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清明节,祁北市所辖祁阴县新提任的县委副书记、县长汪如澜专程到本市最大的公墓祭奠胞兄汪如松和表姐奚锦玉。
果真如当初的令狐副书记、如今的令狐市长所说,市委市政府机关大院里官比驴多,在那里即使当上处级干部也感觉不到多少荣耀,而在一个几十万人口的农业大县当父母官,还真有一种人上人的感觉。即使此次汪如澜完全是私人的祭祀活动,她本人也丝毫没有张扬的意思,但跟从她而来的仍然是一个车队,前呼后拥一大帮人。进了公墓大门,汪如澜指令一大堆跟屁虫站在远处,她要不受干扰地去给逝去的亲人上香、献花、焚烧纸钱,念叨念叨心里想说的话。
在同胞兄长的墓碑前,汪如澜恰好遇到一大帮汽车司机也来祭奠汪如松,有男有女,长幼不齐,总共有三、四十号人。她很诧异,问道:“各位兄弟姐妹是什么身份?大家素不相识,你们干嘛要来祭奠我的兄长?”
司机当中一个领头的说:“您是如松大哥的妹妹?我们知道您,在祁阴县当县长哩。虽说来的这些人不沾亲不带故,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的职业,都是汽车司机——不是私家车司机,都是给单位开车的。您作为妹妹来给如松大哥烧纸钱献花,是私祭,我们是有组织的行动,说成公祭比较恰切。为啥呢?祁北市汽车司机这个行当,大家自觉自愿尊汪如松大哥为老大。他嫉恶如仇,敢作敢为,真像个爷们儿,他是我们大家的偶像、精神支柱,我们都是他的‘粉丝’。过清明节,我们这些人作为整个行业的代表,给如松大哥来汇报汇报,纪念纪念他,表达大家对他的思念和崇敬。”
“哦。不管怎么说,我作为汪如松的妹妹谢谢大家,我给大家鞠躬了!”汪如澜对着汽车司机人群认真行了鞠躬礼。
这件事让汪如澜觉得很滑稽。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如松哥哥,因为临死前干了一件虽说英勇、但也很愚蠢的事,并且为此殒命,谁料想竟然赢得了这么多人的景仰和怀念,岂不是咄咄怪事?甚或这些司机朋友有共同的情结、共同的心愿,祭奠汪如松只不过是他们的一种寄托,一种集体情绪的宣泄?
女县长汪如澜为哥哥献上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并且上香、焚纸钱、叩拜。她对阴阳相隔的胞兄说:“哥,清明节了,我来看您。我没想到有这么多的人来祭奠您,刚才那些司机说您是他们的偶像,其实您更是我人生路上前进的动力。哥呀,我要给您汇报一下,我现在是祁北市祁阴县的县长。县长应该算个正儿八经的七品芝麻官,我能有今天,除了自己努力奋斗,也有列祖列宗和大哥您在冥冥中护佑,我觉得,也算给咱汪家先人争了光。从今往后,我还会不惜一切代价,继续争取行政职务的提升,不断壮大自己,不说光宗耀祖吧,总要为咱汪家人在社会上争得一席之地。哥您知道我有个儿子,且不管他爹是谁,我让孩子姓汪了。哥您放心吧,我相信咱们汪家人今后再不会受人欺侮,下一代人也不会!哥,您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可以瞑目了。”
对着阴阳相隔的胞兄说了一席话,汪如澜腮帮子不觉挂上两股清泪。虽说被提拔为正处级的县委副书记兼县长是她人生路上一个里程碑式的重要节点,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但站在冤哉枉也、非正常死亡的胞兄陵墓前,汪如澜想起了经历过的种种辛酸。官场是名利场,更是角斗场,参与角逐的人一个个红了眼睛,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厮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况且官场是男人主宰的世界,一个弱女子要在其中争得一席之地,该有多么的不容易?