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秀影足足昏睡了十个时辰才醒来,只觉得浑身无力,知道自己这次是莽撞了。
若非皇太子愿意主动离开,恐怕她还没到比阵结束就得倒下了。
就算输,她也希望自己是站着输,而不是趴着。
“三姑娘总算醒了,”周瑾渊掀起帐帘进来,看见凌秀影睁开眼,偷偷松了口气。
凌秀影这一晕,一直都没能醒来,气息很浅,他实在担心这个孱弱的凌家三姑娘会醒不过来。
打量着周瑾渊换上了盔甲,上面并没有血迹,显然在她昏迷的时候,璟国说话算话,并没有趁着边城都是伤兵的时候攻打过来。
心芷已经过来用热水沾湿帕子给凌秀影净面,心莲端来一碗粥,轻声提醒道:“姑娘刚醒,先用些吃食,再说不迟。”
凌秀影被心芷扶着坐起,就着心莲的手喝了两口粥,淡淡的药味并不苦,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清香。
“这是军医留下的药膳方子,给三姑娘调理身子的。”周瑾渊低声解释,又径直把这一天的事说了:“左将军醒了,大喊大叫了好久。军医没办法,只好让人把他打晕了。手脚用了伤药,却是治标不治本。”
军医随军多年,什么外伤都曾见过,坦言璟国下手太利落了,手脚跟完全没有缝合的可能,左将军这辈子只能躺着,根本不可能再站起来。
甚至连抬手都做不了,根本如同活死人一样。
他还这么年轻,刚刚意气风发准备取代周瑾渊就遭此大难,一般人都受不了,更别提左将军是家族的希望,该是成为人上人。
这才刚踏出一步,抱负就要实现了,却从云端跌落,打击可想而知,几欲癫狂。
“我打算让人护送他回京,把左将军留在这里也是碍事。”
凌秀影点点头,左将军留着确实是个麻烦,但是送回京中,恐怕更是个大麻烦:“他伤的是手脚,嘴巴和脑袋却没伤着,回去后胡言乱语,恐怕周将军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何止不会好过,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都成问题。更有甚者,老皇帝不知道听了谁的谗言,又或是被左家人私下报复往他身上泼脏水,周瑾渊失了圣宠,怕是连性命都要堪忧。
“那就让他说不出话来,免得后患无穷。”如果可以,周瑾渊恨不能弄死左将军。
但是他更明白,左将军要是死在边城,自己浑身是嘴恐怕都要解释不清,甚至可能连累到凌秀影。
凌秀影牺牲够多了,孱弱的身子再受不了任何的苦楚。
周瑾渊其实更想把她送去僻静安全的地方好生休养,但是他如今自身难保,凌秀影又被盖上叛国之罪的嫌疑,若是离开,倒像是畏罪逃跑。
她会到边城来,早早就言明不是想救凌家,只是不愿意看到凌大老爷的身后名被污。
如果凌秀影离开被污蔑成通敌叛国,她怕是要寝食难安,愧对凌大老爷了。
所以她只能留下,除了边城哪里都不能去。
凌秀影再次点头,也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左将军还是活着回到京中为好,只是他不能开口,未必没有人会多想:“此事周将军交给宁大少爷来办,最为妥当。”
“怎么,信不过我?”周瑾渊有些不痛快,她宁愿让宁锦淮护送左将军,难不成以为自己说话不算数,让属下在半路会把人弄死吗?
