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大姑娘瞪大眼,完全预料不到凌二老爷居然如此狠心,把亲女儿当作阻挡士兵的障碍直接扔了回来。

她想要痛骂凌二老爷,可惜还没骂出口,颈上一阵凉意,汩汩鲜血落在衣襟上。

凌大姑娘低头看了看,被大片的殷红吓着,很快眼前一黑倒下了,再也没起来。

凌二老爷不要命地拼命向前跑,忽然从怀里拿出两张白纸一拍。

以他为中心刮起了一阵大风,把后头就要追上凌二老爷的士兵吹得东倒西歪。

更是被砂石迷了眼,转眼间就让凌二老爷逃得远远的。

大风不到片刻就散去,士兵在后面紧追不舍,要追上凌二老爷不过多费些时辰罢了。

从凌老夫人突然拿金钗自尽,周瑾渊略有所感,立刻伸手遮住了凌秀影的双眼。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周瑾渊大掌里灼热的温度。

凌秀影却能猜出来,凌老夫人究竟想做什么。

比起凌家其他人,她其实更佩服凌老夫人。凌老爷子去了,凌老夫人一个人撑着凌家到如今。

她从来都是刚烈的性子,容不下任何沙子。

凌老夫人知道凌秀影不会救他们,当机立断就自尽而亡,免得没能留个全尸。

周瑾渊的手始终没放下,柔声说道:“凌姑娘不必看的,他们也是咎由自取。”

他们在城楼上的确看了一场闹剧,看着凌老夫人杀了凌二夫人后才自尽,又见凌二老爷为了逃命把凌大姑娘当作士兵的绊脚石。

连亲生女儿都能舍弃,凌二老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倒是没想到凌二老爷居然还留有一手,阵图一直没拿出来,直到最后才用上。

周瑾渊不由嗤笑道:“都说凌二老爷不学无术,根本不能继承凌家的阵师之名,没想到还是会阵术的。”

“他的阵术不怎么样,能维持的时辰不长。二叔久疏练习和钻研,只怕藏着的阵图并不多。”凌秀影能想像到凌二老爷正垂死挣扎,只觉得悲哀。

看出她的难过,周瑾渊又安抚道:“这不是姑娘的错,太子以凌家人做威胁,根本就没想过让他们活下来。若是能引姑娘下去自然是好的,若是不能,也能让姑娘的名声受损,以后千夫所指,再不能容于晟国。”

这等于是想要把凌秀影逼出去,甚至是让蓝巾军有所猜忌。

一个连至亲都不救的人,蓝巾军里只怕会有人嘀咕,久而久之,指不定跟凌秀影离了心。

失去蓝巾军的庇护,凌秀影再是厉害不过一个瘦弱的丫头。

总不能不吃不喝没人伺候,流落在外,身上没有银钱,在晟国名声尽毁,就只有死路一条。

太子真是心狠手辣,连一个弱女子都容不下。以后真是继承皇位,心里又能容得下多少忠臣?

忠言逆耳只怕是听不进去的,晟国会彻底毁在这个太子手上!

士兵渐渐远了,已经把凌二老爷捉住。

周瑾渊依旧遮住凌秀影的双眼,示意古大姑娘把木椅转个头,这才把手放下了:“回去吧,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结束了吗?”凌秀影呢喃了一句,只觉得浑身筋疲力尽。

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却觉得疲倦几乎要把自己淹没。

或许就因为什么都没做,凌秀影才会如此难过。

她救得了凌家人一次,却救不了第二次。

以德报怨,凌秀影终究不是神仙,根本就做不到。

如此便好,从此这世上再没有凌家,她也再没有亲人了。

不过这些所谓的亲人,也不过是血脉相同的陌生人罢了。

当初对他们的恨,也因为这些人的死,终于能够彻底结束了。

周瑾渊抱着凌秀影下城楼的时候,发现她皱着眉头已经昏睡了过去。

到底是个年轻的小丫头,看着再怎么坚强,却到底受不住身心煎熬。

熊事上前来,一脸欲言又止,见凌秀影睡了过去,这才小声道:“老大,凌姑娘刚才要是出手就能救人的,到底是一家人……”

被周瑾渊瞥了一眼,熊事立刻闭嘴了,那一眼冷冰冰的,蕴含着杀意。

熊事许久没见过周瑾渊这么生气的,上一会还是徐庶死的时候。

“一家人?要不是凌三姑娘挣扎着活下来,坟头的草早就半人高了。她刚才就不该出手的,到底还是心软。在我看来,那些狼心狗肺的,死了干净才好。”周瑾渊说罢,又环顾四周:“我今天就搁下话来了,以后谁在凌姑娘跟前说这种胡话,我必然不会客气的。”

蓝巾军的人面面相觑,也明白周瑾渊这般说,足见凌秀影在凌家过得很不好。

古大姑娘红着眼睛,对他们挥了挥拳头:“你们可别被凌家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给骗了,凌姑娘的腿脚不能走,就是被凌家人毁的!”

