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喝得昏天黑地,元庆趁乱出来给小军打电话,简单说了一下跟天林的谈 判结果,小军笑了 : “那个破夜总会本来就是一只扎手的刺猬,他这是做个顺水人 情罢了。”声音一低,“不过,你们不该答应他的条件,你是知道的,现在最来钱 的生意就是建筑行业。”
本来元庆想说那是胡金答应的,想了想,笑道:“口头承诺,咱们该怎么干还 怎么干就是了。”
小军的声音依旧低沉:“男人说话要给自己的话做主,无论事情到了什么份儿上。”
元庆觉得小军有点儿不开窍,但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转话说:“小满有儿子 了,他正在到处找小凤。”
小军的声音轻柔下来:“我知道了,他给我打过电话,已经找到了。小春也给 我打过电话,说他瞧不起天林……”
“是不是因为天林把夜总会让出来这事儿?”
“估计就是。小春一直惦记着那个夜总会,当年古大彬让他过去管理,他没去, 想买下来……”
“别听一个毛孩子胡咧咧,古大彬那是给他‘下药’呢。”
“你跟李淑梅怎么样了?你也是二十七八的人了……”
“哈,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的事儿来了?你还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呢,先解 决你自己的事儿吧。”
“我快要结婚了……”小军顿了顿,一笑,“是大伟的妹妹,她家人一直催。”
“哦……”元庆张了张嘴,眼前浮现出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他记得那姑娘来 找过小军几次,问他,他总说那是他的表妹,原来小军这家伙隐藏得这么深,不
禁笑了,“你玩地下工作啊……行,你要是想结婚,我也抓紧点儿,争取年底跟你 —起结。”
小军笑了笑,闷声道:“我在犹豫呢,怕对不住人家。”
元庆也有同样的想法,他总觉得自己走的路很不稳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小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让小满亲自去管理千岛之夜夜总会,那边出 了那么多事儿,他那个脾气又不好,万一再出点儿事情咱们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办 了……你先给他打个电话,说说我的意思,你再跟他说说利害关系,然后派个妥 实兄弟过去跟朱老货交接。”
元庆想了想,直接说:“暂时让大宝过去吧,本来我想让他去你那儿,这样正好, 省得他过去烦你。”
小军哼了一声:“他过去找死?一个老棺材瓤子……要不我让四哥过去。你先 给小满打电话吧。”
挂了电话,元庆拨打小满的大哥大,岳水接了电话:“元哥,小满哥在跟小凤 吵吵……有事儿你说。”
元庆皱起了眉头:“他们为什么吵吵?”
岳水叹了一口气:“小满哥让小凤回家,小凤不同意,说了很多,什么生孩子 他不在身边,他们娘儿俩没人管什么的,老是哭……小满哥起初还赔礼道歉,后 来就忍不住骂了起来,说小凤偷偷跑了,眼里没有自家男人,然后就亲孩子,小 凤上去打他,他们就又吵上了。”
元庆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小满谈夜总会的事情没有什么好结果,索性挂了 电话。
单间里很嘈杂,有碰杯的声音,也有唱歌的声音,搅得元庆一阵心烦,索性 下了楼。
外面的风很大,夹杂着一股潮气,很多燕子在贴着地面飞,好像有雨要下来。
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元庆的大哥大响了,里面传来小军的声音:“你 跟小满联系过了?”
元庆摇头:“没有,电话打不通。晚上他回来我亲自跟他谈吧。”
“要不你先让胡金过去跟朱老货办交接,我怕天林反悔。”
“不会吧?天林很守信用的。”
“那是以前。”
“胡金喝‘彪’了,干脆我去吧。”
“行,马上就去。”
元庆揣起大哥大,摸着腿站起来刚要挪步,大哥大又响了,看看屏幕,是一 个很不熟悉的号码,元庆接了起来:“哪位?”
那边说话的是小春:“元哥,我真的不能在天林那边磨蹭了,你帮我跟军哥说 说……”
元庆打断了小春:“我今天很忙,改天你再跟我联系。”
“好吧……”小春顿了顿,“小疲菜被警察抓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元庆一愣,这么快?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小春语气平和地说,“其实这事儿我是应该高兴的, 因为小菠菜打过我,可是我高兴不起来……想想这里面的事情真是恐佈啊。我听 一个在分局打杂的兄弟说,小菠菜是被古大彬给‘策划’进去的。小菠菜最好的 兄弟刚子反水跟了古大彬,古大彬知道戚黑子是被小菠菜和刚子杀的……其实这 事儿他也脱不了干系,刚子投案的时候对我那个兄弟说,杀人那天,他给古大彬 打过电话,古大彬应该明白里面的事情……可是刚子跟警察的原话是,古大彬劝 他不要杀人,他不听,杀人后他外逃,是古大彬动员他回来投案的。”
“刚子是和小菠菜一起投案的?”元庆有些纳闷,古大彬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不是。刚子投案以后,马上带着警察去抓了小菠菜,是在江苏抓住的……小 菠菜下车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
“哈,刚子立功了……”
“你以为警察会放了他是吧?错!他跟小菠菜一样,直接被送去了看守所。这 个杂碎……”
“古大彬呢? ”元庆最关心的还是古大彬,因为只要知道了古大彬的下落就可 以找到万杰,他想一次性废了万杰。
“有人看见他去过分局,后来走了,一身轻松。”
“万杰没有出现?”