表姐奚锦玉在厮杀中倒下了,我汪如澜虽然仍在奋力搏击,但也免不了伤痕累累——不见得都是外伤,心中的伤痛更令人不堪!一个个或面目狰狞或满脸伪善的男人,一条条崎岖艰辛充满变数的登攀之路,还有一大堆板着面孔的显规则和许许多多变幻无穷的潜规则,弄得你晕头转向身心疲惫找不着方向,能够逃过一次次的灭顶之灾,在惊涛骇浪中保住小命,甚至还能加官进爵,这太不容易了!当然,汪如澜之所以能顺利当上女县长,隐形的“孩儿他爸”令狐同志起了决定性作用,但她对他并没有多少感激之情。汪如澜之所以舍弃了婚姻,做一个单身妈妈,都是为令狐所作出的牺牲,还有难以忍受的内心折磨和种种屈辱……
如论如何,提职晋级是每个在官场仕途搏击的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无论如何,汪如澜很幸运。相比较而言,曾经和她一起工作过、甚至有过种种纠葛的一些人却没有汪如澜这样的好运气。比方曾经是她的顶头上司、也曾染指过她身体的章鸣泉局长,本来仕途顺利,如日中天,甚至有更上一层楼弄个副厅级干干的可能性,谁料想突然后院起火,他老婆跳楼自杀了。看来当初章鸣泉初次与汪如澜做肌肤之亲的时候,说他的婚姻名存实亡,也不完全是谎言。章鸣泉老婆临死留下一封长长的遗书,历数章鸣泉不忠实于婚姻家庭在外寻花问柳并对老婆实施家庭冷暴力的种种劣迹。还好,章鸣泉老婆的遗书没有提及汪如澜,可见章鸣泉与她交往的过程颇具隐秘性。章鸣泉老婆死后,他的两个小舅子出于激愤,在他岳父岳母的怂恿和授意下将这个现代陈世美折腾得脱皮掉肉,最后被官降一级,弄到市政协某个专门委员会当副主任,基本上结束了政治生命。章鸣泉出事之后,那个曾经在汪如澜跟前作威作福的裘副局长顺理成章捡了个正处级。又有谁能料想得到,姓裘的被天上掉下来的大馅儿饼砸晕了,当上本局一把手之后得意忘形,竟然在一次酒后嫖娼被公安机关逮个正着,弄得声名狼藉。与此同时,纪检机关接到举报,经查发现裘局长经济上有几笔糊涂账。这封举报信显然来自内部,提供的证据和细节准确无误,足以将裘局长的乌纱帽给弄掉。姓裘的很快被撤职查办,折戟沉沙,调到另一个单位做了一般工作人员。想当初此人曾给所在局刚下台的胡副科长讲什么“保持晚节”、“安全着陆”,纯粹是理论脱离实际,说一套做一套。在汪如澜工作过多年的政府组成局,和她个人感情最好的是成望云科长。在章鸣泉调离、姓裘的扶正之后,成望云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捞到了一个副局长职务。姓裘的当一把手没几天就倒台了,使得成望云曾有过短时间代理局长的经历。那时候,汪如澜曾和成望云开玩笑,说他:“是不是你举报了姓裘的,然后取而代之?”成望云矢口否认:“如澜妹妹,不,汪副县长(汪如澜时任祁阴县常务副县长),你可不能诬陷老实人。我要是会背后整人,早就上去了,哪儿能长期在姓裘的小人手下受窝囊气?”但是,成望云究竟有没有在姓裘的背后捅刀子,又有谁能说得清?姓裘的自作孽不可活,他的倒台似乎给成望云仕途进步扫除了障碍,又有谁知道市上分管这个局的领导同志对成望云不感冒,上级很快从外面调来一个副处级干部以副代正,将成望云晾在一边。后来成望云与这位分管领导关系一直很紧张,只能默默无闻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当“留级生”,弄不好这辈子会焊死在那个岗位上,只能指望赶退休之前争取一个调研员,享受正处级待遇……
官场上风云变幻,神秘莫测,一般人起起伏伏,能不陷于灭顶之灾算你本事大。没有大智慧、大勇敢、大牺牲精神的人,最好轻易不要到宦海中胡扑腾,否则,死都不知道怎样死的!宦海沉浮,有沉有浮,再正常不过。
某种程度上,我汪如澜算是个幸运儿。
