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的一天傍晚,魏大浪被警察从卫国工艺总公司抓走了,涉嫌抢劫。
元庆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跟胡金走在去古大彬夜总会的路上,古大彬说他想通了,要把夜总会转让给小满。
元庆让胡金一个人去见古大彬,自己上了肖梵高的车。肖梵高的车很气派,是一辆带车斗的尼桑轿车。
在车上,元庆问肖梵高:“魏大浪不是在千娇百媚歌舞厅的吗?警察怎么去厂里抓他?”
肖梵高蔫蔫地哼道:“昨天他喝醉了,跟夏侯宝一起把一个干部给打了,人家报案,俩贼不敢回去,藏在我那儿呢。”
元庆笑了:“我发现老魏大哥自从涉足娱乐行业,焕发青春了又。哈,真是环境改变人啊。”
肖梵高朝车窗外吐一口痰,忿忿地说:“我哥真是闲得,你看他都给我招了些什么人过去?”
元庆说,话可不能这么说,没有这几个老家伙撑着,你能那么顺利地赚钱?
肖梵高不服气:“我又没干犯法的生意,用得着他们吗?”
元庆说:“你好像还卖过‘瓷器’吧?”
肖梵高不说话了,车开得像被风吹着似的。
下车,进到大院,肖梵高直接让元庆去见夏提香,一个人气哼哼地走了。
“老总办”里坐着夏提香和肖卫东。元庆直接问:“魏大浪怎么了?”肖卫东不说话,瞅着夏提香。夏提香说,郑福寿报案了,说魏大浪抢了他的金牙。“有这事儿没有?”元庆问。“怎么没有?”夏提香歪着一面鼻孔说,“他不但抢了人家的金牙,还‘涨颠’得不轻,把金牙打成戒指,当作定情信物给了菲菲呢。人家警察是直接拉着菲菲来的,菲菲把戒指摔在地上,指着魏大浪的鼻子说,就是你给我的,你利用小恩小惠玩弄妇女!魏大浪什么话也没说,伸出手让警察给他上铐子,上了警车,跟肖大哥说,三年监狱后,又是一条好汉……肖大哥当着警察的面儿扇了菲菲一巴掌,脖子都给她扇歪歪了。菲菲又要跳楼,警察不管,拉着魏大浪走了。夏侯宝上楼,一脚把她踹下来了……”
“菲菲死了吗?”元庆这话问得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她会死?下面是一堆玉米皮呢……我们公司开发环保拖鞋了,出口东南亚,日本韩国,俄罗斯,英国,德国,法兰西……”
“哥,你不是不打女人的吗?”元庆感觉菲菲挨那一巴掌太轻,恨恨地问肖卫东。
“我记得大龙说,在我的眼里没有男人女人,只有好人坏人。”
“呵,哥你的脑子开始清醒了呢……”
“别废话,你看这事儿怎么办?我带来的人,我不能眼看着他被专政。”
“钱呢?这事儿需要银子。”
“我要是有那玩意儿,还找你干什么?”
“哈,和着你一分钱不想出,白用傻孩子啊……”元庆作势要走。
肖卫东跳过来,一把抱住了元庆:“亲弟弟,我什么时候还求过人?你不知道,刚才菲菲从玉米堆里爬出来,打着滚儿哭,说她这一辈子苦,守不住一个男人……”肖卫东的眼圈有点儿发红,摇着手让夏提香说。夏提香说,菲菲哭完了,披头散发地去给肖梵高下跪,让肖梵高救救魏大浪,肖梵高出门,说他要出差去广州。菲菲又来给肖卫东下跪,肖卫东让她去找夏侯宝,菲菲不去,又给夏提香下跪。
“别那么罗嗦,”肖卫东骂了一声“傻逼”,斜眼瞪着夏提香说,“不铺垫一下会死人不?你就说最后怎么了。”
“这个女人太可怕,”夏提香摇着一根指头说,“我不知道他转手了多少个男人,bitch,不值得可怜……”
“还他妈罗嗦?”肖卫东指着夏提香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是怎么跟人家菲菲说的?妹妹,咱俩‘那个’一下?”
“我那是刺挠她呢,”夏提香收起那根指头,轻轻一弹,“我不那样说,她会去求大宝?”
夏提香说,菲菲一听夏提香说这个,爬起来就走,扬言为了救心爱的人,不惜出卖肉体。“他奶奶的这个婊子,”肖卫东说,“我从她的眼里就看出来了,她根本就不爱魏大浪,要是爱他,她会带着警察来抓魏大浪吗?臭婊子这样做是看好这个地方了,她没有地方去,以后还想在这儿指望哪个男人混饭吃呢……可笑大宝这个彪子,他答应了,说不是为了女人,为了兄弟义气也要出马……操,这都哪跟哪呀。”
元庆感觉奇怪:“夏侯宝要去找警察?”
肖卫东说:“他在警察那儿臭得像泡狗屎,人家警察理他?说要去找郑福寿呢。”
元庆笑着站了起来:“这倒也是一个办法……那好,我走了。”要起身。
肖卫东指着门口说:“你要是敢走出这道门去,以后咱们就不是兄弟。”
元庆坐下,一笑:“我跟哥哥开玩笑呢。这样行不?我回去准备钱,等夏侯宝的消息,不行我让胡金出面。”
肖卫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还差不多……你们忙,我也要适当忙一下了,别以为江湖上没了我肖卫东的位置,我他妈……”
元庆以为肖卫东要去找郑福寿的麻烦,连忙插话:“大宝出面,我们这边也接上了,你忙活什么?”
