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母悲戚地说:“你现在倒会说大话了!你阿爸都不行,你们兄弟几个又有哪个能振兴家业?你要是有点出息,还用得了我厚着脸皮去说亲吗?”

华连孝黯然无语,过了一会儿说:“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要结婚也不跟安家二小姐结!”

华母问:“那你跟谁结婚?”忽然想了起来,问:“你想着的是小慧?”

华连孝点了点头。

华母厉声说:“不行!”

华连孝气呼呼地说:“小慧有什么不好?”

华母说:“不是她好不好,而是你跟她不行!现在这个家只有靠你了,你要把眼光放远一点!”

华连孝的倔劲也上来了:“除了她,我不跟任何人结婚!”

母子俩为此大吵起来,华连孝一怒之下离家出走。重病在身的华宜农气又上来了,病情恶化,请医生来看,医生只是摇头。

华母一边喊仆人去找华连孝,又把韩小慧叫到跟前,问:“小慧,我们华家对你怎样?”

小慧已经知道了华连孝出走的缘由,含着泪跪下来说:“伯父伯母对我恩重如山,我这一生一世也报答不了你们两位老人家的恩情。”

华母叹了口气:“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是和我们连孝没有缘分……”

小慧低声说:“伯母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当天晚上,华宜农就去世了,临终时一直喃喃自语:“死不瞑目啊,死不瞑目啊……”带着满腔的遗憾和悲伤离开了这个世界。

华宜农一死,等于华家没了主心骨,全家上下哭声一片,一片混乱,华母也是方寸大乱,只是痛哭:“华家败了,败了!”

仆人直到翌日早晨才在一个地下赌场找到华连孝,他正赌得兴起,听到这个噩耗如梦初醒,扔掉满手的牌九就往家跑去,摸到父亲冰冷的尸体,这才确信那个白手起家、神通广大的阿爸是真的去了,不禁放声大哭。

华母哭道:“养了你们四个儿子,可是你阿爸临死时竟然没有一个在身边的!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长大,有什么用啊!”

华连孝心如刀绞,对着父亲的遗体磕了几个头,向着母亲下跪,说:“阿妈,我再也不赌了!我要重新**!华家不会败的,别说二哥三哥,就算只剩下我一个,我也要把这个家撑起来!”

华母搂着小儿子,母子俩一起抱头大哭。

华宜农一死,左邻右舍及生意场上的熟人纷纷前来吊唁,曾经风光一时的上海滩纺织大亨客死他乡,晚景如此凄凉,不免让这些人唏嘘不已,议论纷纷。有些人和华家有借贷交易,见华家只剩孤儿寡母,乘吊唁之机登门,隐然有讨债之意。华母只有长叹短吁世态之炎凉,华连孝却不亢不卑,有礼有节,从容接待各方人等,遇有不了解的事务则虚心向管家请教,短短一瞬间,似乎变了个人似的,与先前的浮华浪子判若两人,令人刮目相看。

对华连孝而言,父亲的溘然长辞犹如醍醐灌顶,惊醒了浑浑噩噩他,让他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的人生和责任。

忙乱了一天,到了吃晚饭时华连孝发现小慧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封信,说要离开这个家去远方为父母报仇,要他好好孝敬母亲。信旁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纸钞,虽然不多,但华连孝知道这都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留下的。她住的小屋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生活物品都好好地留着。

华连孝心急如焚,她一个孤身少女,不带钱又能去哪?出了危险怎么办?可是重庆这么大,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又去哪里寻她?他打开一个个抽屉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忽然,看到底下一个抽屉中用白纸包着几缕秀发,白纸上写着“连孝留念”。他把信又再看了几遍,看到“去远方为父母报仇”,又联想到她常的一首歌:“木兰从军走千里……”猛然想起:“她一定是学花木兰,剪了头发女扮男装去参军了!”

当时招兵的地方很多,光四川一省就有二十多个“师管区”,专门负责往前线送壮丁,县、区、乡各级公所也都在办理兵役。但国民党兵役弊政甚多,军队又**,壮丁和新兵惨遭虐待死亡率极高,使老百姓多视服役为畏途,为了躲避兵役,有的青年男子把自己的脚趾头敲断、把手指头剁掉,还有的装聋作哑、装疯卖傻。如果主动参军,那肯定是来者不拒。华连孝想到小慧要去这样的军队,更是心急。重庆有个渝酉师管区,他想小慧多半去了那里,便急忙赶去,赶到一看征兵处大门紧关,周围空无一人。

此时天色已黑,阴沉的天空飘着冰冷的雨丝,华连孝的心也是一片冰凉,在寂静的街道上徘徊,只盼天可怜见,让他找到小慧,但是转过好几个街区都没找到,他一颗心越来越沉。正当他就要绝望时,忽然看到石桥下坐着一个孤零零的人影,看那苗条的身影,正是小慧!他大喜若狂,急奔过去,抱住了她。小慧挣扎着说:“放开我!”华连孝紧紧抱住她:“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放开你!小慧,我们回家吧!”小慧只是摇头,她剪着短发,手和脸蛋都是冷冰冰的,伏在他肩头“呜呜”哭道:“他们发现我是女的,不要我……”雨水和泪水打湿了两人的头发。

