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锦玉自我感觉请客吃饭的效果不错。

宋副市长看上去有点儿好色,幸亏那天在歌厅给他请了陪酒女郎,投其所好,最终把这位大领导哄高兴了,江副部长虽然滑头,泥鳅一般抓不牢,但也明确表态要帮忙。奚锦玉接下来要思考的问题是如何采取进一步的措施,以巩固成果,扩大战果,追寻理想的结果。事后文昭也对奚锦玉说,请客的目的基本上达到了,但这远远不够,该送的礼还得送。

于是,奚锦玉绞尽脑汁琢磨怎么给人送礼。

按照设计好的程序,奚锦玉准备先从组织部江副部长那里开始行动。送礼就得花钱,奚锦玉觉得应该和老公商量商量。有一天,钟勋在外面喝酒,很晚才醉醺醺回到家,奚锦玉颇不情愿地给他弄了酸酸的醒酒汤和温度适宜的洗脚水,一直等老公酒劲儿过去,很熨贴地上了床,她才用商量的口吻说:“钟勋,我想给几个能帮上忙的领导送点儿礼,好几个人给我出主意,说要想提拔,不送礼绝对不行。你说呢?”钟勋大大咧咧说:“送就送呗,只要别把你自己送出去就行。”奚锦玉听罢恼了:“我说正经事,你这人咋没一点儿正形?”钟勋看老婆真恼了,赶忙正色曰:“好好好,不开玩笑,不开玩笑,我支持你,该送就送。”钟勋方才吃完饭和朋友一起接受过色情服务,所以回到家在老婆面前有几分内疚。

“我想先给组织部江副部长送点儿。他虽然是个处级,可在干部提拔任用方面能起关键作用。你说说,送啥好,怎么送?你不是见多识广吗,给我出点主意吧。”奚锦玉说。

“送啥?这还用说吗,肯定送钱,直接拿人民币当砖头,把狗日的砸晕。可以弄点儿烟酒啥的,当幌子,当包装。”钟勋说。

“送多少钱合适?”

“送多少合适呢?这TMD挺难,从来没有人在这方面做出明文规定,都是潜规则,没有具体的标准。送得太少吧怕力度不够作用不强,弄不好咱的血汗钱打水漂了,送得太多又怕把人家吓着,弄得咱成了行贿领导成了受贿,也有可能把事情办坏。再说,钱是辛辛苦苦挣来的,白白送给人也心疼。”

“你说的都是废话。”

“是废话。其实我也明白,花这种钱是一种投资,‘生意’做成了,投资就有回报,只不过有点风险罢了。虽说姓江的不过是处长,恐怕也得三、两万,再少了拿不出手,你说呢?”

“我这不是没主意嘛,才跟你商量。这事情,除了自家老公,我还能和谁商量,要么就给送两万?”

“两万有点少,三万吧——其实五万更好,怕你心疼钱。其实呢,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媳妇抓不住流氓,舍不得人民币网不住江副部长。”

“贫!你一点儿不严肃,把我的头等大事当儿戏。”

“哪儿能呢。这样吧,我以实际行动支持你,这三万块钱我来拿。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奚锦玉长长嘘出一口气。

给江副部长送礼的过程还算顺利。奚锦玉利用一个风清月朗的晚上,独自一人到江副部长家拜访,手里拎着一个精致而又不大起眼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茅台酒,酒盒子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有3万元现金。江副部长开门迎客时对奚锦玉手里的塑料袋视而不见,满面笑容盛情四溢,让奚锦玉没有一点儿局促,甚至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感觉。后来两人寒暄、说话的过程却让奚锦玉感觉很漫长,毕竟没话找话,总不能一直“今天天气哈哈哈”,何况是晚上,在别人家里,急匆匆走过程显得诚意不足,但呆得太久也不见得好。两个人说了本市新近发生的一起环境污染事件,一致认为本市假如没有工业污染,基本能够得上宜居城市;两人还说了引起社会大众心理恐慌的一起凶杀案,一致认为本市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依然任重而道远;两人又说了市中心十字路口死伤数人的特大车祸,一致认为本市车子越来越多道路压力越来越大,修建若干立交桥也许是明智的选择……越说越热闹,却愈来愈感觉没意思。江副部长老婆孩子都不在,这样更少了调节气氛的第三方,恰如干涩的车轴缺少了润滑油。但是,这个过程又是必须的,省了它,就好像一件精美的礼品少了包装,也好像一部好戏没有序幕,更好像和谐的**没有前戏。