肖卫东乜一眼元庆,“啵”的用舌头顶了一下门牙:“哥哥要做一把武松,我发现了一个蒋门神!”
元庆一下子明白了,以前他就听说肖卫东要给一个外号叫“四污烂”的老混子改脾气。
四污烂当年曾经跟着杜三儿混过,因为太好色,杜三儿不带他玩儿了。他仗着一身武艺和当年闯下的那点儿名声,把家搬到了郊区。在那儿,他几乎就是《水浒传》里的那个蒋门神。起先“单干”,后来霸占了一家饭店,用这家饭店当大本营,笼络了一大批街头混混,自称四爷,横行霸道。当地的生意人几乎都挨过他们的打,有的搬离了那个地方,有的按月给他上供,号称“孝敬”。
惹得肖卫东想要给他改脾气是因为卫国工艺总公司一个叫小芬的打工妹。
这个叫小芬的湖北姑娘长得非常乖巧,用夏提香的话叫,小家碧玉,带露樱桃。
一天,小芬来“老总办”跟夏提香请假,说她要去医院给她妹妹陪床。
夏提香问,你妹妹得了什么病?
小芬哭了,说她妹妹被一帮人给糟蹋了。
小芬的妹妹在郊区一家理发店里打工。
一天,四污烂的一个小弟来理发店洗头,看见小芬的妹妹,头也不洗了,上去就亲,小芬的妹妹挣脱开,跑到街上,那小子追出来,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拖进一条胡同,撩起裙子,直接强奸。有人看见了,不敢报案,见姑娘实在可怜,就去求四污烂过来劝劝。四污烂来了,不但不劝,反而把她拖上车,直接拉回了家。几个小弟正在四污烂家喝酒,四污烂说,大家辛苦了,享受享受吧……小芬的妹妹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半夜才清醒过来。看看这伙家伙都累得睡熟了,悄悄打开窗户爬出去,去了医院。这帮人赶来医院,威胁不许报案。
夏提香气得不会说英语了,哼出一句“我操他娘了个大×的”,让小芬走了,直接来找肖卫东。
看来这次肖卫东是彻底上了“底火”,元庆想,四污烂就算命再大,胳膊腿儿也悬了。
元庆不想去掺和肖卫东的事情,给他留下一个BB机,走了。
刚在公司里坐了一会儿,胡金就回来了,一脸怒气:“给脸不要,想‘作死了’这是!”
元庆问他是跟谁生气,胡金说:“古大彪子跟老子‘闹妖’呢……我去他的办公室,他对我说,经过三天三夜的考虑,他决定把他的夜总会转让给小满,条件是一次性给他六十万。他娘的,糊弄傻逼孩子是吧?房子是租的,就那点儿设备,加上装修,再加上办证处理关系等等等等一切费用,撑死不会超过二十万!他这明显是在跟老子叫板。我说,我只不过是给你和小满牵个线,什么样的价格你们自己商量,抽身想走,他不让,站在门口说,胡金你也是个江湖人,小满提出来要我转让这个买卖,我答应了,这应该说得过去吧?如果他嫌价格不对,我们可以再商量,但是你不能在外面宣扬我姓古的没给他面子。我说,这种事情大家心知肚明,谁不知道?没什么好宣扬的……”
“你不用说那么多,”元庆打断他道,“他不让你走,你怎么还囫囵着回来了?”
“胡二爷是谁?”胡金坏笑一声,“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说了软和话,他就给我打开了门。”
“你娘的……你说什么了,很掉价是不是?”
“就我们俩,没有外人,谈不上什么掉不掉价的,胡二爷脱了身,那些话连我的鸡巴都不算,”胡金说得尽管轻松,脸上还是泛出窝心的表情,“他用烟头点着我的鼻子说我就是个两面三刀的狐狸。我知道接下来他要说什么,就说,就算我是个狐狸,那事儿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咱们不要再提它了好不好?他说,不是我要提,是你们,小满惦记我的夜总会,就是惦记我本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就像掖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我觉得他完全有可能失控,不计后果,直接弄死我,然后分尸……我就说,彬哥,我不管小满是怎么想的,我现在跟着人家吃饭,就得听人家的吩咐,他让我来见你,我能不见?连元庆都要过来呢,其实元庆来的意思也是想跟你和好……”
“我去你娘的!”元庆大怒,眼睛都瞪疼了,“你他妈说这些干什么?我是那个意思吗?”