“元哥在找万杰? ”小春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哥,这事儿交给我,我绝对 能帮你找到他!”
“这可是你说的啊,”元庆淡然一笑,“发现他就给我打电话。”
“还打什么电话呀?我他妈直接砸断他的腿,然后再给你提溜过去!”
“我什么也没听见,”元庆笑了笑,“好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元庆边走边给小军打电话。
听完元庆的话,小军笑了 : “刚子投案那事儿我昨天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小 菠菜会这么快就被抓回来……小春说得不全对,我了解的情况是,古大彬通过刚 子知道了小菠菜的‘窝点’,给警察打电话,警察让他去分局协助调査,古大彬害怕了,撺掇刚子投案……”
“管他怎么着呢,”元庆打断了小军,“反正咱们的目的达到了一半,戚黑子死 了,小菠菜的势力完蛋了。”
“可是广维毫发无损,我的本意是冲广维去的……”
“事情是在不断变化之中的,毛主席说的。别管了,继续咱们自己的事情吧。”
“你不用去找朱老货了,”小军语气轻松地说,“刚才我打通了小满的电话,小 满同意咱们的意思,我安排四哥去了。小满说,这几天他不能回来了,要好好陪 陪老婆孩子……哭了,说他对不起刚出生的儿子,要给儿子赎罪呢,嗬,应该啊, 这事儿他做得确实不怎么样。”
在这件事情上,元庆不想说什么,他觉得小凤也确实太固执了,婚还没结, 着急生什么孩子?
挂了电话,元庆站在饭店门口想了想,拨通了李淑梅的电话,嬉皮笑脸地说 自己年底要跟她结婚。
李淑梅好像被元庆的这句话絮叨烦了,淡淡地说:“你随便好了,我无所谓。”
元庆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人家小满哥的儿子都出来了,咱们再不抓紧点 儿对得起谁?”
李淑梅挂了电话,搞得元庆心情怏怏的,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时间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元庆对李淑梅的承诺也没有兑现,不是他不想兑现, 是李淑梅在犹豫。年前的一天,李淑梅对元庆说,她去看了小凤的孩子,觉得小 凤和那个孩子很可怜,尽管生活无忧,甚至可以说生活得很豪华,可是孩子的爸 爸不在身边,娘儿俩很孤单。元庆说,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结婚的缘故。李淑梅说, 小满可不是这样说的,小满对小凤说,他不能经常来的原因是怕他们母子俩担惊 受怕。元庆无语了,小满说得没错啊……李淑梅流了眼泪,说,你们整天这么风 风火火的,什么时候才能安顿下来呀?元庆只说了两个字:快了。
把这件事情对小军一说,小军的脸阴得厉害,瞅着天上的一片乌云,一句话 也没有说。
元庆打听大伟:“小军跟你妹妹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大伟苦笑着摇头:“这两个人真有意思,好像没有结婚的打算呢,我妹妹都 二十七了,一点儿也不着急。”
元庆说:“小军可能是怕你妹妹跟着他担惊受怕呢。”
大伟说:“什么呀,小军又不是贩毒抢劫,有什么好怕的?我妹妹又不是没看 到我的情况,我十几岁就进监狱……”
元庆摇摇手不让他说了,感觉这事儿真是微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句话 悠悠飘进了脑子。
让元庆没有想到的是,春天一来,小满忙起来了,忙着筹备跟小凤的婚礼。 小满通过关系给孩子上了户口,补办了跟小凤的结婚证,扬言从此要过三口之家 的生活。岳水私下里对元庆说,小满白天笑着,晚上阴着脸,满腹心事的样子, 有一次喝醉了,对岳水说,等他跟小凤举行了婚礼,就让小凤带着孩子另找地方住,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元庆嘱咐岳水,这样的话不要出去说,心情很是郁闷。
五一那天,小满和小凤举行了婚礼,按照夏提香的话这叫“奉子成婚”,属于 大吉大利的“症候”。