总算走完了必须走的过程,送礼行动快要谢幕,奚锦玉才说:“江部长,我给学长您拿来两瓶酒,不成敬意。我家老公做生意,这是他过年给重要客户准备的礼品酒,没用完,他最近查出脂肪肝比较严重,我不让他再喝酒,就给您拿来了,这两瓶酒继续放在我家是严重浪费。我走了您仔细看看酒是不是真的。”

奚锦玉这几句话是点睛之笔,编造的理由是遮羞,提醒江副部长“仔细看看”是要害。

江副部长满脸笑意,连声说:“奚科长你客气,客气。谢谢,谢谢,谢谢!”

奚锦玉要出门,江副部长又说:“奚科长,能给你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努力。其实,组织部的事情,尤其干部提拔任用,都是杨部长说了算,他是市委常委,我只不过相当于一个办事员。处级干部选拔任用的名单,最终还要市委的主要领导拍板,再拿到常委会上票决。”

江副部长也没说假话,但程序归程序,干部的选拔任用人为因素所起的作用不言而喻,大家心照不宣。不过,奚锦玉听了他的话心里格登格登的。

给江副部长送礼的程序顺利完成。事后,这个身居要职的领导同志并没有把3万块钱退回来,再遇见当事人也绝口不提此事,倒让奚锦玉心里稍稍平和些,她觉得这3万块钱大概能起到应有的作用。紧接着,她开始筹划如何给更大的领导宋副市长送礼。

奚锦玉的老公钟勋主张要大气,要慷慨,干脆送给宋副市长20万元,一次到位把他拿下,奚锦玉想了再想,决定只给送10万。她说:“假如二十万块钱真能买个处长回来,也不算多,可要是打了水漂,对我们来说损失太大。我一想到咱俩辛辛苦苦挣钱的过程,就觉得把钱白白给这些人太心疼。”钟勋说:“你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这跟做生意一样一样的,敢于大把投资才有可能大把盈利,小打小闹往往无济于事。”

这次为了目标小一些,奚锦玉到宋副市长家去没拿烟酒一类的物品,只在小坤包里装了一个10万元的存折,里面夹一张小纸条,写着银行密码。要出门的时候,奚锦玉突然觉得心里发慌,对钟勋说:“你干脆陪我去吧,这个宋副市长和江副部长不一样,我看他像个色鬼,一个人去有点儿害怕。”钟勋听了哈哈大笑:“奚锦玉,你自我感觉太好了吧?人家一个副地级干部,就是色,就是**,也不至于在你身上打主意吧?你都多大年龄了,还想着自己是十七、八岁二十来岁的美少女?你以为你魅力无限青春永驻吸引力超强?你算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你是严重的自恋!再说啦,这世上哪个功能正常的男人不色?要是对谁都提防,你干脆别上班了,我每天跟到身后给你当保镖得啦。”老公这样说,让奚锦玉很失望,她说:“钟勋,我让你不在乎我,万一给你弄来顶绿帽子,可别怪我没打招呼。”仲勋说:“哈哈哈,行行行,我甘做缩头乌龟,你把你奉献给宋副市长吧,只要能换回来个处长。要我说呀,你是自作多情,再说宋副市长又不是独身,他家还有老婆什么的,你根本不用怕。我去了反倒不好,目标大,让人家难堪,送礼的效果就会打折扣。好老婆,你一个人去吧,正好有人叫我喝茶呢,为了生意上的事儿。你给人送钱,我抓紧给咱们挣钱吧。”