这话一出,谁都不敢再说凌家那些跟凌秀影是一家人了。

要是一家人,哪会如此残忍?

一个姑娘家不能走动,这辈子算是毁了。

这得多狠的心,凌秀影当年才多大,断了腿得多疼,却只能硬生生忍下来。

身边只有两个年纪不大的丫鬟,深处后宅也没个能帮把手的,要是一般的小姑娘早就受不了,一头撞到柱子上就这么去了。

凌秀影忍下来,这得多艰难?

周瑾渊抱着怀里的人,感觉比起之前越发轻飘飘的,不由叹气道:“我知道你们想说,凌家人就算再可恶,也是罪不至死。但是你们有没想想,如果凌姑娘把凌家人真的救下,除了这里,得安置到哪里去?”

这么一说,熊事还在挠头,许鑫却一下子就听明白了,皱眉道:“凌家人那嘴脸,没见凌二老爷连亲生女儿都不顾了,压根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真把人安置在城里,谁能放心?”

凌二老爷这样子,就是逃出去给京中递消息出卖蓝巾军是必然的。

凌秀影暂时不能离开这里,就算救下人也没地方能够安置。

说来说去,凌家人到底是品行不好,放哪里都不能安心,与其救下后成为烫手香芋,倒不如不救。

熊事低着头,也明白凌秀影说到底也是不愿意连累蓝巾军的兄弟。

不然救人只是顺手为之,哪里就难了呢?

偏偏蓝巾军还觉得凌秀影太冷血无情了一些,连自家人都不愿意救。

如今听周瑾渊和许鑫解释后,熊事以及周围的兄弟们不由耷拉着脑袋,满心愧疚。

“都散了吧,让人盯着,谁知道他们还有什么后招?”今儿把凌家人绑来,下回就不知道是谁了。

蓝巾军的兄弟大多都家破人亡,却有些是失散了,谁知道会不会被找出来然而威胁之?

周瑾渊环顾一周,却也明白说是一回事,但是能不能做到见死不救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索性抱着凌秀影沉默地离开了,许鑫却明白周瑾渊的顾虑,对城下的兄弟提了提:“这位太子心狠手辣,指不定会绑了谁的亲人来威胁。今儿凌家人不厚道,凌姑娘也不得不舍弃他们。换作你们,却也该想一想。”

要是换作他们,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下去救人,指不定连自己的性命都一并搭进去了。

若是不救,又如何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

到底是血脉至亲,谁都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但是下去后,就真能救人吗?

如果对方说是让他们打开城门,才会放了至亲,又该不该答应?

蓝巾军的兄弟顿时沉默了下来,就连素来大大咧咧熊事也忍不住叹气:“许先生这话说得对,谁都不是圣人,只是如今五湖四海的兄弟,说舍下却也难了。”

一边是至亲,一边是同甘共苦的兄弟,舍弃哪一边都要心如刀割,他们又有什么资格说凌秀影的不对?

到底最后被保住的,却是在城里的他们。

熊事抓了抓头,知道今天莽撞做了错事,对许鑫拱手道:“是我误会了凌姑娘,回头就向她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以后也别当凌姑娘是外人就行。”许鑫摆摆手,心里明白凌秀影也不在乎大家是怎么想她的。

不过他却忍不住提了提,总是担心有人钻了牛角尖,叫凌秀影寒心就不好了。

如今城里除了凌秀影再没有阵师,说许鑫太势利也好,说他心冷也好,总归现在蓝巾军不能失去凌秀影。

要把人好好留住,就不能得罪狠了,不然谁愿意留下来?

古大姑娘瞥了他一眼,慢慢垂下眼帘道:“我去看看姐姐。”

“去吧,”许鑫一怔,知道古大姑娘或许猜到了自己的想法,却没有说什么,心里有些烫贴。

他知道古大姑娘总是懂自己的,这才是让许鑫倾心于她的缘故。

古大姑娘又特别的善解人意,十分包容他,许鑫只觉得再不快快把人娶过门,总要心里不安,便低声问道:“等围城的事过了,在下就让人在外头买一对大雁回来。”

送大雁那就是提亲了,古大姑娘顿时给他闹了个大红脸,也没答应一声,逃也似的跑走了。

许鑫见她羞赧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