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如澜真正进入了副科长的角色,才感到哪怕大小是个官,工作都会有难度,一个比芝麻粒儿还小的副科长同样不好当。

刚当上副科长那段时间,成望云事事处处关照她,不熟悉的领域手把手教她干,上面又有章鸣泉局长罩着,汪如澜感觉挺顺利。可是,最近情况有点不妙,章鸣泉外出考察,将成望云作为随员之一带走了,大约需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恰恰遇到全市创建全国文明城市进入关键阶段,本局承担着一项重要指标在基层单位的落实和达标,既要督促市辖各区县具体执行,又要应对市上领导和省级相关部门的检查和预验收。这样,全局上下忙得焦头烂额,遗鞋掉帽子,在家主持工作的二把手裘副局长脾气显得特别大,动辄训人,弄得全局上下人人自危。汪如澜有点看不惯裘副局长的作派,心中嘲笑他论水平论魄力比章鸣泉差远了,难怪只能给人当副手,不料这位副手收拾起她这个副科级下属来毫不客气。

事由是一份汇报材料。

市上主管领导要陪同省上相关厅局领导来本局听取工作汇报,核心内容是关于创建文明城市的相关工作。按理说,上级领导来检查、听汇报,事关本局整体业务,汇报材料应由办公室来起草,不巧的是本局第一笔杆子、办公室主任也跟着章鸣泉局长外出,而办公室副主任跑腿办事还行,写作能力一塌糊涂。这样,主持工作的裘副局长给汪如澜交代:“小汪,有关文明城市建设这一块的工作主要由你们科室负责,汇报材料也只能你们出。成望云不在,你得负责起草这份材料。我知道你的笔头子不错,发表过不少论文。”

汪如澜一听就觉得头大,原因是她自参加工作以来尚未承担过撰写有关全局整体工作总结汇报材料的任务,这毕竟和空对空写论文不一样,况且副科长是给科长当助手的,本科室的工作也不见得能完完整整吃到肚子里,何况整个政府职能局的工作!于是她赶紧推辞:“裘局长,您过奖。我的笔杆子不行,对全局的情况也不掌握,写起来恐怕有困难。”

裘副局长听了不高兴,说话带一点冷幽默:“笔杆子行不行不重要,现在写材料都用电脑,只敲键盘,不拿笔。你们科长不在家,你这个副科长要勇于承担责任,哪怕是赶着鸭子上架,也没办法。至于材料内容,除了你们科室业务范围之外,其他东西找别的科室要,必要时我可以出面协调一下。”

汪如澜还想继续摆困难,裘副局长根本不给她机会:“工作上不允许挑肥拣瘦,更不允许讨价还价,你还是新近提拔的科级干部,要注意工作态度。”

汪如澜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俯首领命:“我先弄个提纲,把骨架拿给您审查,等您把好关,我再具体往里面充实血肉。”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就写材料而言,汪如澜远不是巧妇。她四处求人,向兄弟科室了解情况,掌握写材料必须要用的数据和具体事例,好不容易弄出来一个较为详细的材料提纲,拿给裘副局长审查。

裘副局长的审查过程拖拖拉拉,原因在于此人也不擅长文字材料,平时下面有办公室的笔杆子伺候,上面有一把手章鸣泉把关,他正好处在一个空白地带,对弄材料的事情从来不用心。所以说,他对汪如澜送来的材料提纲拿不出更高明的修改意见,但又放不下架子,只好乱改一气,调整了大多数章节的顺序,弄得逻辑性更为混乱,对于材料的提高和进步只能起到负面作用,不如不改。尽管这样,裘副局长因为白天事务性工作太多,修改材料提纲需要晚上加班弄,白白延误了两天时间。

拿到经裘副局长修改过的材料提纲,汪如澜脑袋更大。这位领导同志的修改意见让她不得要领,遵照执行吧会将材料弄得四不像,违背领导的意志吧岂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难道她能拿上这份提纲,硬着头皮再去找裘副局长,当面指出他所做的改动逻辑混乱狗屁不通?打死也不敢。究竟怎么办,汪如澜一下子没了主张。后来她又想到,当她从裘副局长那里把提纲拿回来的时候,这位顶头上司说过,科室里面还有胡女士这样老资格的前副科长,业务很熟悉,要求汪如澜多向胡女士学习、请教。汪如澜还知道,胡女士与裘副局长个人关系不错,估计她比较能掌握得住裘副局长的口味。