“小哥,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了你试试?屋里一个人也没有,门关得紧紧的,一屋子杀气……”
“行……”元庆没有话说了,心想,也许我在那种场合也会示弱,但是换了小满就不一定了,先这么着吧。
“古大彪子听了这话,舒坦了,说,要是小满和元庆亲自来见我,没准儿我还真的把夜总会给他们,一分钱不要,”胡金面相痛苦地摇了摇头,“妈的,和着我在他的眼里连钱广在咱们的眼里都不如……我说,我会把这意思转告给小满和元庆的。他说,你回去跟他们说,如果真的想要夜总会,就拿出一个好的态度来,一切都好商量,如果来硬的,他就不打算拿你们俩当兄弟了。我说,我理解你……”
元庆摇了摇手:“算了,别提这事儿了,你能囫囵着回来就好,以后咱们不跟他正面接触了,以后玩阴的。”
胡金叹了一口气:“回来的路上,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安排个小弟,直接‘做’了他拉倒。”
元庆摇头:“那咱们公司就空了,小满不在,小军不在,咱俩再‘隐’了,前面的一切都就没了。”
胡金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咱们有这个,策划好了,百病不犯。”
“你快拉倒吧……”元庆的脑子里突然泛出李淑梅的影子,心细细地一抽,“我什么事儿也不想出了。”
“房子买了吗?”胡金似乎看出来刚才元庆在想什么,忽然问。
“暂时不能买了。钱不够,我想先买辆车。”
“操,买什么车呀,一个开汽修厂的能让车给愁着?多少黑车你‘滚’呀?一分钱不用花!”
“我不想用那样的车,不吉利,”提到黑车,元庆忽然想起了梁川,“你还记得梁腚眼儿这个人吗?”
胡金说,怎么不记得?在车管所上班呢。
元庆阴着脸一笑:“不在那儿干了,现在他找到了一条赚钱的门路,专门干‘钩子’……”
胡金吸了一口气:“干‘钩子’?我操,那不伤天害理嘛,那些开黑车的也不容易,但凡有点儿门路,谁干那个?”
见元庆望着窗外一抹血红的晚霞发呆,胡金忿忿地说:“他这是在杀人呢。”
有雨腥气从窗外沁进来,接着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元庆感觉自己的心在下沉。
胡金戳了元庆一把:“你说梁腚眼儿这是不是在干杀人的勾当?”
元庆的脸更阴了:“谁说不是?把人家给逼急了,偷、抢、砸、杀人放火,最终变成一个畜生不如的人……操你娘的梁腚眼儿啊,从今往后我要是再跟你说一句话,我他妈就是你养的。你不知道,前天我碰见表哥,表哥说,梁腚眼儿太扯淡了,一天一化装,专逮那些女司机的车坐,因为男的他不敢,人家发现了容易直接把他拉去火葬场……就在前几天,他逮了一个女司机,那个女人真可怜,被罚了一万,那辆破车还不到一万块钱!梁腚眼儿拿到五百块钱的提成……胡金,这样,我不好意思揍他,你安排个小弟假装开黑车,把他骗到野地里,好好弄他一顿,这小子要是反应过来,也许会洗手不干,要是他反应不过来,你就经常安排小弟去折腾他,早晚让这小子吃不上饭。”
胡金笑道:“别去捡这些心事了,正事儿还够咱忙的呢。社会上多少不平事?你不是武松,出事儿,警察照样逮你。”
一提武松,元庆笑了:“肖卫东要去当武松呢……咱们不管梁川的事儿了,先办咱们的事情。”
跟胡金说了一下魏大浪的事情,元庆说:“要是大宝栽了,你找找你的朋友,给他们钱,看看能不能把老魏弄出来。”
胡金想了想,开口说:“估计问题不大,郑福寿的牙是咬在魏大浪的腿上的,不算抢劫,恐怕连盗窃都不算。”
元庆笑道:“你还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儿?想治你,你就进去,不想治你,你就出来,就这么简单。”
胡金说声“看我的吧”,瞅着门口的一口痰说:“夏侯宝就像这口痰,吐谁身上谁窝囊一辈子。”
元庆说:“没错,不过郑福寿是个痰盂,什么样的痰他也能接得住。”
还真让元庆给说着了,夏侯宝这口痰刚吐出去,就被一只痰盂给接住了,但这只痰盂不是郑福寿。
夏侯宝走出卫国工艺总公司的大门,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猛一跺脚,打上一辆车回了家。
在家里,夏侯宝换上他多年不穿的一件黑色老棉袄,又找出一双跟脚一点儿的黄胶鞋穿上,昂首出门。
打听着郑福寿的饭店在哪里,夏侯宝进了饭店对面的一个羊肉馆,要上一碗羊杂汤,三个火烧,一瓶白酒,坐下了。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小雨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下,外面噼里啪啦响。
羊肉馆对面的饭店里,郑福寿正坐在一个单间里跟几个小弟喝酒,得意洋洋。
一个小弟说,刚才我去派出所打听过了,魏大浪已经被送去了分局,很可能接下来就去看守所了。
郑福寿踌躇满志地说,我已经给他配好药了,这下子老魏不是三年徒刑也得去劳教所呆上两年。
一个小弟说,我听说警察抓人的时候,肖卫东在旁边,魏大浪是肖卫东的师哥,这事儿他要是管的话,郑叔你得当心点儿。郑福寿皱一下眉头,接着笑了:“肖卫东不可怕,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很少给自己找麻烦,难道他不知道我是谁?我担心的倒是他弟弟肖卫国呢,据说肖卫国跟小满和元庆是发小,如果他去找小满和元庆,我倒是得适当提防着点儿……对了,戚黑子什么时候过来?”
