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和文昭一起吃饭、喝茶之后,奚锦玉忽然对恩师有了深切的厌恶感。

一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奚锦玉就觉得羞臊。仔细想想,自己最多算酒后失态,而且事出有因。再怎么说,文昭关心、照应了她二十多个年头,在很多时间点上——包括她人生路上的关键点——这个男人都起了重要作用,她对于文昭不仅仅心存感激,时隐时现若有若无对一个强势男人的依赖和向往是奚锦玉潜意识里始终存在的情愫。

早在中学时代,奚锦玉就对这位精干、威仪、倜傥、渊博的校长很崇拜,心里憧憬过将来长大了嫁人非要找个文昭一样的男人。在后来持续不断、内容丰富的接触过程中,奚锦玉能感受到这位昔日的校长、曾经的顶头上司对她有一种若明若暗、忽隐忽现、男人对漂亮女人的倾慕,弄得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但是,更多情况下文昭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极力把自己包裹严实,仿佛对她流露出哪怕一点点男女之间的情感都属于离经叛道,都是奇耻大辱。这种男人对女人来说尚不如鸡肋,时间长了,奚锦玉对他干脆没有了任何念头。每每和他在一起,奚锦玉除了感觉对方是长者、是恩师之外,他的性别在潜意识里早已淡化乃至消失,更不要说会有别的想法。而这次不一样,文昭喝了酒,所谓“酒壮怂人胆”,再加上茶坊小包厢那种容易让人迷醉的灯光和暗示着暧昧的小环境,他终于很难得、很罕见地流露出男人本性,敢于把对她多年的喜欢和倾慕用语言表达出来,做到这一点对文昭来说的确不容易。在那一瞬间,奚锦玉没有反感,反而被这个男人的真诚感动了。她也在酒精的作用下忘却了多年被灌输在脑子里的种种清规戒律,女人本性的东西得以放大和张扬,自觉不自觉地想敞开胸怀迎接来自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各种亲昵的动作,甚至让她献身以报也并非没有可能,但最终文昭老先生临阵脱逃,还做出惊恐万状、后悔不迭、狼狈不堪的样子。干嘛呢?一个男人家,敢想不敢干,想为而不敢为,没贼胆干脆不要有贼心嘛……

奚锦玉忽然想起她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哲人苏格拉底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快乐的猪,一种是痛苦的人。哲人说他要“做痛苦的人,不做快乐的猪。”文昭当然不能和苏格拉底相提并论,但他非要摆出一副道学家的面孔,在男女交往方面不敢越雷池一步,所以他这种男人只配一辈子受苦受难。相比较而言,自家的男人钟勋肯定属于选择当猪的那一种。当然啦,钟勋的脑子比猪脑子好,他是一头既聪明又快乐的猪,这种猪比较难对付。

本来奚锦玉想让文昭再给探听探听,看看提拔处级干部的事有没有新进展,但拿起电话又不想打了,觉得和文昭通话她会脸红,会有羞耻感。后来文昭主动打电话过来,先好一顿自我贬损:“锦玉呀,都是我不好。那天酒喝多了,不像话,请你原谅。你别介意,我没有别的想法,你也不至于有别的想法吧?”

奚锦玉听了不觉来气:“我能有什么想法?我也没说您有什么不对,您总不至于怪罪我吧?”

“没有没有,我哪儿能怪罪你呢,都是我不好。”从文昭的口气里能听出真真切切的懊悔。

“校长,您要为了作检讨,我觉得这电话没必要打。”

“不是不是,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这两天我向有关人士打听了,这次提拔处级干部进展比较慢,你需要耐心等待。江副部长态度比较积极,宋副市长是个滑头,含糊其辞,我从他那里没问出什么来。不过我想,他既然收了你送的礼,不办事也说不过去。你一方面继续耐心等待,另一方面也要把周围的人脉关系处理好,争取得到更广泛的支持,争取让其他竞争对手不至于对你构成实质性的威胁。高层有什么动向,我会帮你打听,一有消息会及时告诉你。”

文昭说完急惶惶将电话挂断,奚锦玉似乎能感觉到他在电话那头脸红、局促的样子。她摇摇头,觉得文昭电话里说的基本上是废话,可眼下除了让文昭帮忙探听消息,她也不好东问西问,不能让人觉得急不可耐,那样于事无补,而且有可能会坏菜。至于文昭看似漫不经心地下指导棋,让她努力在与本部门竞争对手的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奚锦玉也觉得这一点很重要,但实际做起来仍然困难重重。