在表姐奚锦玉陵墓前,汪如澜恰好也遇到了前来祭奠的表姐夫钟勋和他们的儿子钟晨,看上去父子两人已经和好,很融洽。钟晨脸上多了几分成熟,他是省城某重点大学的大二学生,清明放假专程回来祭奠母亲。
“如澜,你现在多了不起呀!站在远处那群人是你的随从吧?你表姐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为你高兴。”钟勋这样说,或多或少有点讨好妻表妹的意思。
“表姨,这样不好。做官要低调,要收敛,要淡定,我妈肯定不喜欢您太张扬。谢谢您来看望我妈妈。”大二学生钟晨有点天之骄子的幼稚和自以为是。
“你们父子俩先走一步吧,我还想单独和表姐说说话。”汪如澜对钟家父子说。
钟勋带着儿子知趣地离开了。别看汪如澜是妻表妹,人当了官气场大,也强,钟勋在她面前未免有几分自卑。
“姐,您刚才看见了吧?你儿子跟他老子和解了。钟晨一天天长大了,看上去成熟、懂事,您完全可以放心。”汪如澜排除一切干扰,悄声对表姐奚锦玉倾诉,仿佛阴阳相隔对她俩形不成阻断“姐,我知道您即使在阴间也会一直关注我,咱姐俩曾经在这座城市相互关照、相依为命好些个年头。我得给您汇报汇报,前不久我正式当选市辖祁阴县的县长,是正儿八经的正处级领导干部了。这个职衔在您眼里也许算不了什么,但我知道,您也曾为得到处级干部职位而奋斗,只不过没有如愿而已。从这个意义上讲,妹妹也算给您争了一口气。今后,我还会继续努力,争取当更大的官。不仅仅为了待遇,也不仅仅是为争口气,最大的原因是我选择了这条路,义无反顾,没有退路了。既然没有退路,就只能勇往直前,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表姐呀,我还知道,您对于我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讲规则、不顾廉耻有看法,也许您现在正指着鼻子骂我不要脸,但是,我还是想告诉您,我是对的。手段和过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只要能达到目的,采用的手段正当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令狐又升了,市长,下一步也许会当市委书记,甚至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副省级领导。有他在,我还会步步高升。生个非婚的儿子有什么不好?令狐很满意,他的生命借我的儿子在这个世界上延续,我当然成为他实现人生理想的有功之臣,他能不报答我吗?尽管我儿子姓汪,他也不在乎,也许有一天条件成熟,他会要求孩子姓令狐,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看重虚名,我只要实际利益。姐,也许您会小瞧我,但我没办法,只能做一个身不由己的政治动物,您祝福我吧。姐,我每年都会来看您……”
汪如澜仿佛看见了表姐生前的音容笑貌,不觉一股辛酸涌上心头,她再次热泪长流。
祭奠完胞兄和表姐,汪如澜走过无数逝者的坟茔以及由他们的墓碑所组成的方阵,即将离开陵园。这时候,天空中飞过一群黑乌鸦,“哇、哇、哇”叫成一片,那声音听起来十分晦气。
汪如澜思想深处也有点迷信,赶忙“呸、呸、呸”吐了三口唾沫,突然觉得心中空空****,身子仿佛在虚空中往下坠落,让她打了一个寒噤。
远处那一群跟从女县长而来的工作人员一个个脸上准备好谄媚的表情,热情迎接他们尊敬的领导。
汪如澜忽然站下了,一愣,然后拿出手机来接听。
电话里传来令狐市长低沉而又稳重的声音:“汪如澜同志,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我必须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