就当是遵照领导指示走一道程序吧,汪如澜硬着头皮拿了经裘副局长修改过的材料提纲向前副科长胡女士请教。胡女士首先着实谦虚一把:“啊呀,汪科长说什么向我请教,你让胡大姐怎么担当得起?我现在退居二线了,不要说局里的工作,就是咱们科室的业务也不熟悉。再说你汪科长学历比我高,脑子比我好,掌握的情况比我多,你弄的材料我能提出啥修改意见?要不你怎么当副科长了,我却退下来了?小汪呀,你不要难为胡大姐。我不行我不行,你自己好好弄吧,弄出来一定比我水平高。”

汪如澜能听出对方话语里的讽刺意味,但又不能和这个老女人太较真,所以只能继续硬着头皮,说:“是裘局让我来找您的。胡科长您不给指导指导,我到裘局那里不好交代呀,您最好给看看,提提意见,接下来我就好弄了。”

胡女士实在推脱不掉,把“提纲”接过来,草草了事看几眼,然后说:“裘局水平多高呀,既然他都修改过了,我还能提出什么意见来?我看挺好,挺好的,你就按照这个提纲去写,弄出来一定是一篇高质量的汇报材料。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要么就是我水平太低,实在看不出来还有什么修改的必要。对不起对不起,如澜科长,我实在帮不上你的忙。”

胡女士扭动着肥胖的身躯,脑袋摇个不停,脸上故意做出羞涩状,汪如澜对她无可奈何,心想这位胡大姐为人处事就这水平,犯不着和她一般见识。

问题在于汪如澜对这份材料能否成功没有把握,裘副局长对“提纲”所做的修改明明是点金成铁,要这样糊里糊涂弄下去,最终万一把事情搞砸了,领导居高临下,弄不好就会拿她这个写材料的人当替罪羊。毕竟这份材料要面对上级领导,是一件重要而严肃的工作,并非儿戏,汪如澜心中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想来想去,汪如澜觉得还有另外一根救命稻草可以试试。本局领导班子除了局长兼党组书记章鸣泉和裘副局长,还有一位姓吕的助理调研员,也是党组成员,算局里的三把手。这个人是从另外一个政府组成局办公室主任岗位上提拔起来的,写了大半辈子公文,弄材料是一把好手,只不过因年龄原因被闲置起来了,水平还是有的。材料的问题假如去向吕助调请教,说不定能得到有用的指导性意见,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说不准。

汪如澜没想到,她在吕助调那里不仅没找到救命稻草,反倒又挨了一顿呲儿。

一开始,姓吕的助理调研员态度挺好。老吕同志五十多岁的年龄,在官场上早混成老油条了。以他的阅历和经验,不可能看不出来汪如澜提拔为副科长姿色起了相当大的作用,但吕助调对汪如澜并不反感,原因是这个年轻女人长得实在太漂亮,能在同一个部门让你近距离欣赏,对男人——哪怕是老男人——来说赏心悦目,正所谓秀色可餐,另外,小汪对吕助调也很重尊,见面必称“领导”,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让老同志很受用。所以,当汪如澜表示她是来向老领导请教的,吕助调马上一脸笑意:“你这个小汪,说什么请教不请教,我能给你帮上忙也是荣幸。我当个助调整天闲得慌,巴不得有点事情做。有什么事情你请讲。”

老吕同志态度积极,汪如澜很受鼓舞,觉得这根救命稻草看来抓对了,也许能在老领导的帮助下渡过难关。但是,汪如澜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吕助调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兜头将美女下属训斥一顿:“你这个小汪同志,在政府机关工作这些年,副科长都当上了,怎么不懂得起码的规矩和常识?眼下章局长不在,裘副局长在家主持工作,局里所有的事情他说了算。你弄的这个材料提纲,假如刚刚拿出初稿来先给我看,让我替你把把关,我肯定会认真对待。且不论我是不是局领导班子成员,哪怕只作为一个擅长写材料的老同志,帮助刚刚担任副科长职务的新干部,也责无旁贷,可是,你将程序弄反了。这份提纲既然裘副局长看过了,还花气力做了一番修改,你再拿来给我看,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作为局里的三把手,能将主持工作的二把手的意见推翻?难道我作为一个有几十年工作经验的老同志,能不懂规矩不讲究程序?难道你小汪通过这件事要在我和裘副局长之间制造点矛盾出来?真是的,小汪你人长得漂亮,脑子里怎么是一盆浆糊?情商、智商都有继续进步和提高的空间。你还是年轻啊,不大懂规矩。我说得重了吧,怕你接受不了。我在局里本来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干嘛要得罪你们这些正处于上升阶段的年轻干部?我说你纯粹是为你好,希望小汪同志能够理解,不要怪罪我老头子才是。”

老吕同志一顿训斥,弄得汪如澜更加丧气。但她又不能得罪吕助调,只好唯唯诺诺说:“老领导批评的是,都怨我不懂规矩,将程序弄反了。今后各方面要多向老领导您请教,在您的帮助和教导下茁壮成长。”

