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老太爷大吃一惊,一叠声让身边的小厮赶紧把宁锦淮给扶起来。

宁锦淮却是没起身,低头告罪道:“祖父,我把锦囊里的阵图用掉了。”

闻言,宁老太爷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无奈地道:“这就是给你用的,既然用了就用了,怎的突然就跪下了?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你家大少爷扶起来。”

小厮这才又去扶,宁锦淮这次才顺势起身在下首坐下。

把小厮都打发出去,宁老太爷才问道:“这阵图想必你是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不会拿出来用掉的,究竟出什么事了?”

他突然千里迢迢跑回宁家来,宁老太爷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自己带着这嫡长孙长大,又是亲自交代,宁锦淮是什么性子,宁老太爷是知道的。

如今见他脸色憔悴,眼神里有些慌乱和黯淡,宁老太爷不由皱了皱眉。

究竟是遇上什么事,竟然让孙儿动摇至此?

“我又输了,输给了凌三姑娘。”宁锦淮大概说了对阵的事,又迟疑着提起最后看见的身影:“凌三姑娘身边有周将军护着,我冷眼瞧着跟璟国皇太子也有些瓜葛。”

提起前者,宁老太爷是知道的。

周瑾渊加入蓝巾军不是什么秘密,皇帝仁慈,迟迟没下令把他解决掉,终究是个莫大的隐患。

太子倒是不心慈手软,监国后立刻就下命把周瑾渊格杀。

宁老太爷对周瑾渊是欣赏的,只是不能为他们所用的将才,还是毁掉更好,于是赞同了太子的做法。

凌家的三姑娘,宁老太爷却要陌生得多了。

她在凌家没什么声音,一直在后宅也没出来见人。

后来被周瑾渊从凌家接走去了边城,一手阵术倒是大放异彩。

没想到凌家二老爷没什么本事,早逝的凌大老爷倒是有个好女儿,总算有人继承衣钵,不至于让凌家彻底没落。

只是没料到这么年轻的丫头,居然让宁锦淮动摇了。

之前宁锦淮提过凌秀影,宁老太爷没当一回事,丝毫没放在心上。

一个是放养的野丫头,全凭摸索学会的阵术,不过是九流阵师罢了。

边城传来的消息,把凌秀影夸得快要上天,宁老太爷也只当是笑话,听听也就忘了。

即便宁锦淮也提起过两次,宁老太爷仍旧没觉得这丫头真能赢得了他亲自培养长大的嫡长孙。

如今看来是他走眼了,尤其提及了璟国那位有着阵师天赋的皇太子:“你说什么,凌三姑娘跟璟国皇太子有牵扯,难不成她投敌了?”

若是这样,难道凌家都通敌叛国了吗?

宁锦淮摇摇头,他也摸不准:“当初凌姑娘被左将军掳出边城,后来被璟国皇太子所救。据说那位皇太子指点了凌姑娘的阵术,让她一日千里。”

只是没想到相隔千里,离倾羽还能借此出现,这阵术简直出神入化,如何能让人不惊诧?

宁老太爷摸了摸胡子,神色有些凝重:“若是那位皇太子指点的阵术,难怪你一再没能赢过凌家的丫头。”

宁锦淮没料到自家祖父对离倾羽如此看重,不由问道:“难道就没办法赢得了那位皇太子吗?”

宁老太爷沉吟片刻,含糊地答道:“老夫没跟这位皇太子亲自对阵,实在不知道孰高孰低。但是当年给你的古阵图,已经是宁家最厉害的阵图了,若是连这个都没法对付得了他……”

他轻轻叹息,又不愿见宁锦淮就此被打压得一蹶不振,便又道:“藏书阁里有诸多阵法,难保不会有能牵制住那位皇太子的,你不妨进去研读一段时日。至于太子殿下那边,老夫会替你求情,给你宽限一些日子。”

宁锦淮应了,看着他出去,宁老太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个嫡长孙一直心高气傲,尤其在宁家不说年轻一辈,除了他再也没有比宁锦淮更厉害的。

宁锦淮是宁家的骄傲,宁老太爷一直这么觉得。

只是一直顺风顺水的,宁锦淮如今遇上挫折,便开始一蹶不振了。

连续输给同一个人,还是个比他更年轻的丫头,甚至是自学成才,宁老太爷也能理解宁锦淮的郁闷。

换作是他年轻的时候,只怕也要受不了的。

终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宁老太爷如今这个岁数了,自然是阵师里的佼佼者,却从不觉得自己就是无人能敌的。