她笑着摇头,解释道:“宁家在皇上面前能说得上话,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们比起周将军更能说服皇上。”
只要能让老皇帝相信周瑾渊是无辜的,左将军的确是被璟国所伤,那么他们暂时就是安全的。
周瑾渊想了想,倒是赞同她的说法:“的确,以宁家的心眼多得跟筛子一样,有他们开脱,皇上不会迁怒于我,却未必不会另外派人来。”
凌秀影笑道:“有宁家周旋,派来的人不会是左将军这样的就足够了。”
要是再来一个左将军,宁家再厉害也不可能真的彻底把自己完全摘出来。
老皇帝是个多疑的,又耳根软,听信心腹之言。
宁家只是其中一个心腹,却不会是唯一一个。
周瑾渊微微颔首,见凌秀影露出疲倦的神色,起身道:“凌姑娘好好休息,我这就去见宁大公子。”
宁锦淮险些坏事,为了赔罪,帮这点小忙也是应该的。
心芷送周瑾渊出帐子,他低声说道:“新送了一批药材过来,已经让军医先把凌姑娘要用的留下了。凌姑娘想吃什么,只管跟军医提,若是他点头了,很快就会派人送来。”
这是对凌秀影万般照顾了,心芷连忙道谢。
周瑾渊拦下她,不让心芷继续送了:“回去照顾好你家姑娘,帐子周围都是我的亲兵,是可以相信之人,有什么紧要事也可以让他们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去见宁锦淮。
宁锦淮看到周瑾渊,脸上并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过来:“周将军,坐。”
桌上泡好一壶茶,淡淡的茶香飘起,宁锦淮斟满两杯,推过去给周瑾渊。
周瑾渊这才发现,桌上早就放了两个茶杯。
“看来不必我多眼,宁公子已经明白我来是想说什么。”
宁锦淮微微颔首,答道:“周将军可以放心,此事在下应了。”
“宁公子倒是出乎意料的爽快,我能问问到底为什么?”周瑾渊端着茶盏,却迟迟没有喝上一口。
对常年从军的人来说,茶水还不如白开水来得解渴。小小的一杯不过是附庸风雅,润一润嘴唇而已,实在不怎么痛快。
见他不碰茶水,宁锦淮也不介意,答道:“偷袭之事是在下鲁莽了,左将军如今受伤,在下说什么都不可能撇清关系,倒不如帮将军一个小忙,也算是帮了自己。”
左将军如今成了废人,心里肯定不怎么痛快。
他对周瑾渊恨之入骨,谁知道会不会迁怒到宁锦淮身上来?
出于谨慎,宁锦淮从来不是抱有侥幸之心的人,索性出手帮忙,也算是跟周瑾渊握手言和了。
“在下还得在边城,少不得要在周将军麾下做事,将军就当在下想要结个善缘。”他说的也是实在话,要留在边城,就得听周瑾渊的命令。
要是周瑾渊因为之前的事跟他有了嫌隙,心里不痛快给宁锦淮小鞋穿,自己还真是不敢拒绝。
既然对自己有利,又能讨周瑾渊的欢心,宁锦淮没有犹豫就应下了此事。
周瑾渊挑眉,果真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他转念一想,又提醒道:“若是又来一个左将军,还得有劳宁公子招呼了。我是个粗人,实在不习惯跟京中来人打交道。”
“替周将军分忧,这是在下应该做的。”宁锦淮很好说话,把此事也揽在身上,两人算得上是商谈甚欢。
等他一走,屏风内被婆子捂着嘴束缚住的宁二姑娘这才被放出来了,她不悦地瞪了婆子一眼,委屈道:“大哥怎么不让我见周将军,明知道我心悦他……”
“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周将军对此无意,宁家也不能强人所难。”
听了宁锦淮的话,宁二姑娘不高兴了:“大哥,我非周将军不嫁……”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宁锦淮抬起头来,轻飘飘的一个眼神过来,顿时说不下去了。
“你在家里怎么胡闹,自有长辈宠着你。但这里是边城,你若是闹腾,我就只能把你送回家去。”
宁二姑娘这才不敢吭声了,在边城她好歹能看见周瑾渊。若是回去京中,恐怕家里人得了信,很快就要把自己嫁出去的。
看宁锦淮的意思,她就能预料得到,委屈地道:“大哥以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怎么忽然就改变主意了?”
他轻轻叹气,对这个同胞的妹妹多了几分耐性,解释道:“周将军失了圣心,除了在边城,根本不可能再回到京中去大展拳脚。”
言下之意,宁家的根基在京中,一个不能在京中发展的女婿,根本不是他们想要的。
再说,总不能让娇滴滴的妹妹一辈子都生活在这个简陋艰苦的边城。
别说家中长辈,就是宁锦淮也不舍得。
“此事不要再说,回去歇着吧。”
他是决心已下,宁二姑娘跺跺脚就走了,明白再多说什么都没用。
她咬着下唇,心里有些不忿。
宁锦淮忽然改变主意,是不是跟那位凌三姑娘有关系?
一想到周瑾渊可能喜欢上凌秀影,而跟宁锦淮私下透露绝不会娶自己的事,宁二姑娘就恨不能过去把凌秀影给杀了。
“大哥就是多虑了,宁家是皇上跟前的红人,给周将军多多美言,不就能重新得了圣宠回到京中?就连皇太子跟宁家的关系不错,太子妃还是宁家的嫡亲姑娘……”她实在想不通,宁锦淮怎么就不同意周瑾渊跟宁家结亲?
宁二姑娘打定主意,回头写封信送回家,让娘亲帮忙。
若说宁锦淮最听谁的话,自是因为他的孝顺,对自家娘亲几乎是百依百顺。
伺候的婆子丫鬟跟在后头,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吭声。
宁二姑娘可以开口谈论皇家之事,却不是她们这些当奴婢可以多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