奚锦玉长叹一口气,只好一人去了。

宋副市长独自在家,这让奚锦玉颇意外。这位领导同志的女儿在上海读书,据说读到博士,读成老姑娘了,高学历、高智商、高收入、长相也不差,典型的“剩女”,级别介乎于“剩斗士”和“必剩客”之间。家里平常只有他和他老婆,这段时间气候适宜,领导的老婆找个出差的机会公费旅游去了。

奚锦玉敲门的时候,宋副市长正一个人看什么影碟,不过当她进去以后,阔大的液晶电视呈现蓝屏,信号已被切断。领导同志一身真丝睡衣,沙发上扔着一条毛巾被,大概是刚才看影碟用来盖肚子保暖的。

“宋市长您好。嫂夫人呢,她不在?”奚锦玉寒暄,然后看了看门背后,有专供客人使用的拖鞋,于是她很自觉地换了一双,被副市长让到客厅的沙发上落座。

“小奚啊,稀客稀客,你来了我真高兴。”宋副市长也客套一番。

“就您一人在家?”奚锦玉又问。

“是啊,老婆出差了。一个人好,一个人自由,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一个人接待你这样漂亮的女同志来访更方便!哈哈哈哈哈哈哈……”宋副市长言语里有点儿轻佻的成分,但他随即大笑,把那轻佻冲淡了,也把奚锦玉的一丝丝尴尬和不快冲淡了。

“宋市长您真会开玩笑,我哪里漂亮啊?”奚锦玉没有忘记她来干什么,赶紧满脸堆笑应对宋副市长。

“漂亮就是漂亮嘛,有啥好谦虚的?小奚你喝点儿啥,咖啡,茶,还是饮料?”

“随便吧,宋市长您客气。”

“那就来杯茶?红茶,绿茶,花茶?我这儿各种好茶都有。”

“市长您太客气了我反倒不好意思。我平常喝绿茶,要么白开水就行。”

“哪儿能呢,我这儿有最好的碧螺春。”宋副市长说罢亲自动手,给奚锦玉冲泡了一杯碧螺春。质地华贵细腻、上面有磨砂图案的玻璃杯,茶叶冲泡开来很有审美价值,看上去赏心悦目,随即有一股谈谈的茶香飘逸开来,清新扑鼻。

副市长的家里真的和一般人不一样啊。房子的装修,家具家电,乃至沙发垫、烟灰缸、茶具等等的小物件看上去无一例外都很有品位,价格不菲,墙上的字画大概也是名家真迹,很有艺术价值。在要害岗位履职的宋副市长和散淡在闲职上文昭虽级别相同,但实际收入也有相当大的差距,从他们两人家居布置方面就能看出差距。奚锦玉忽然有了近似于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心里的滋味不是很好,但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是一种动力:难怪大家都在争取仕途进步,当官好啊,升官就能发财,连傻子都明白这一点……

“小奚,茶怎么样?”宋副市长问。

“哦?好,好茶,真好!”奚锦玉赶紧结束了下意识的愣神,把面部调节得尽可能妩媚,故意把灿烂的笑脸呈现给领导。

不知奚锦玉的妩媚和灿烂真的魅力无限,还是宋副市长饥渴中失却了挑剔,总之他忽然对眼前这位女下属产生了浓厚兴趣:“你真的喜欢这茶?喜欢就好。我这儿好东西多着呢,慢慢给你看。嘿嘿。”宋副市长有意无意动了动身子,把他和奚锦玉身体的空间距离缩小到几乎为零。

“那好啊,市长您都有些啥宝贝,让我开开眼界,我是个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奚锦玉因为与宋副市长身体靠近而略显局促,但她继续保持满面春风。