想到那位璟国的皇太子,宁老太爷不由起身在屋内踱步。

藏书阁里的古阵图有限,究竟哪个能对付得了离倾羽,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底。

愁眉苦脸琢磨了一阵子,就听小厮在门外禀报道:“主子,太子殿下派人前来登门拜访。”

宁锦淮前脚才到宁府,太子后脚就派人过来,必定是早就知道他回来的事。

宁老太爷不敢耽搁,赶紧让小厮把来人请了进来,居然是个熟人:“廖大人,请。”

廖公公以前跟宁老太爷也有些交情,这次是特地求了太子过来的,自然没多跟他寒暄:“都是自己人,杂家就不多啰嗦了。宁大公子突然跑回京中来的事,太子殿下大为光火。尤其攻城失败,两万大军溃败,实在是让太子殿下脸面无光。”

他刚监国,正想大干一场,好让朝廷大臣看看自己的能耐。

谁知道第一次出手就大败,太子就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个巴掌,哪能不恼火?

要不是三公子来信极力维护宁锦淮,只怕就跟那位秋先生以及两个师弟一样,有去无回了。

宁老太爷叹气,起身拱手道:“太子殿下身边多得廖大人美言了,实在是老夫这孙儿遇上硬茬了,回来的时候耷拉着脑袋,好不憔悴。只是他已经痛定思痛,特地回府来,也是想亲自在藏书阁查阅,有没什么能够应对之法。”

不是逃兵,因为害怕才跑回来,廖公公笑道:“这话杂家会转告太子殿下的,宁公子是殿下极为看好的,若是因为此事一蹶不振,倒是可惜了。”

说到这里,他不由试探地问道:“这蓝巾军里究竟有什么厉害的人物,竟挡住了四位阵师?”

三公主在信中提及凌家的三姑娘,那个年轻丫头有这个本事挡住千军万马,太子一个字都是不信的,只觉得三公主年纪小,可能被忽悠了。

廖公公倒不觉得,三公主虽然娇蛮,却不像是胡说八道之人。

宁老太爷正愁没法子给宁锦淮脱罪,这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自然忙不迭地复述了一遍:“凌家的三姑娘得了璟国皇太子亲自指点,这阵术甚至能老夫的嫡长孙也自愧不如。他们轻敌在前,自然是大败而归。”

他摇摇头,又道:“老夫这孙儿素来骄傲,在平辈里也没什么敌手,眼界养得高了,不知道谨慎行事,坏了太子的大事,他心里愧疚得很,向老夫提出要在藏书阁住上十天,把所有的阵图书册都看一遍。”

“宁大公子到底年轻,天之骄子一时有些挫折,以后只会走得更远。”廖公公安抚他几句,很快就跟宁老太爷告辞了。

宁老太爷特地送他到外头,看廖公公上了马车扬长而去后,这才回来了,吩咐底下人道:“廖大人上门的事,很不必告诉大少爷。”

好歹把这事给摆平了,只要能平息掉太子的怒火,回头他还得给廖公公重金谢礼才是。

太子听了廖公公的话,果真没再怪罪宁锦淮。又听说他住在藏书阁里,十天都不出来,又忍不住笑道:“真是个呆子,以前钻研阵术,险些掉进池塘里也不自知。”

明白宁锦淮对阵术的痴迷,如今输了,只怕心里不服气,怎么也要加倍报复回去。

只要用了心,太子一肚子的火气才稍微平顺了一些。

廖公公趁势说道:“殿下不妨在宫中的藏书阁让人誊抄关于阵术的书册送到宁府,也算是对宁大公子的鼓励和嘉奖。”

打一棍子,总要给点甜头,不然谁愿意为他卖命?

太子也觉得有理,很快允了,又瞥了廖公公一眼:“怎么觉得你跟宁家走得颇近,一再为他们求情说好话?”

廖公公在他身边伺候多年,素来明白太子多疑的性子,不慌不忙地道:“晟国的阵师一年比一年,难得有个忠于殿下的阵师世家,老奴琢磨着怎么也要让他们死心塌地为殿下所用,殿下才好如虎添翼。”

这话叫太子听得舒服,脸上有了点笑意:“确实,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宁家虽说一代不如一代,怎么都比那些刚起来的阵师家族来得强一些。你派人盯着宁家,可别让他们有机会逃了。”

“是,殿下。”廖公公退出去的时候,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打湿了。

即便明白太子的性子如此,他依旧有些后怕。

自从立为太子后,这位殿下的心思越发莫测,叫人难以琢磨。

廖公公沉吟一番刚才的话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这才回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只盼着宁锦淮真能找到对付凌秀影的古阵图来,不然宁家恐怕很难让太子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