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并且离婚,对汪如澜来说是天大的事,但她没有把这一切及时告诉给表姐奚锦玉。一方面,她从内心觉得自己很荒唐,怀了个“野种”还要生下来,下决心做单身母亲,这种事,观念相对保守的表姐肯定难以接受,告诉她,必然遭到坚决反对。况且,表姐是罹患癌症的重病号,这个时候给她添堵不仅没有必要,而且很不人道。罢罢罢,自己的事情自己扛吧,表姐那里能瞒一天是一天。包括对父母也一样,这种事,不让他们知道真相最好,万一哪天知道了,无非是与窝窝囊囊的吴功达离婚了嘛,有什么了不起?肚子里的孩子无论是谁的种,总归是他们的外孙或者外孙女,这一点不会错。

还好,表姐这段时间自顾不暇,很少主动过问汪如澜的事,父母历来对她不横加干涉,这样少却了许多麻烦。走一步看一步吧,总归亲人们不至于和自己过不去。

汪如澜的肚子越来越大。

她和吴功达悄然分手,然后在距离办公地点不远的生活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楼房住下。她离开的时候,吴功达也曾劝她不要走,说:“我出去租个房子住吧,你怀有身孕,行动不便,把你赶出去显得我不像男人。”但是汪如澜不听,觉得她已经很对不起前夫了,怎么好意思赖着不走?好在汪如澜有不错的薪金收入,给她肚子里播下孽种的令狐同志也表示经济上有困难他可以帮助解决,所以钱不是问题,只不过一个人住着,寂寞常常涌上心头。令狐时不时来和她幽会,有自己租的房子,再不用东跑西颠,只是领导经常上镜,认识他的人太多,副书记大人即使戴上墨镜,进出也要尽量避人耳目。毕竟汪如澜有孕在身,令狐很体贴,性事活动十分节制,与其说来寻欢,倒不如说是不定期来安慰甘愿给他怀孩子生孩子的女人。

“如澜——我不再叫你‘小汪’,那样显得生分——真难为你了!我并不能给你妻子的名分,却要你做妻子才能做的事情,你对我该有多大的情分啊。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各方面都会尽力照顾你,你要相信,多情未必不丈夫,我一定说话算话。”令狐总是信誓旦旦对汪如澜说情话,表决心,两个人之间没有了因为职务和地位悬殊而形成的巨大落差,呆在一起仿佛一对恩爱夫妻。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太荒唐了?怀上你的孩子跟做梦一样,打算把这孩子生下来跟演电视剧一样,梦是美梦,电视剧却不见得不是悲剧。”汪如澜说。

“不是梦,也不是演戏,过程和结果我都会与你一起争取使之完美。如澜你要有自信,我们是在做一件好事,关乎人生、关乎幸福的好事,只不过曲折一点,艰困一点,超乎常规一点。”令狐宽慰汪如澜的话又站到了相当高的理论高度。

忽有一天,表姐奚锦玉打来电话,说:“如澜呀,你也不来看看姐,姐快要死了。”

汪如澜说:“姐,我这段时间也挺麻烦,所以没顾上来看您。什么死呀活呀的,姐,您不是挺看得开、挺豁达的嘛,这是怎么啦?我明儿去看您。”

奚锦玉打电话是晚上,令狐正好在,所以汪如澜不好脱身。

第二天,汪如澜给团市委办公室打了招呼,说要外出办事,其实专程去看望表姐。

见了面,奚锦玉脸色之差把汪如澜吓了一跳:“姐,你怎么啦,脸上都脱相了。”

奚锦玉看了表妹一眼,暂且不提自己的事,反倒关心起汪如澜来:“如澜,怎么你肚子大起来了?看这样子怀孕有五个多月了吧,怎么不跟姐透点信儿?有身孕是好事情啊,你这年龄该要个孩子了,干嘛瞒着我?”

“也不是故意瞒您,这不还没来得及告诉您嘛,您有病在身,我不想让您为我操心。姐,先说说您吧,怎么脸色这么差,身体看上去很弱很弱?”汪如澜不大愿意谈自己的事,十分关切地问表姐。

“唉,一言难尽。姐的命不好,嫁的老公不好,儿子也不争气,活活把人能气死,何况姐得的是癌症,能有个好吗?”奚锦玉说着眼角溢出泪水。

“您的病不是做手术根治了吗?癌症也不是不可战胜。您说老公不好,儿子不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给我听听。”

“上次在省城,我说让你到家之后去看看钟晨,你难道没看出点儿什么?”

