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听说法国有一位疯狂的艺术家,在埃菲尔铁塔下铺了一块白布,然后爬上铁塔往下跳,想用自己四溅的鲜血完成惊世之作。说实话,我一点儿都不操心这创意是否震撼,我所担心的,是他有没有砸中那块白布。
所有伟大的奇思构想必须脚踏实地落到一个可执行的方案上,否则全是扯淡。
很不幸的,所有小姐提出的关于K房服务改革建议,说客气点,叫可行性不足,说不客气点,叫无厘头,总而言之,还是扯淡。
在一阵乱哄哄的七嘴八舌中,不光笔录员吕坚快要精神崩溃,连我也实在听不下去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仿佛回到了小学时代的春游讨论会现场。
我不停地挥手让大家先安静下来,然后告诉她们,好的构思固然看起来是灵光乍现,但这刹那的闪光,必须经过长时间缜密细致的沉淀与积累,没有底蕴的构想只是绚烂的泡沫。
说完这句话,全场鸦雀无声,所有小姐都看着我,眼神一个赛一个的迷茫与无辜。
我知道我错了,连忙换了一个表达方式,我说你们中间最能喝的是优优吧,两瓶半芝华士下去还能点清小费,甚至分辨伪钞。但如果她再喝半瓶呢?那肯定是要吐了,那么回到先前的话题,前两瓶半就是铺垫与积累,吐的那半瓶就是灵感!
所有人恍然大悟,吕坚在我身后暗暗赞叹:“你小子,不去当扫盲班老师太浪费了!”
于是,梁老师让同学们先好好思考一下,谁有想法了就举手发言。
吕坚率先发言,他说早些年去东莞,有家场子的大厅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金鱼缸,单面玻璃,里面坐满小姐,客人能从外面看见里面,**之余,还有精挑细选的便利。这是个不错的点子,可以借鉴。
我先当众表扬了一下吕坚的踊跃,然后毫不留情地下了四字批语:拾人牙慧。并适时作为反面教材教育了一下小姐们:“你们记住了,别人玩儿剩的东西咱不是不能捡,但如果这东西当初太过招摇,就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无论在什么地方再次看到,第一反应就是抄袭。浦东一家K房也有了这类金鱼缸,但据我所知,生意并未有多少提升。”
接下来的发言井然有序,有人提议搞制服**,什么教师护士女警学生妹一人发几套,客人想要什么就换什么衣服。但我同样感觉没有新意给否决了。
吕坚由于刚才受挫,很不心甘地提出一个雷人创意,让小姐们装扮成超人葫芦娃忍者神龟等卡通形象。我哈哈大笑,说你真会挑片子,照你前面说的,小姐们要么蕾丝**外穿,要么袒胸露背,要么干脆暗讽客人当乌龟,你让我还怎么做生意。
“那……奥特曼总行了吧!”
我白了吕坚一眼:“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蹬着咸蛋黄的眼睛看你,你会挑这样的小姐吗?”
在一番沉默后,终于又有人站起来发言,她建议像火锅城一样派发抵用券,消费满五百送一百。我摇摇头说K房老板肯定不会同意,毕竟是人家的场子,采用何种促销手段我们做不了主。
那小姐沉思了一下说那就抵用小费好了,这K房管不着了。我笑眯眯地问她,如果一个客人之前在别的小姐那儿消费数次,然后你坐完他的台,他塞你一把抵用券,你有何感想?
之后的建议更加不着边际,连吕坚都在一旁捂着嘴乐。我实在不忍心打断她们的天马行空,但已经知道再听下去也只是浪费光阴。这就是我的队伍,我无奈地想,还是算了吧,这年头又能三陪又有创意的姑娘都当白领销售去了。
我正准备解散会议,突然发现优优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像有什么话要说。我顿时觉得眼前再次出现光明,这丫头平时鬼点子就多,没准真能给我个惊喜。我连忙拍拍手让大伙儿安静一下。
“优优一直没发言呢,咱们听听她有什么好的建议。”说完我用期盼的眼神盯住她,还缓缓地点了下头,表示我对她的无限信任与鼓励。
“要不咱裸陪吧!”优优大大咧咧地脱口而出,说完还向所有人抛了个大媚眼。
我差点直接晕倒在地,这算什么创意啊!整间屋子也炸开了锅,尤其是吕坚,一个劲儿地叫好,直恨不得当场就试试这个新服务。
“是啊,好多场子都有了!”“我一姐妹也在做这个,小费可多呢!”“其实没事的,又不是真做什么。”很多小姐都在随声附议。
我目光冰冷地默默注视着她们,一言不发。讨论持续了五分钟,她们才发现我的反常,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目光轮番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小姐,把她们看的手足无措,恨不得能夺门而出。
我问她们这行干了几年,为什么能坚持这些年不出台;我问她们还准备干几年,几年后是找个男人嫁了,还是准备转业进发廊;我问她们为什么别人会看不起你们,你们自己看轻自己了吗;我问她们K房和桑拿房的区别是什么,想赚钱可以,我梁爽帮你们拉皮条,一天接三十个客人够不够。
“优优,以前好多客人塞我钱,让我安排你上他们的床,我从没答应过。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我现在就帮你安排!”我说完把手里的杯子狠狠地摔向地面,碎裂的巨响把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
这帮小姐都跟了我好些年,从没见我这样发过火。优优都快哭了,咬着嘴唇说她只是想开个玩笑调节气氛。
我告诉她我开不起这样的玩笑,涉足这个行业以来,我的原则你们都该知道,我不想和你们一起去蹲监狱。现在来的那些小姑娘刚坐上台就想勾引客人出台,我管不着也管不了,但如果谁被客人逼着出台,我生意不做也管到底。
这时候一个叫小雪的小姐怯生生地说:“我……我坚决反对裸陪!”
