问出来了,三姑娘这就要去看看吗?”
“现在就去,二叔呢?”凌秀影被他抱着,起初有些尴尬,后来却也释然了。
边城的道路并不平整,木轮椅在上面不好走,走得也不快,反而耽误事。
有周瑾渊这个人形坐骑在,凌秀影该荣幸才是,谁能让一品骠骑大将军小心翼翼抱着走?
心芷跟在两人后头,心莲则是下了马车去院子里布置凌秀影的住处。
在边城住下的时日恐怕不短,就算再简陋,也得让自家姑娘的住处收拾得干净整齐才是。
布阵的地方并不远,显然边城的士兵不再相信凌二老爷,只让他在眼皮底下行动,却不想很可能被凌二老爷动了什么手脚,而让阵法没能发挥最大的效果。
凌秀影示意周瑾渊把她放下,仔仔细细打量着布阵之处,蹲下把沙土一抹,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来:“二叔看来是想将功赎罪,打算把阵法加强,却险些毁了我的阵图。”
阵法精妙,高一寸多一分都是不行的。
凌二老爷自作聪明,把布阵的位置挪了一寸,又深了一指,导致阵法如今变大却不稳定。
“阵法最多只能维持一刻钟,不,或许连一刻钟都撑不住了。”
凌秀影的话一出,周瑾渊不由大吃一惊,咬牙切齿道:“凌二老爷究竟安的什么心,该把他就地宰了,而不是留下祸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