那个小弟说:“估计得八点以后。他现在防备着小菠菜,出来办事儿一般很晚。”
郑福寿说声“那就等”,仰到椅背上,惬意地一笑:“看来今年是你叔的发财年,你叔要正式进军建筑业啦……”
那个小弟恭维道:“福寿叔横扫天下无敌手,小侄儿们没有跟错人。”
郑福寿点点头:“那是。不过想要跟着我吃饭,就必须听话,不能跟小春这个‘猛子将’学……小春昨天去家里找我,要跟着我混,说天林太能‘抻’了,跟着他不痛快。我就想啊,你小子是个什么玩意儿呀?锋芒太露,还自以为是,我要是要了他,整天帮他打官司得了。我就说,做人不能学吕布,跟着谁就是跟着谁,整天换来换去的,江湖上会瞧不起你的。这小子就蔫了,走得灰溜溜的,哈……”
有人敲门,郑福寿冲门口一努嘴:“过去问问,是不是戚黑子来了?”
门打开,一个小弟进来,凑到郑福寿的耳边说:“一个醉醺醺的‘老货’,自称夏侯宝,要来见你。”
“夏侯宝?是大宝吧?”郑福寿皱一下眉头,一笑,“老驴操的,整天改名字,让他进来。”
“听说大宝跟魏大浪的关系不错呢,”那个小弟说,“街面上的人都喊他们老逼帮,就是一帮装逼犯。”
“我知道。估计这家伙是来跟老子装逼的,咱们耍他一耍。”
郑福寿刚喝了一杯酒,门口就硬硬朗朗地站着了黑衣黑裤,一脸矜持的夏侯宝,屋里顿时一黑。
夏侯宝不开口,郑福寿也不开口,两个人好像是在比较谁比谁更有耐力。
一个小弟瞥一眼郑福寿,用一根指头敲了敲桌子:“喂,门口站着的那位,找谁?”
来这里之前,夏侯宝的打算其实不是这样的,他想偷袭郑福寿,争取打他个措手不及,不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然后直接押他去派出所“撤告”。在羊肉馆等了一阵,老是不见郑福寿出来,夏侯宝着急了,莫非老郑不在这里?急吼吼喝了那瓶壮行酒,夏侯宝的脑子一时有些错乱,不由自主地进了郑福寿的饭店,张口就问郑老大在不在这里?问完,夏侯宝才悔悟自己莽撞了,既然这样,干脆将错就错吧。
“老郑,你的裤子拉链开了?”夏侯宝乜一眼那个小弟,朗声发问。
“老彪子……”那个小弟刚要发作就被郑福寿的一筷子打坐下了。
“呦,大哥宝是吧?”
“夏侯宝。”
“啊,夏侯兄,”郑福寿坐着不动,一下一下地勾手,“过来坐,过来坐,我刚开始喝呢。”
“让这几个小孩儿出去,我跟你谈点正事儿。”夏侯宝也不动。
郑福寿冲身边的几个小弟眨巴两下眼:“你们都出去。夏侯兄,过来坐呀。”
夏侯宝让出那几个小弟,还是不动:“老郑,你不懂规矩是吧?”
郑福寿“啊哈”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哦,喝多了,喝多了……”站起来,过去拉夏侯宝,“兄弟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了,规矩有些生疏,你的辈份比我大,我应该先给你作揖的。”说着,后退两步,双手一抱拳,“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免了免了,”夏侯宝的脸上露出惬意的一笑,“咱俩不能论辈份,你是警察我是贼,再说,你年纪比我大。”
“我早就退休了,”郑福寿往里让夏侯宝,“论年纪我倒是真的比你大,我六十一,你呢?”
“我四十一,王八年,老了……”夏侯宝故意装嫩,其实他已经五十三了。
“哦,夏侯兄年轻有为。”郑福寿知道夏侯宝的年龄,二十年前他就处理过他,故意装糊涂。
“不年轻啦,”夏侯宝坐下,习惯性地抓起了一只酒杯,“人生如梦,转眼快要六……快要五十了,嗯。”
“嗯嗯,日子不扛混的,”郑福寿想笑没笑出来,给夏侯宝添酒,“夏侯兄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夏侯宝翘着兰花指搔了搔眉毛:“先喝酒。”
郑福寿点头:“那就先喝点儿。你什么时候拔了眉毛?哦……这事儿咱不能问。夏侯兄,成家了没有?”
夏侯宝的嗓子被酒呛了一下,紧着嗓子咳嗽:“没……快了,今年准备结婚……老婆比我小了三十来岁,还行……”突然灵机一动,“我这次来也是为这事儿。你是知道的,我这种人风里来雨里去,整天忙碌着帮弟兄们办事儿,抽空找个媳妇也不容易……媳妇有难,咱不能随便推辞。这些我就不说了……是这样,我对象的表哥姓魏,叫什么来着?哦,叫魏大浪。听说他抢了你的两颗金牙,被警察给抓了……”
“哦,原来夏侯兄是因为这事儿来的啊,”郑福寿淡然一笑,“好说好说,咱们先喝酒。”
“你先告诉我,这事儿能不能办。”夏侯宝的心一阵轻快,感觉都要飘起来了,娘的,这么简单?
“能办呀,怎么不能办?你夏侯兄亲自为这点小事儿过来跑一趟,我敢不遵命?”
郑福寿这么一说,反倒让夏侯宝不安起来,老家伙说话的口气分明是在敷衍……我夏侯宝纵横江湖三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跟我来这一套?看来不给你来点儿真格的还不行了。夏侯宝清一清嗓子,眯缝着眼睛瞅郑福寿:“老郑你的命很硬是吧?”