这个姑娘平时话很少,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她最有觉悟,我觉得非常欣慰。我立刻把她拉出人群:“来,你跟你的姐妹们好好谈谈你的理由和想法,别怕,我支持你!”
小雪紧张得手都没地方放了,红着脸憋了半天,细声细气地说:“我一喝酒就全身通红,不穿衣服太难看了……”
大伙儿全都愣了,几秒钟后也不知道谁先扑哧笑出了声,顿时流感般传遍整个屋子,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我也终于端不住了,捂着肚子连连摆手,说散会散会,我认识你们真是算我路道粗。
总有一些人,你从未见过,也从未谈起过。但他们与你一样,伤痛时会哭泣,相爱后会舞蹈;他们与你一样,是脆弱生命的背负者,在摩肩接踵的道路上,依旧寂寥。
这次员工大会可谓是虎头蛇尾,虽然消除了新疆小姐带来的忧患,但也没培养起长期发展所应具备的忧患意识。
其实我知道,得过且过是小姐们的通病,很少会有人去畅想未来。对她们而言,爱情家庭事业健康等等正常人为之鞠躬尽瘁的东西,都是不可持续发展的镜花水月。
这的确是一种渗入骨髓的悲哀,由里至外地散发出来,却被脂粉过滤成为一种销魂的风尘气息。
散会后,小姐们缠着吕坚要他请客吃排档,其实根本不用缠,这是吕坚做梦都能笑出声的事情,他总想着每天被一群美女簇拥,然后表情冷酷地穿街过市,像崔健歌中所唱:我要人们都看到我,却不知道我是谁。
这很酷很有腔调,他由衷热爱。
我老说他,你小子把所有感情都投入到泡妞中去了,但从不对妞动感情。
看着他们嘻嘻哈哈地闹做一团,我没忘了还有件正事儿要处理。我偷偷招手把优优给叫了过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说了一下,优优眼睛瞪得圆圆的,握紧了小拳头,说难怪前段时间你老不开心,原来冒出这么个家伙呀,他把嫂子怎么了呀?
这姑娘别的地方都不错,就是嗓门稍微有点大,她刚才自以为的窃窃私语,硬把所有人都给惊动了,大伙儿纷纷围拢过来,问是哪个家伙,他跟嫂子怎么了。
情况非常之尴尬!就像你拎着尿了床的床单想偷偷去洗,结果街坊四邻个个古道热肠,非要抢过来帮你。
我无奈地看着优优,她正把我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大家听,绘声绘色的,甚至比我还义愤填膺,比花木兰还家国天下。
吕坚听完就急了,建议甭管有事没事,先抓过来打一顿再说,你手下的小姐一人挠他一爪子,他也得变斑马。
我说你就别添乱了,打架要是能解决问题,人类历史只需要一场战争就够了。我现在需要揭露他的真实嘴脸,让杨露露知道他其实和吕坚没区别,吕坚才是男人的通用版本。
吕坚叼着烟,翻着白眼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这话我怎么听着那么别扭,这算是损我还是夸我呢?”
优优听说是这个意思,顿时兴致盎然,她翘起大拇指比画着身后,说咱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姐妹呢,你随便挑一个,保管让那小子原型毕露,如果是个帅哥,那她亲自出马。“老娘就不信了,哪怕是个玻璃,也叫他当场改变性取向。”
当初刚有这构思的时候,我确实是想从她们中间挑一个去色诱“搓面团”,但现在静下心来仔细分析一下,却发现让谁去确实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从杨露露嘴里听来的“搓面团”,肯定不是发廊妹一招手就铁定消费的荷尔蒙超男;也不是赏几十块服装费就入家族喊娘的劲舞团狼狗。万一派去的小姐功力不够,反倒成了他卖弄正义的垫脚石。
小姐们在殷切地看着我,都希望能挑中自己。因为我向来大方,这样的差使我绝对亏待不了她们。而且,能赢得我这个爸爸桑的个人信任,对她们的行业前途也百利而无一害。更何况,她们跟我那么久,没感情也有亲情了,必须为家里人被人戴绿帽子而奋勇抗争。
但我真的一个都选不中。不是她们脸蛋身材有碍观瞻,也不是应付男人经验不够。相反,正是因为这些特征让她们过于招摇,怎么形容呢?说的文学点:“她们袅袅走来,如雅典娜般婀娜,在这神的战场上,圣斗士为她裙角扬起漫天风尘!”