听了汪如澜这几句话,吕助调笑了:“你这个小汪呀,态度很端正。要么我把材料提纲看一眼吧,看能不能给你出点主意。”

汪如澜喜出望外,赶紧双手捧上那份经裘副局长修改过的“提纲”。吕助调认真看了好一阵儿,看得眉头紧锁,轻摇其头。

“老领导,我斗胆再说几句话。我总觉得裘局改过以后,材料的逻辑性、完整性产生了新问题,弄得我老虎吃天无处下爪。实在没办法了,才来向您老请教。”汪如澜小心翼翼说。

“小汪,我对你表示同情。但是,这份材料我也没有别的不同意见,裘副局长说怎么改,你就怎么改。要在贯彻裘副局长修改意见的同时,把你自己思考和研究的结论渗透进去。一方面领会领导意图,一方面要有自己的思想,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这是党政机关写材料的人必须具备的基本功。你的日子还长,慢慢琢磨去吧,小汪。至于这份材料的具体内容,假如需要我给你提供一些情况和事例,我一定尽最大努力。”吕助调这番话颇有点语重心长的意思。

“好吧。非常感谢您。既然领导赶鸭子上架,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尽最大努力,把材料写好。”汪如澜说。她的表情却流露出几分凄然,如丧考妣。

汪如澜接连两天废寝忘食,白天足不出户,晚上加班加点,总算赶在上级领导来检查的头天深夜将材料弄出来了。完成之后,她当即在家里的打印机上出了两份,准备将一份交给负责向上级领导作汇报的裘副局长,一份留下备用。吴功达半夜被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吵醒,起来撒了泡尿,看见老婆用自家打印机给公家干活儿,嘟囔了一句:“你真大公无私,是一个人民的好公务员。”汪如澜懒得理吴功达,赶紧把材料整理好,装进第二天上班要背的包里,赶紧上床睡觉,所有的洗漱程序都省略了。

第二天,汪如澜特意提前来到单位,裘副局长一到岗,她赶紧将材料递上。领导很客气:“小汪弄材料辛苦了。我先看看吧,汇报的时候别念错别字就行,修改怕是来不及了。”

上级领导来检查是上午九点,先随便走走看看,寒暄一阵儿,正式开会九点半了。先由陪同省上厅局级领导来检查工作的本市一位副市长说了开场白,然后由裘副局长汇报工作。这时,一位省上来的领导插话:“汇报材料不给我们书面的?”

当时汪如澜在场,不知怎的心脏立即扑通扑通跳得剧烈,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错误了。果然裘副局长停下汇报,问道:“汪副科长,汇报材料没有打印吗?怎么不给每位领导面前放一份?”听裘副局长这样问,汪如澜头上的汗马上下来了:“材料昨天深夜才写完,没来得及打印,再说……”她本来想说没有人告诉她材料必须打印,又一想这么说肯定不妥当,就张口结舌愣住了。

“没来得及打印?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这么重要的事情,哪怕一晚上不睡觉,材料也必须打印。凡是上级领导来听汇报,材料都要有书面准备,这是常规做法。你连这都不懂,当什么副科长呢?”裘副局长怒气冲冲指斥美女下属,想在上级领导跟前挽回点面子,却拿汪如澜做了牺牲品。

“呵呵,小汪刚提拔不久,没经验。再说,以往材料都是办公室具体负责,需不需要打印,汪副科长可能真的不知道。请各位领导谅解,事后我们马上补救,将书面材料送到每位领导手里。”姓吕的助理调研员站出来打圆场,既给主持工作的裘副局长减轻压力,也为汪如澜解脱。他的话让汪如澜心存感激,朝他看了好几眼,眼神里全是感谢的意思。

“呵呵,这点疏漏我也有责任,我向领导们检讨。”裘副局长赶紧找台阶下。

“也行吧,你们先口头汇报,完了以后将材料补上。”陪同省上领导的副市长也站出来为下属解围。他刚才看见漂亮的汪副科长委屈得要掉眼泪,心中难免怜香惜玉。

裘副局长当众指斥她的时候,汪如澜无意间看到在场的前副科长胡女士脸上写满幸灾乐祸,她心中忿忿却又无可奈何。当天中午回到家,汪如澜倒在**蒙着被子哭了一鼻子,吴功达问她怎么了,汪如澜说:“早知道被人欺负,还不如不当这个副科长。”吴功达说:“副科长还可以欺负欺负科员,总归不在最底层。要想不被人欺负,除非你的官做得比周围人都大,否则受点窝囊气再正常不过,要么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呢。”

仔细一想,吴功达说得有道理。之所以被人欺负,还是因为官做得小。等到哪一天我汪如澜成了裘副局长的上级,看我收拾你不跟收拾孙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