郑福寿没有想到夏侯宝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句,火气有些上涌:“你要跟我赌命?”
夏侯宝毫不示弱,迅速跟了一句:“你的命比我的贵吗?”
郑福寿一顿,突然笑了:“哈,夏侯兄真有意思……我知道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呢,呵呵,咱们先喝。”
夏侯宝瞅了郑福寿一会儿,感觉他有些丧胆,乘胜追击:“你是个酒鬼呢。这样喝下去会死人的。”
郑福寿的脾气简直好得没法说,连连点头:“酒鬼酒鬼,喝死去鸡巴。夏侯兄,我知道你酒量大,让着我点儿……来来来,你一杯,我一指,咱们公平着喝。”夏侯宝断定郑福寿已经彻底害怕了,心想,老家伙就是老家伙,吃亏吃多了,哪敢跟年轻人叫板?在你的面前,俺夏侯宝算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呢:“我一杯,你一指,你一横指还是一竖指?”“一竖指咱俩就一样了,”郑福寿哗啦哗啦地倒酒,“来吧。”
“谅你那点儿酒量也不敢跟我来一竖指的,干了!”
“夏侯兄果然豪爽,”郑福寿不喝,看着夏侯宝干了那杯酒,继续给他添,“你们老逼帮都是海量呀。”
“那是,我们老逼帮……”夏侯宝打过一个酒嗝,突然捂住了酒杯,“你说啥?”
“我说你们老逼帮都是酒彪子呢,”郑福寿微笑着用筷子点点夏侯宝的鼻子,“你说对不对?”
“谁他妈酒彪子?”
“喝酒喝酒,”郑福寿拿开夏侯宝捂杯子的手,端起酒杯往夏侯宝的鼻子前顶,“喝吧,这是好酒,你平常喝不起的。”
“你他妈的……”夏侯宝的一声骂还没骂利索,脸上就被郑福寿泼了一杯酒:“大宝,收场吧!”
夏侯宝跳起来,顺手抓起一只酒瓶,猛地抡向郑福寿,脑子接着乱成了一盆浆糊,这是咋了?刚才还好好的……酒瓶被郑福寿躲开,夏侯宝反手再抡,被郑福寿侧踹一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连人带椅子滚到了地上。门一开,几个小弟举着棍子冲了进来。
郑福寿闷哼一声:“给我打!”摔一个酒杯,转身出门。
夏侯宝仰面躺在地上,酒力上涌,想起又起不来,四肢乱动:“我是夏侯宝!谁敢动手,吃不了兜着走!”
小弟们发声喊,棍棒齐下……夏侯宝起初还仰着脸蹬腿,一会儿就被砸翻了个儿,匍匐着往门口爬。
就在夏侯宝即将告饶的时候,郑福寿手里倒提着一把猎枪进来了:“别打了,扶他起来。”
夏侯宝的头发被人揪着,脸仰成了李玉和上刑场的姿势,看上去很有宁死不屈的气概。
郑福寿弯腰捡起夏侯宝的两只黄胶鞋,对一个小弟说:“给他挂上。”
那个小弟将两只鞋的鞋带绑在一起,直接将两只鞋挂上了夏侯宝的脖子,一股臭气弥漫在夏侯宝的眼前。
“大宝,还跟我装不?”郑福寿用枪戳了戳夏侯宝的下巴。
“打死我……”夏侯宝吐出门牙上沾着的一口带痰的血,冷冷地笑,“我的命比你的贱,咱们换了吧。”
“那好,”郑福寿把枪往旁边一横,“带他去厕所,不要让别人看见。”
夏侯宝的心蓦地往下一沉,难道他真的想杀我?不会吧,就为这么点事儿?两条腿突然就不听使唤了,身子一个劲地往下滑。
郑福寿将枪扛在肩膀上,边往外走边回了一下头:“大宝,祈祷一下吧,明年这个时候就是你的祭日。”
夏侯宝想要喊一声“老大饶命”,喊出来的竟然是这么一句:“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厕所的门关上了。郑福寿站在门后用枪指着夏侯宝,冷冷地一笑:“临死之前你不想说点儿什么,大哥宝?”
夏侯宝的嘴巴一扭,竟然哭了:“开枪吧……老子横行江湖三十多年,没想到死得这么窝囊,老天爷呀……”
郑福寿突然笑了:“就他妈这么点儿把戏?怕我,还是怕枪?”
夏侯宝的脑子很乱,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怕的是什么,眼前走马灯似的穿过一些破碎的往事……他看见一个少年在街头狂叫着跟人厮杀,一个青年蜷缩在监狱的大墙下唱歌,他甚至看见一个年轻人扛着一把铡刀沿着火车道一路狂奔,他看不清楚这个年轻人是自己还是大有……一阵尿意突然传来,夏侯宝打了一个哆嗦:“老郑,要上路了,你让我撒泡尿吧,轻快,卫生。”郑福寿微笑着点了点头:“你请。”
夏侯宝解开裤带,低头看看自己的老二,歪头看看郑福寿的枪,蔫蔫地想,都是枪,感觉咋就不一样呢?