要说在人脉关系方面能对奚锦玉构成威胁的,无非是局办公室的郑主任。与之相比,奚锦玉没有姓郑的凭借办公室主任头衔所拥有的公共资源,他可以名正言顺为领导服务,也可以给周围的普通工作人员办事落好,而且郑主任在这方面具有非常强的主动意识,做得十分用心,刻意而为,显然是要收买人心。奚锦玉确实没有办法和人家相拼,除了办公室主任的位置有利,郑主任做起这方面的事情来驾轻就熟游刃有余,奚锦玉只有羡慕的份儿,学都学不会。不过,后来有一位亲密同事告诉奚锦玉:郑主任与周围人相处,太用心,太刻意,目的性太强,有时候弄得别人心生疑窦,会对他抱一种戒备心理,其效果有可能适得其反。这位同事的话让奚锦玉心中稍稍获得一丝丝平衡。她一直觉得人与人相处,平平淡淡总是真,只要与人为善,只要真诚对待周围每一个人就够了。但是,到了关键时刻,要和郑主任在这方面角力,奚锦玉难免有一种可能会败北的危机感。有什么办法呢,有些事情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爱咋咋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必须和真正能决定命运的领导搞好关系。上次为了与局长套近乎,奚锦玉使出浑身解数总算给庄廷之送了两件小玉器。尽管那两件小玩意儿值几个钱,况且玉器作为收藏品有升值空间,但是谁也不知道局长同志是否识货,也许他真的把那两件东西当成地摊上的小玩意儿,当成随意馈赠的小纪念品,这样两件玉器所起的作用有可能大打折扣。如果想让庄廷之在提拔处级干部方面倾心帮助,仅靠这两件小玉器显然远远不够,需要找机会再做功课。

晚上回到家,奚锦玉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上了床仍然眉头紧锁,唉声叹气。

“谁又惹我老婆啦?说出来,咱有仇报仇有冤伸冤,不是还有你老公嘛。干嘛愁眉苦脸的,弄得不漂亮了。”钟勋没正形拿老婆打趣,也能折射出男子汉大丈夫一点点责任感。

“你会不会正经说话?人家烦着呢。”奚锦玉说。

“烦就说出来嘛,憋到肚子里不难受?”

“我是想,提拔处级干部到了关键时刻,我们局一把手庄廷之对我晋升职务究竟能不能起到正面作用,是关键因素,是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就我们局的人来说,他要替谁说句话,很管用的,他要坏谁的事,也只是一句话的事。上次我把你从云南带回来的两件小玉器送给他,人家倒是收下了,可我不知道这礼品能不能管用,能管多大用。再说,玉石无价,他要觉得那东西是宝贝,可能这礼品会物有所值,他万一不识货,认为那东西相当于你出差回来给人带几盒当地的特色烟,只不过是个小礼节而已,那就没多大作用了。我正为这事发愁,怎么才能真正把他拿下。”

“你这样想是对的。其实两件小玉器真不值几个钱,不算上档次的好翡翠,只是真石头而已。这事情我来替你想办法吧。你只要能找个理由让庄局长接受邀请,同意出来吃顿饭就行。饭吃完你找个理由闪了,我给他弄个一条龙消费,保证让他留下深刻印象,想不帮你都不行。”钟勋说。

“看看看,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采用这种办法把我们局长拉下水,你是不是也会陪着他一起享受一条龙服务,找‘小姐’胡作非为?”奚锦玉撇嘴说。

“你看看,我明明是为你的晋职提拔着想,想方设法替你铺路,结果让你想歪了。谁给你说我让庄局长享受一条龙服务自己非得全程陪同?他要搞色情我还能站在旁边看着?你太幼稚,还喜欢瞎想。”

“得得得,我还不知道你是啥人?背着我去那种地方谁知道有多少回了?眼看着别人找‘小姐’你能干看着?不过,你说的办法也算一种思路。你让我再想想,要是没别的更好的办法,我就特批你一次,让你以陪同庄廷之的名义风花雪月,只不过事后半个月,不,至少一个月,你不能碰我。”奚锦玉说着话,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说到底还是不信任我嘛。反正这是我能想出来的唯一的办法,你说行就行,你说不行拉倒,到时候别说我把你的事不当回事儿。”钟勋看上去也有点小委屈。

“唉……”奚锦玉长叹。她仍然久久难以入睡,翻来覆去在**烙饼子,钟勋在一旁鼾声如雷。

第二天早上,不知因为精神紧张,还是真的病情加重了,奚锦玉突然肚子疼得上不了班。她对钟勋说:“何苦来呢?争名争利争当官,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活下去呢!眼看着结肠癌发作,我说不定快要死了,当什么处级干部呢?管他局长说不说好话,管他什么副市长、组织部长呢,都滚他娘的蛋!我要死了,钟勋,我真的快死了,这才是我目前最大的问题,你想找个更年轻、更漂亮的老婆很快就有机会了!”