“没有啊。我就看外甥脸色不好,问他,他说课业负担重累的。”

“如澜,你也粗心。家丑啊,奇耻大辱的家丑,我都没法给妹妹说,给别人就更不能说了,憋到肚里真要把我憋死。”奚锦玉满脸的愤懑。

“看你,姐,你能叫我来,不就是想给我诉说诉说吗?咱是自家人,您是我亲亲的表姐,有啥不能说的?说吧,哪怕是家丑,我也会给您保密的。”

“唉……上次去省城看病做手术,我本来想让你帮忙照看钟晨,结果钟勋说他找个可靠的钟点工,我考虑到你工作忙,没坚持。谁料想钟勋找了个祸害,在照看钟晨的同时,她竟然,竟然,我都说不出口!那女人简直、简直就是个该千刀万剐的女妖精,晨晨哪里能招架得住她的手腕?更要命的是你表姐夫也和这个女人不清不白。你说说,如澜,这是什么事?简直丢死人了!这还不算,这个坏女人编造谎言,从钟勋手里骗走了二十万块钱,然后失踪,人间蒸发了,找都没地方找去。这种事,真能把人气死,姐简直没心活下去了。”奚锦玉一边诉说,一边哭泣。

“竟然有这种事?简直是天下奇闻啊!姐,您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您在省城的时候我去看晨晨,那个女人夜深了还呆在你家,行为很诡异。我问她晚上迟迟不回去干啥,人家说为了照顾、督促钟晨学习,你儿子也给她打掩护,所以我被蒙蔽过去了。姐你说说,钟勋闯**江湖多年,怎么那么幼稚,让一个妖精女人骗得团团转,还搭上晨晨?姐,您也别想不开,那个女人不会上天入地,总有找到她的那一天,钟勋闯的祸让他去收拾好了,您犯不着气死。钟晨现在怎么样?”

“晨晨知道错了,这段时间很老实,学习也发奋,就是不知道成绩能不能赶上来,很快就要高考,他的状况真让人发愁。钟勋简直是个畜生,我懒得理他,等我身体好一些了,跟他离婚。”

“姐,别说气话了。我估计钟勋肠子也悔青了吧?你先别搭理他,让他反省反省,以观后效吧。倒是晨晨的学习要抓紧。要不要我找机会和他谈谈?”

“钟勋真的叫人很恶心。即使不离婚,我也坚决和他分居,这辈子不让他再玷污我。你也不用和晨晨谈,我倒是觉得应该给孩子减压。姐叫你来是想说说话,有些话不能给别人说。你一来,我把心里话说出来,感觉轻松多了,谢谢你,如澜。你怀孕了,要珍重自己。有孩子了,吴功达是不是高兴得屁颠屁颠?他不是早想要孩子嘛,让他这段时间好好表现。”奚锦玉说。

“唉,姐,我刚才不是说了嘛,这段时间我也挺麻烦,离婚了。”汪如澜皱着眉头说。

“离婚了?不是法律规定,妻子妊娠期间,丈夫不能提出离婚吗?再说,离婚不是小事,你怎么说离就离了?”奚锦玉颇觉意外,很为表妹忧心。

“是我要离的,不怪吴功达。”

“啊,究竟为什么呀?”

“这,姐我也给您说实话吧,就因为我肚里的孩子不是吴功达的。”

“啥,如澜你说啥?这难道是真的?妹妹呀,你让姐怎么说你呢!孩子不是吴功达的,男的是谁?”奚锦玉瞪大了吃惊的眼睛。

“我暂时不能告诉您,姐。”汪如澜有几分羞赧,低下了头。

“如澜呀如澜,你真荒唐,荒唐极了。我以前就发现你做事情不讲套路,往往不按规则出牌,想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今天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姐不客气地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为了当官,又卖身投靠哪个当大官的了?”奚锦玉真生表妹的气了,大声说话弄得有些气喘。

“姐,您说得怪难听的。不过,您猜的基本靠谱。”汪如澜脸更红了。

“啊呸!如澜,你也不觉得羞臊啊?你这样做事情,姐都为你脸红,你怎么还大大咧咧毫不在乎?有一句俗话说,‘人活脸树活皮’,你总不能完全没有道德底线吧?如澜,你可别让姐瞧不起你。”奚锦玉脸上的神情是鄙夷加恨铁不成钢。

“姐,您教导的是。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这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妹妹冒犯您一下,姐倒是不卖身投靠,可我看您混得很惨呀——我知道您其实没有那么超脱,我怀疑您病情加重与仕途不顺、屡遭挫折有关系。姐,一定程度上您是我的镜鉴,既然走上了从政这条路,这辈子干不出名堂来我不甘心哪!”汪如澜说。

“那也不能把自己卖了。在官场上混有时候不得不出卖灵魂,像你这样连灵魂和肉体一起卖的还不多见。姐已经得癌症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顾不得管你,而且我管你,你也不见得听啊。但我还是要说,如澜,千万不能荒唐,活人还是脚踏实地的好,否则会把自己断送掉,你好自为之吧。”奚锦玉说着话一阵儿咳嗽,不知是身体不支,还是让表妹的处世哲学冲击得稀里哗啦。

“姐,您多保重身体。等病好了,你还会有许多事情做,仕途进步也不见得一定没有机会。身体是本钱,有了健康就会有一切。”很难说汪如澜的话不是一种廉价的安慰,但她对表姐还能说些什么呢?