胸前挂着的胶鞋泛出的臭味被脚下的尿臊味掩盖了,夏侯宝忽然就想起了菲菲,菲菲的身上也有一股臊味……
夏侯宝咽了一口唾沫,菲菲,对不住了,我没能当成男人,来世再见吧。
风萧萧兮易水寒,夏侯宝提上裤子,在心里默念,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门口那边传来一阵响动……郑福寿在拉枪栓?夏侯宝保持那个宁死不屈的姿势,偏头一看,不见了郑福寿。
什么意思这是?夏侯宝不敢造次,偷偷走到门后,耳朵贴着门缝仔细地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上传来郑福寿的声音:“哎呀,戚老弟终于来了……没事儿,刚才跟一个老混子闹玩呢,请进。”
夏侯宝反身倚住门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过去了……郑福寿,这事儿没完!
洗一把脸,夏侯宝瞅一眼洗手池上方的一面镜子,差点儿把自己当成一个西游记里混山洞的小妖,妈的,这妆化得也太惊险了……摘掉挂在脖子上的黄胶鞋,夏侯宝挺了挺胸脯,浑身疼,那件老棉袄已经破烂成了蓑衣,一片一片的棉花露出来,就像一个个小孩屁股。
想要推门出去,夏侯宝犹豫了一下,不行,这样太没形象了,干脆翻窗户吧。
就在夏侯宝艰难地将一条腿搬上窗台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冲进来,直扑夏侯宝。
来不及多想,夏侯宝上身一倾,直接跌出了窗外。
夏侯宝石头一样掉出窗外,落在一辆轿车的顶上,弹起来,“呱唧”一声砸在车轱辘旁边,眼前开始放礼花。
楼上的窗户传来一阵说话声:“老迷汉跳楼了,下去看看,不管死活,拉上来关着……”
夏侯宝不敢怠慢,匍匐两下,赤脚冲到对面的墙根,拼尽吃奶的力气翻上墙头,跳下去,一头扎向对面的一条胡同。
藏在胡同口的暗处,夏侯宝张眼往对面看,几个郑福寿的小弟提着棍子,野狗似的来回窜。
夏侯宝估计他们很快就找到这里来了,取一个京剧里武大郎的矮子步,噔噔噔地贴着墙根钻进了另一条胡同。
这条胡同里黑漆漆的,借着月光依稀可见胡同深处有一排石头台阶,台阶的下面是一丛灌木。夏侯宝想都没想,跳起来,抖擞精神,一头扎了过去。摸着胸口刚喘了一口气,夏侯宝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说话的声音也清晰入耳:
“老五,康哥说了,这次咱们要是抓不到戚黑子,直接要咱们的一根手指。”
“妈的,小菠菜太黑了,拿咱哥们儿当迷汉使呢。戚黑子就那么好抓?”
“不管怎样,他既然打听到戚黑子来了郑福寿这里,就一定会派人盯着,咱们要是不露一下头,说不过去。”
“露头管个屌用?你敢直接上去‘摸’戚黑子吗?不想要脑袋了那是。”
“就这样吧,咱们在饭店门口一晃,随便抓他一个小弟回来交差,就说戚黑子早有防备。”
“也好。不过我怕小菠菜派徐四海过来,徐四海比小菠菜还狠,看出苗头来,直接弄死咱们……”
“别怕,四哥讲道理,跟小菠菜不是一回事儿……嘘,那边什么声音?”
这边的声音是夏侯宝发出来的,他本来是想联合这两个家伙回饭店找找面子,后来一听他们后面的话,断定这是两个“小蛋子货”,心一沮丧,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那俩家伙直接过来了:“我操,这不是大哥宝吗?好家伙,咱们的好事儿来了!”一个家伙直接上来摁住了夏侯宝,“老五,拿绳子,捆上他去见小菠菜!”“哥,咱们最好别整这事儿……”另一个家伙站着不动,“大哥宝现在跟着肖卫东,肖卫东跟小满和元庆……”“去他妈的小满!”那个家伙猛地踹了夏侯宝一脚,“你没听小菠菜说吗?办挺了戚黑子,下一个就是小满!那天他们开业,请了古大彬,古大彬在酒桌上说狂话,说小满跟他是把兄弟,看上建筑这一行了……不跟你罗嗦了,绑上这个老逼,咱们回去交差!”