钟勋说:“这就是女人啊!凭感觉,使小性儿,算什么本事啊?真正有了事情,你奚锦玉干脆是废物点心一块。就这点事,你至于吗?你放心吧,老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你想当这个处长,咱就尽全力争取,我就不信世上能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把庄廷之拿下的任务你放心交给我吧,别的人身上,你该做的努力也不能松懈,咱一定弄个处长干干,让老婆大人扬眉吐气。不过,锦玉呀,你的病还真得当回事儿,市医院检查的结果不太乐观,咱必须去省上复查,你不能因为想提拔处级干部就不顾性命。况且到省上医院做个检查用不了多长时间,快的话一、两天,最慢也就三、四天,竞争处级干部却不是一天两天的角力,咱完全可以把病查清楚再说。你干脆今儿就给单位请假,咱立即上省城,把病情彻底弄清楚。你说呢,奚锦玉?”

奚锦玉想了想,老公说得有道理。这个疑似结肠癌弄不清楚,终究是一块大大的心病,辛辛苦苦,求神告庙,万一交了鸿运弄来个处长职务,结果刚刚接到任命书自己却得癌症死了,岂不是冤哉枉也?罢罢罢,什么职务待遇、官位名利,都是身外之物,去省城查病才是当务之急。

奚锦玉想通了,立即向单位请假,把家里的事情临时安排好,让钟勋陪着她去省城的一家肿瘤专科医院做彻底检查。

省城复诊的结果让奚锦玉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这家三级甲等医院经检查认为,奚锦玉结肠部位的病变只不过是息肉一类,属良性,眼下不做手术治疗是更好的选择。但是,一位很权威的医生告诉病人,息肉也不是完全没有向恶性肿瘤发展的可能性,目前虽然可以药物控制,但今后要定期复查,假如发生病变,就必须通过手术根治。

“这个结论是不是意味着我老婆的病不太要紧?或者说峰回路转,我老婆没事了?也就是说,我们祁北市医院的诊断结果是误诊?他们也是三级乙等医院哪。”钟勋问省城的大夫。

“应该祝贺你们,你老婆的病问题不大。不过,也不能简单地说市级医院的结论是误诊,息肉和恶性肿瘤之所以不好区分,因为它们之间的关系很可能是渐变的过程。”这位大夫显然在为同行辩护。

“既然所谓的息肉有发生恶性病变的可能性,你们为啥不给一次性根治?”

“这事情你说了算吗?我说了也不算,得尊重科学。你要是觉得做手术合适,我马上把你老婆的肠子给割了,然后造瘘,身上挂个粪袋儿。你说说,这样做合适吗?”这位医生满脸的鄙夷。

钟勋显然说不过大夫,只好领着老婆回来了。

奚锦玉刚到家,表妹汪如澜来看她。

“如澜,你说坑人不坑人?市级医院干脆弄不清咋回事儿,省城的大医院照样糊弄人。要么你给我彻底治好,要么说干脆不能治,让我去死好了。现在这个样子,说没病是骗人,说有病又不给你好好治,把你放到悬崖边上,说不上哪天又会掉进万丈深渊!”奚锦玉忧心忡忡地对表妹诉说了病情,发了几句牢骚。

“姐,你这样说不对。我认为你遇到负责任的医生了,很慎重,能为病人着想。有许多大夫只要见到个病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恨不得立即把你摁到手术台上动刀子,挣你的钱没商量,治好治不好,反正病人家属得掏钱,他们还能积累临床经验。医生说通过药物治疗能解决问题,那太好了,上手术台开刀,像从鬼门关上走一遭,想想都害怕。吉人自有天相,姐你没事了。”汪如澜劝慰表姐说。

“你啥时候学得嘴这么甜?有事没事,谁知道呢?”奚锦玉摇了摇头。

“钟经理,我表姐是你老婆,舅父舅母不在了,我妈是表姐的姑姑,我就是她娘家人的代表。我姐有病,你一定要精心伺候他,尤其不能让她生气。你要是表现不好,导致我表姐心情不好,看我怎么和你算账!”临出门的时候,汪如澜半开玩笑威胁表姐夫说。

“哪儿敢呢?奚锦玉现在是我们家的重点保护对象,兼太上皇。”钟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