华连孝百感交集,又是心疼,又是悲伤,又是惭愧,**充溢胸膛,大声说:“有我呢!我去替你当兵!不混出个人样来我决不回家!”小慧抬起头来,一双泪汪汪的大眼吃惊地望着他。

华连孝悲愤地说:“中国男人都死光了吗?为什么要让你们女人上战场?华家的男人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也不能让你去打仗!我去为你报仇,去为我大哥报仇,我去跟鬼子拼命!”

华连孝参军的念头并不是一时的心血**,父亲平日的教导、大哥三哥的榜样乃至二哥的耻辱,都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华家的一切苦难、所有中国人正在忍受的苦难,都源于日本的侵华战争,这一切已深深触动了他的内心!

这天一早,华连孝悄悄起床,收拾停当,出了门,回望了一眼这个家,快步走向码头。

华母闻讯后在小慧的搀扶下急忙赶来,华连孝是留在她身边的唯一儿子,怎么说华家也得留个守门的!船刚离开码头,她们便赶到了,哭喊着向他招手。

华连孝向小慧大声说:“我走了,阿妈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她,等我回来!”小慧含泪点头。他又喊:“阿妈,我打鬼子去了,你多保重!儿子不孝,只有在这里给你磕头了!”双膝下跪,冲着华母连连磕头,随着小船渐行渐远。

华连孝原来的愿望是加入“青年军”,因为他曾听蒋经国主任演讲时说:“青年军是高素质的现代化军队,是民族的精英、国家的希望”。到了征兵处,人家告诉他说青年军这时还没影儿呢,还在筹建之中,而且招录的学生要先经过三青团的审查,像他这样跑去是不收的。华连孝感到有些失望,那处长一直为征不到足额的兵员头疼,许多壮丁都是硬绑来的,见还有自动参军的青年,连夸他“有觉悟”,见他读过高中,有文化,而且英语特别好——要知道华连孝的英文可是华家请专门老师辅导出来的——便推荐他去驻印军新编第22师,说那里吃得好、穿得好,强过国内当兵百倍。

那处长向华连孝说起新22师的光荣历史——这是抗战初期成立的摩托化步兵师,是中国陆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曾隶属第5军,在师长邱清泉带领下参加过昆仑关战役,击毙日军第5师团第21旅团的少将旅团长中村正雄。1942年2月,新22师作为中国远征军一部进入缅甸保卫滇缅公**,协同英军与日军作战。然而,在日军凌厉的攻势下,三个月后中国远征军遭到全面溃败,十万大军战死被俘二万余人,撤退中病死饿死者则高达三万余。残存的远征军一部分退到印度,一部分退到云南。日军侵占了缅甸全境并侵入滇西,形成隔怒江与中国军队对峙的局面。撤退至印度的新38师(师长孙立人)和新22师(师长廖耀湘)正在接受美式的装备和整训,部队机械化水平高,武器装备技术含量也高,急需他这样懂英文的知识青年。

华连孝领到了一张表格,参加简单的语、数、英考试,高中毕业的他轻松过关,被编入“出国部队”补充团,准备赴印受训。他离开重庆后,先乘船上溯宜宾,再乘汽车到达昆明,短期集训并简单体检后,便在昆明机场登上了飞往印度的美制道格拉斯C-47运输机。运输机内连简便座椅都没有,搭乘人员只好在机舱内席地而坐,但这是华连孝他们第一次坐飞机,新兵们都很兴奋。

上飞机前,每个人都领到了一件厚厚的棉衣,同机的四十多人都非常迷惑:天气并不冷,为什么要发这个?军官告诉他们,他们要沿着“驼峰航线”飞行,飞行高度很高,机舱内没有增压和供氧设备,乘客都要穿上厚厚的衣服保暖,并戴上氧气面罩。

“驼峰航线”对华连孝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词。这条航线西起印度阿萨姆邦,向东横跨喜马拉雅山脉、高黎贡山、横断山、伊洛瓦底江、怒江、澜沧江,进入中国云南,所经过的山峰起伏连绵,犹如骆驼的峰背,故而得名。这里地形十分复杂,山区气象变化莫测,雨季时间长,浓雾天气多,能见度差,空中气流不稳,常有扰动气流和强烈的上升下降气流,在云中飞行,飞机常有结冰现象,所以这条航线上飞机失事屡见不鲜。这种危险的飞行显然迫于无奈,他后来才知道,日军占据了缅北的密支那机场,在此驻扎有战斗机,从印度到中国的航线不得不躲开日军的防区,往北绕道改飞越高峻的喜马拉雅山脉。在中印公**打通以前,这条航线成为中国接受外国物资的唯一生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