就在那个家伙的手稍一松开的同时,夏侯宝卯足劲,刹车失灵的摩托一样扎出灌木丛,消失在一堵墙后。
那俩家伙吃了一惊:“牛啊,老货就是老货,临危不惧,大大的狡猾……”
此刻,夏侯宝慌不择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飘忽在一条又一条的胡同里,彻底没了方向。
咔咔咔,咔咔咔……趴在一个马路牙子上倒气的夏侯宝突然听见了一阵火车临近的声音,懵懂着站了起来。
咔咔咔,咔咔咔……火车越来越近,站在一片白雾之中的夏侯宝用尽全身的力气,扒住一个把手,翻身上了车厢。
三天之后,夏侯宝从火车上下来,形容枯槁,半死不活,就像一条被人打了个半死又饿了八天的狗。
从此,夏侯宝消失在“港上”整整一年半。
据说,夏侯宝徒步祖国的名山大川,到过长白山脚,登过万里长城,穿越茫茫戈壁,来到塞外边疆,为牧民放马、打草、垒羊圈,遍尝人间苦果,顿生向善之心,发誓下辈子托生猪狗,永不涉足江湖。有人传言,夏侯宝流浪到云南泸沽湖畔,进入一个摩梭人的寨子,因为相貌堂堂又勤劳能干,被人看中,差点儿招了养老女婿。相亲会上,夏侯宝对人家说,其实我是个游侠,胸怀大志,万世富贵收不住我仗义济世的脚步。人家直接将他赶出了家门。可见,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涉足装逼业,永远别想逃脱装逼情怀,那是一个烙印,一种风度。
魏大浪在三天之后被从看守所放了出来,风采依旧,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看上去像是得了一场大病。
元庆在金金鑫大酒店给魏大浪办了一桌接风宴。
席间,元庆开玩笑说,这事儿你得好好感谢夏侯宝,没有他的那次单刀赴会,郑福寿是不会“撤告”的。
魏大浪不发表意见,一个劲地给胡金敬酒:“贤弟,你的大恩大德,魏某没齿难忘。”
聊了很长时间,元庆也没听见魏大浪说“我喝了点儿”这句口头语,估计经过这么一折腾,魏大浪把这句话给戒掉了。
后来,元庆听德良说,魏大浪在看守所里说“我喝了点儿”,被人“点眼药”说他喝酒,挨了好大一顿“帮助”。
散席的时候,魏大浪打着酒嗝对元庆说:“小哥以后看我的,以后你指向哪里我就打向哪里,决不‘吭哧’。”
元庆知道魏大浪又喝“使劲”了,笑道:“这话我应该跟你说,你比我大。”
魏大浪郑重其事地“嗳”了一声:“年纪大不等于级别到了,该咋办还是应该咋办。小哥你还别看不起‘老货’,我是大风大浪里锻炼出来的革命战士。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胜之还能坐下吃酒席……从今往后我魏某人就彻底戒了女色,一心向善。”
送走魏大浪,元庆怏怏地想,还他妈一心向善呢,能“善”得起来嘛。
魏大浪以为自己从此就算安稳了,可是当天晚上,他就领教了什么叫做“狗咬屎橛子”一一郑福寿“摸”他来了。
在金金鑫大酒店喝完酒,菲菲送魏大浪回家。路上,魏大浪说:“亲爱的,你走吧,爷们儿不跟你玩了。”
菲菲哭得伤心欲绝,几次跌倒在马路边,哀叹红颜薄命,惨遭抛弃,就差仰天长啸一声魏大浪不识货,瞎了狗眼了。
当晚,德良带着破裤头来了,要去国色天香饭店请个×客,给老大压惊。
魏大浪两眼发直,神情呆滞,大病未愈般的摇头:“不去,曾经被爱伤透了心……”德良说,去嫖娼,不牵扯爱。魏大浪沉吟片刻,挣扎出门,满目荒凉地望一眼天空,长叹一声“人生如戏”,骑上摩托车就走。此举把德良惊得直打嗝,以为魏大浪坐牢坐成了兔子。
三个人刚坐下,王二就上来了,推荐一个东北美女,说她**豪臀,身怀绝技,吹拉弹唱外加胡服骑射,不惧老中青少一齐上,写本《四世同床》不在话下。德良说,那就她了。王二说声“植物人不植物”,刚要下去请美人,魏大浪发话了:“就要五连发那个大脸盘子。”
大脸盘子上来,一见魏大浪,倒吸一口凉气,夺门欲出,被王二一脚踹了回来:“不许挑顾客,说多少遍了!”
大脸盘子不敢靠着魏大浪,躲在德良后面喊老公。
王二一把将她拽到魏大浪的腿上:“老人不算人?敬老你懂不懂?大哥才五十多岁……”
魏大浪一酒瓶子抡了过去:“谁他妈五十多岁?老子才三十八!”
王二是个小心眼儿,挨了一酒瓶,摸着颧骨上凸起的一个大紫包,忿忿地下楼,直接拨打郑福寿的传呼机,他听说郑福寿不久前被魏大浪一拳打掉了三颗门牙。这个店的后台是郑福寿,也就是说,郑福寿吃王二的保护费。郑福寿回电话,王二说了五个字:“魏大浪来了。”
单间里,魏大浪满腔悲愤地嘟囔一句“女人都是婊子”,从腿上掀下大脸盘子,场戏般叫了一板:“脱一一”
德良以为魏大浪又想让他“开球”,连连摇手:“哥,你的。”
破裤头偷眼瞄着魏大浪,单等那声“我对女人不感兴趣”,也好立刻接手,没想,魏大浪直接开始解裤带。
德良颤声道:“哥你温柔点儿啊,别带着火干那事儿,不卫生。”
魏大浪鼻哼一声:“还他妈卫个鸡巴生啊,脏死算屌完!来,姑娘,撅起你的屁股来。”
大脸盘子刚把屁股撅起来,门就被一脚踹开了,郑福寿的几个小弟堵在门口:“魏大浪,跟我们走,郑叔要见你!”
话音刚落,德良抄起一只凳子就抡了过去,门口的人散开,德良抡起拳头,直接放倒了两个跑得慢的家伙,反手拖着魏大浪往外跑。魏大浪一手被德良拖着,一手系好腰带,抓起一个家伙的头发,闷声道:“回去跟郑福寿说,收手吧,不然我直接弄死他。”
那个家伙的一句“好”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声狂吼吓了回去:“魏大浪,看看这是什么!”