而杨露露,浑身上下别说风尘,连灰尘都没有。她妩媚而不妖媚,清丽而不华丽,惹火而不点火,是一种很奇妙的结合体。
别忘了,“搓面团”恰恰喜欢的就是杨露露!
让优优她们去,我心底实在没有十足把握,一击不中的话起到的反作用我很难估计,我甚至在脑海中看见杨露露晃着脑袋洋洋得意,“你看见了吧?我就说嘛,他是个正人君子!”
我说要不算了吧,你们去都不合适,哪怕他上钩了,吃亏的还是你们,白给那小子占便宜,为了证明是狼,还得搭上块肉。优优说没关系,给男人放火但不救火是她们的专业,烧死那小子。优优说话带有江浙一带的口音,把“烧”说成了“骚”,我没纠正她,因为觉得十分贴切。
我心有不甘,但还是觉得不能冒这个险。于是岔开了话题,招呼大家先跟吕坚去吃饭,如果我需要帮忙再电话联系。
吕坚兴高采烈挥舞双手:“大家都跟我走,一个一个跟好了,走散了就喊老公!”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姑娘探头朝里张望,正好和我目光相接,她立刻一哆嗦,情不自禁地就要缩回身去。
我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吕坚一见漂亮姑娘就满脸堆笑,不由分说地跑上去就拉姑娘的手,先热情地自我介绍,然后很关切地问:“你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呀?”
我苦笑着对吕坚非常无语,他那天真是喝多了失忆得厉害,他曾指着鼻子骂过人家,还抽过两个耳光,还因为这个在局子里蹲了半宿。但显然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唐小静身子还在往后缩,眼神回避着我,一脸惊恐地想把手从这个耳光男手里挣脱出来。我压抑不住内心的疑惑,扭过头用眼神询问着优优。
优优急忙走过来,悄悄对我说:“瞧我这记性!小静妹妹刚从里面出来没几天,一出来就托我找你道歉,今天开会人到的齐,我就叫她过来了。”
我沉默着没说话,优优观察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劝我,说小静人还小不懂事,她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她一次吧。
“吕坚!”我突然喊了一嗓子,吕坚闻声扭过头来,“你快带她们吃饭去,晚上还上班呢。你少喝点,晚上没事到酒吧找我。”
“好吧!那我先走了啊。酒吧我一定去,不把那臭小子灌趴下,我吕字倒着写!”说完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唐小静的手,率领着小姐们浩浩****地走出门去,这支队伍绝对为市容建设添砖加瓦。
唐小静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她们离去,好几次想叫几个姐妹留下来陪她,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小姐们也都识趣得很,都冲她点头微笑,但没人和她说话。
优优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朝我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后吐了下舌头做个鬼脸,把唐小静给逗乐了。但笑容还没凝结,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我和她两个人。
唐小静今天只化了一个淡妆,T恤衫牛仔裤,那些零零碎碎的饰物都已摘去,头发重又扎回了马尾巴。所有这一切都和我初识她时候一模一样,但我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清纯小女生的影子,尤其她左手虎口上新纹了一只蝎子,触目惊心。
如今,她眉宇间那丝玩世不恭已经开始蔓延,甚至撅嘴皱鼻子也生硬地纳入职业轨迹。但偏偏的,我不得不承认,这种气质的奇异混搭让她比以前更具魅力,像极了初入**界时的苍井空,青涩的妖媚,稚嫩的风情,还有她那赖以成名的“**童颜”。
唐小静微微抬头偷看了我一眼,见我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她深吸一口气,迎向我的目光:“梁大哥,我知道我错了,请你原谅我,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很显然,她从我刚才的眼神中瞬间获得了自信,这是她最为熟悉的模式。我想说,她开始入行了,对男人的欲望,有了足够的获知能力,权衡能力,当然,也包括利用能力。
我笑了,她可能自己还不知道,真正入行的标准并不是这些,而是对男人欲望的区分能力!
只一闪念间,我就做了一个决定,她就是今晚的不二人选。我相信会有男人拒绝优优的投怀送抱,但不信能有男人抵抗唐小静的联合攻势,我找不出更好的词汇来形容,她的**是动态的,不拘一格的,能在同一时间同一个身躯里,将清纯与**混合演绎,却毫不怪异。如果非要举例说明,那只有《蜗居》里“吃棒棒糖”的郭海藻能勉强有得一拼。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要诬陷我?”我收敛起笑容,冷冰冰地问道。
“我怕!”
“你怕什么?”
“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怕极了,真的怕极了,我……只能想到你。”说完她用泪汪汪的双眼再一次凝视住了我。
如同溺水无助的女人,会不顾一切地抓住身边情人的衣服,她猜测不到结局,猜测不到她会将最爱的人一同拉入海底。在那绝望的慌乱中,她只有这一个动作。无论谁,都会原谅的。哪怕用生命!
这到底是我的荣幸还是不幸?我苦笑着,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远离这个天使与魔鬼混血而成的姑娘,否则无论过程还是结局,都将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