“你真的想看?你这个小奚啊,我该把啥拿给你看呢?金银首饰?珍奇古玩?名人字画?还是银行存折?我想,这些你都不要看,要是给你看了,我就成了庸俗不堪的土财主。不过,除了这些,我还真没有让你可看的东西。其实,啥是宝贝?啥是好东西?叫我说嘛,对于女人来说,男人是最好的东西,反过来,对男人来说,女人才是好东西呢。小奚,奚锦玉女士,我说得对不对?”宋副市长脸上的神色由轻佻变为色迷迷,话语里不无挑逗。

副市长同志如此表现,真让奚锦玉紧张。她下意识挪动身子,和宋副市长拉开一点儿距离,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市长,您的话我听不懂。”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来来来,我教给你,怎么才能听懂我的话。”宋副市长说着动了动身子,把他和奚锦玉的空间距离给消灭了,然后伸手拉住女下属的手。

“宋市长,这……”奚锦玉想把手抽出来,觉得不妥,不抽出来,似乎更不对。她的脑子紧张思索,这该怎么办呢?要是不采取点儿抵御措施,事情会怎样发展?宋副市长刚才不至于看了黄碟吧,这阵儿情绪还不正常?不过,领导也是人,他也许只是男人一时失态,适当抵御一下能提醒他,然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再说,自己来干什么?事情还没有办呢!

不管奚锦玉怎样想,宋副市长显然不满足于拉拉手,看样子还会有进一步的动作,奚锦玉头上的汗出来了。还好,门铃响起,奚锦玉如逢大赦,赶紧提醒男主人:“宋市长,有人敲门。”

“哦?哦,可能是送外卖的,我还没吃饭。正好正好,你陪我吃点儿。”宋副市长一边说,站起身来开门,他好像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

果然是送外卖的。宋副市长要的菜很讲究,大饭店做的,并没有像一般小排档那样用一次性塑料饭盒盛装,而是两只洁白的细瓷菜盘,上面覆盖了保鲜膜,另有一个砂罐模样的煲。除了菜,还有好几种精致的小点心,装在一个竹编的玲珑小屉中。宋副市长对服务生说:“你们酒店有我的账,记下就行了,餐具到明天吃中饭的时候来收。”服务生点头称是,然后告退。

菜摆上桌,一盘盐水大虾,一盘韭菜炒藕丝,还有一个王八汤。奚锦玉想起往常听包括老公在内的男人们说“男虾女蟹”,虾有壮阳之功效,素菜中韭菜也一样,甲鱼汤自然也是滋补品。她心里暗自发笑:这个宋副市长,挺会吃的!

“来来来,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小奚呀,看来我俩有共进晚餐的缘分了。饭菜要得多,我一个人吃不完的。入座,你入座。”宋副市长招呼奚锦玉说。

“宋市长,我吃过了。夫人不在家,您吃饭也不按时,应该注意身体呀,不能饿着。您吃,我在客厅等您。”奚锦玉说。

“不行不行不行,今天小奚你得给我这个面子。不光要吃饭,还要和我共饮几杯。你吃过了可以少吃,我不至于故意把你撑坏,现在女士们都怕发胖,我知道。”宋副市长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包装华贵的冰红葡萄酒,操起工具起酒瓶,“不管怎么说,这顿饭你必须吃,要不然,我老宋太没有面子了。”

奚锦玉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战战兢兢入席。接下来副市长大人会有怎样的表现?以奚锦玉的直觉,她认为凶多吉少!那么自己该怎么办?是继续虚与委蛇然后伺机完成此次登门拜访的重大使命,还是立即抽身而退维护尊严但却耽误了大事?态度上是守身如玉还是委曲求全?假如守身如玉最终要守到怎样的程度,假如委曲求全最终要保住怎样的底线?

看来,我把自己当作羔羊送到饿狼嘴里了,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奚锦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