魏大浪转头一看,楼梯口站着一个家伙,黑乎乎的一杆猎枪横在手上,魏大浪直接将手里的这个人拎到了前面:“开枪!”
那个家伙犹豫着,被躲在一旁的德良冷不丁一酒瓶砸过去,往后一退,仰面跌倒。
魏大浪抓住栏杆,横身跳到那个楼梯上,稳稳地一脚踩住了拿枪那个人的脖子:“害怕了?”
枪已经在德良的手里了,枪筒子直逼那个人的眉心:“我是不是应该送你上西天了?”
魏大浪接过德良的枪,往腿上一磕,枪断了:“你妈×的,郑福寿就买这种破玩意儿糊弄你们呀?”顺手将一半枪杆砸向傻愣在吧台那边的王二,“你记住,以后这个店的小姐都给我送到千娇百媚歌舞厅去!不送的话,”一把拽过破裤头,“我就让这位兄弟天天来操霸王×!”
没等王二点头,魏大浪扯着德良,风也似撞出门去。
门口停着一辆车,郑福寿坐在车里,眼睁睁地望着魏大浪跨上摩托车,绝尘而去。
店里,王二知道自己惹了麻烦,颤着手拨打元庆的BB机,他知道魏大浪的后面有元庆和小军,心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元庆回了电话:“谁打传呼?”
王二颤声道:“我……小哥,我王胖。”
“有事儿?”
“魏大浪在我店里跟郑福寿发生冲突,连枪都动了,我拦不住……”
“他们还在?”
“走了……魏大浪说让我把小姐都送到他那儿去。你是知道的小哥,我这个店是郑福寿的……”
“让郑叔接个电话。”
“他也走了……郑叔临走说,他跟魏大浪没完。小哥你当心点儿,郑福寿太黑了。”
“我知道了,没事儿。一会儿我跟魏大浪说说,你该干你的还干你的。”
放下电话,元庆拨打魏大浪的传呼机。等回话的时候,元庆对胡金说:“老魏大哥神经了,又戳弄郑福寿呢。”
胡金说:“以后咱们还是不要管他们那边的事儿了,费钱,还让我那边的兄弟笑话。”
元庆说,哪能不管呢?一是有卫东大哥的面子,二是街面上都知道咱们之间的关系,不管,说不过去呢。
胡金的眼睛一亮:“有卫东大哥呀!以后只要是不惊动警察的事儿,咱们就往他的身上推。”
元庆想了想,直接拨肖卫东的传呼机,肖卫东很快就回话了:“是不是元庆找我?”
元庆开门见山地说:“魏大浪又跟郑福寿‘卯’上了,两个人在王二的野鸡店里打起来了,我正等他的回话呢。”
肖卫东说:“这次你别管了。明天我出门办事儿,回来我直接去找郑福寿。”
元庆问:“明天你是不是要去找四污烂?”
肖卫东轻描淡写地说:“就是。你那边派几个兄弟一早过来,我怕四污烂那边人多,应付不过来。”
放下电话,元庆让岳水把穆坤喊来了,让他明天一早带几个兄弟去卫国工艺总公司找肖卫东。
“用不用带‘设备’?”
“不用。”
“知道了。还有,有人看见小春去了古大彬的夜总会,带着林林。”
“你派个兄弟守在门口,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出来,要去哪里,然后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元庆对胡金说:“我怀疑小春想从天林那边‘裂边’呢,最近活动得挺频繁,又是找郑福寿又是找古大彬的,看来小满那边他顾不上了。”“小满带着小凤去南方旅游了。前几天他去找过天林,天林躲着他,小满对几个在码头上跟着天林混的小弟说,如果天林还是个男人就马上过去见他,这样躲下去就是一个土鳖,”胡金怏怏地撇了一下嘴,“我看小满纯粹是个战争贩子,人家天林都退让了,他还这么狂气,一点儿男人气概都没有。”元庆哼了一声:“这些事情你不要管好不好?小满有小满的打算。”胡金说声:“谁稀得管这些破事儿?”怏怏地横了一下脖子,“小满确实有自己的打算,安排大飞经常回来盯着小春呢,大飞的意思是想直接干掉小春,”有些担心地望着元庆,“大飞就像小满刚从监狱出来的那阵,办事儿不计后果,这样很危险,就算他杀了小春,他还不是得偿命?最多留一条命在监狱,或者亡命天涯。”
“大飞很有数,”元庆笑道,“就像小满,他干了那么多事儿,你看他出事儿了没有?”
“不到时候……”胡金说完,“呸呸”吐了两口,“不卫生,不卫生……哎,怎么这么多天没见大宝了?”
“夏侯宝游山玩水去了,”元庆继续笑,“那是个老油条,他一看这边这么乱,还不得先‘隐’上几天?”
“有可能,”胡金笑了,“也有可能被老郑给杀了,老郑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说着话,魏大浪的电话来了:“小哥,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你别管了,这次我不想麻烦任何人了。”
元庆问:“你在哪里?”
魏大浪的回答驴鸣一般,中气十足:“我跟德良在去郑福寿饭店的路上。”
元庆语气平和地说:“你让德良接个电话,我有事儿跟他说。”
德良刚“喂”了一声,元庆大吼:“把魏大彪子给我放倒,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