“姐累了,姐什么都不想了。钟晨能知错改错,将来长大了有出息,这是我唯一的期盼。”奚锦玉说。

汪如澜再没说什么,轻轻摇头。有许多人此生不如意,又不知人是否有来生,只好寄希望于儿女,某种程度上何尝不也是阿Q精神?

许多人给汪如澜建议,怀孕期间要多活动,对大人和胎儿都有好处,将来生的时候会更顺利。所以,汪如澜一直坚持上班,工作量基本不减,每逢双休日,如果有空闲,她也喜欢到公园、景观区走走,陶心怡性。

本市有一处名曰“龙泉”的小公园经过扩张和重建,成为一个新的景观带,其漂亮程度和文化含量在全市各公园、风景区属上乘,里面树荫掩映、亭榭长廊、小桥流水、绿草如茵,是汪如澜近期常去的一个地方。有一天,她只身一人在“龙泉景观带”漫步,不料遇见吴功达。前夫并非形只影单,而是身边有一年轻女人陪着,那女子长得不算漂亮,但也楚楚动人,陪伴在吴功达身边显得很腻。既然遇见了,汪如澜觉得无需回避,于是大大方方迎了上去。

“吴功达,你也不给我介绍介绍?”汪如澜说。

“哦哦,是该介绍介绍。”吴功达脸红了,说话也不大流畅,“这是小彭,彭如月,我的女朋友。如月,这位是汪如澜,你可以喊她汪姐,当官的,团市委副书记,我前妻。”

“汪姐。”彭如月很羞涩地叫了一声,眼睛却盯着汪如澜的肚子。

汪如澜心里不是滋味,嘴上却说:“小彭好,我祝你们幸福。”

“谢谢汪姐。”年轻女人一边和汪如澜打招呼,一边抱了吴功达一条胳膊做小鸟依人状。

分手以后,汪如澜想,吴功达这个狗日的,口口声声说爱我,这才离婚几天呀,又热恋上了,还骗了个小姑娘!可见爱情是最靠不住的,海誓山盟只是一个传说。怎么活都是活,自己选定的道路应该不后悔,义无反顾走下去就是,只要能达到目的……

和汪如澜分手之后,吊在吴功达身上的彭如月突然甩掉他的胳膊,杏眼圆睁问道:“老吴同志,根据我刚才的观察,你前妻是大月份孕妇,推算一下时间,她肚子里怀的孩子应该是你的。你前妻怀孕了,你还和她离婚,你是个什么人哪?我得好好想想,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能有安全感吗?”

“啧啧,你看上去有点傻,其实一点都不傻。”吴功达依然对他的新任小情人满脸堆笑,“可是,说到底你还是有点傻。”

“我怎么傻啦?”彭如月被吴功达的绕口令给弄晕了。

“你听我给你说。你仅仅靠推算时间来断定汪如澜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这结论有点靠不住。虽说半年前我是她老公,但是,谁又能笃定老婆肚里的孩子一定是老公的呢?要不,汉语词典里怎么会有‘戴绿帽子’、‘野种’、‘杂种’这一类词汇?”吴功达对小女子进行启发诱导。

“你是说,你前妻对你不忠贞,在外面找情人,给你戴绿帽子?你是说,她肚里的孩子是‘野种’或者‘杂种’?”彭如月穷追不舍。

“那倒不一定。孩子还在肚里,又不能做DAN鉴定,说不定还是我的种哩。”吴功达忽然想起他对前妻的承诺,不能暴露汪如澜肚里的孩子是别人的,于是又想把彭如月糊弄过去。

“啊呀呀,原来你俩做夫妻的时候,你前妻就在外面胡搞,连肚里的孩子都弄不清是谁的?难怪你没离婚之前胆敢迂回曲折向我发动进攻,原来你从根本上讲是个随随便便的人!我瞎眼了,怎么把你当成世界上最可靠、最值得信赖的男人?看来我得好好想想,再不能糊里糊涂和你继续下去了。老吴同志,拜拜啦您哪,至少十天你不许找我!”小女人说罢,甩开吴功达试图拉住她的手,迈开一双美腿噔噔噔跑了。

“如月,小彭,你怎么孩子气?等等我,等等……”吴功达在后面起劲儿追,跑得气喘嘘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