婚礼举行得相当豪华,可以说,其豪华程度震惊“全港”,礼金来自四面八方, 胡金帮小满査了查,接近一百万。
相比之下,夏侯宝的婚礼相当寒碜……
夏侯宝的婚礼是在小满的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举行的,新娘是菲菲。
参加婚礼的不超过二十个人,其中包括夏侯宝的舅舅、姑姑、妹妹和妹夫。
夏提香在酒席上赠给夏侯宝和菲菲一首诗:
普天同庆日 万众齐欢喜 一对新夫妻 两部老机器
当晚,夏侯宝喝得酩酊大醉,扬言自己是菲菲的第一百零八任丈夫,惹得菲 菲哭天抢地又要寻死。
第二天,魏大浪给夏侯宝打传呼,说他发现了郑福寿的行踪,如果夏侯宝感 觉这两年遭的罪应该找回来,就去找郑福寿报仇,他可以从中协助。夏侯宝说, 我跟郑福寿没有什么冤仇,凭什么去找人家?细想起来,我跟你倒是有点儿冤仇, 你霸占我的老婆好长时间,不给个说法,能行吗?魏大浪说,是你老婆霸占我好 不好?我本来就没有多少青春,你算算他霸占了我将近半年,这笔账怎么算?夏 侯宝被魏大浪戗得不行,要去找他拼命,菲菲说,宝叔你这是何苦呢?要找的话 你忙得过来吗?夏侯宝想了想,没话了,是啊,肖梵高和夏提香还“霸占”过菲 菲好长时间呢……但是魏大浪这样说话,夏侯宝又感觉需要找补找补,恶狠狠地问: “郑福寿在哪里? ”魏大浪说,在王二的国色天香野鸡店里给王二打杂儿呢,也就 搞搞卫生啥的。夏侯宝不相信,在他的眼里,郑福寿是只老鹰,王二连只麻雀的 级别都“卡”不上。
“撒谎‘老儿’? ”夏侯宝提着一口气问。
“老儿撒谎! ”魏大浪的语气不容置否。
夏侯宝撂下电话,骑上自行车就去了王二的饭店。
国色天香饭店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是门口多了一个刻着棋盘的石头台子,专 供郑福寿在那儿自己跟自己“手谈”。
夏侯宝在饭店拐角处支下车子的时候,王二正在指挥郑福寿打扫饭店门口的 卫生:“这些脏水你没看见啊,郑叔?”
郑福寿一手拎着笤帚,一手擎着铁簸箕,颠颠地往地上的那摊脏水赶:“看见 了,看见了哦,大侄儿。”
其实王二是不敢轻易得罪郑福寿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虎死了虎威还在呢。 尽管郑福寿在江湖上已经没了位置,但他多少还有点儿钱还有点儿以前积攒下来 的“人气”,可是现在的王二也不是以前的王二了,他通过这几年在“黄道儿”上 的摸爬滚打,已经长硬了翅膀,起码现在有钱了,有了钱也就有了人,黑道白道 都有……去年,郑福寿给王二打电话,让他让出这家饭店,他要过来经营。王二 嘴上答应,私底下给几个“白道”朋友讲了这事儿,那几个朋友都笑了,说,这 泡狗屎现在已经不成形了,再敢打这样的电话就送他去地里做肥料。
确实,郑福寿再也没给王二打电话。过了几天,郑福寿灰头土脸地来找王二, 说他要来这里养老。
王二递给他一把笤帚,什么话也没说就进屋喝酒去了。
郑福寿捏着笤帚,呆望着西天边的那一抹夕阳,老泪纵横……
饭店门口的音响开着,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里面唱:“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 又从容……”
夏侯宝倚在一棵树上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地抽了两口,猛地一跺脚:“郑福寿, 睁开狗眼,往这边看!”
正弯着腰撮那汪脏水的郑福寿闻声吓了一跳,脑袋陀螺似的在脖子上打晃:“哪 位,哪位?”
夏侯宝大吼一声:“这位!你宝叔!”
郑福寿将老花镜往鼻子下拉了拉,循着声音一看,下意识地举起了铁簸箕:“大 宝,你来找死是吧?”
“哟嗬? ”夏侯宝不相信郑福寿到了这般光景还敢跟他拿造型,不禁大怒,“老 贼,拿命来! ”动画片里猫见了老鼠似的,双脚策动,就像驾了风火轮,直扑郑福寿。 郑福寿也不含糊,左手铁簸箕,右手笤帚,迎着夏侯宝就上。夏侯宝的本意是先 来个敲山震虎,没想到郑福寿毫无惧色,自身先惧了一下,可是两脚又刹不住了,
身子直撞过来,被郑福寿当头抡了一笤帚。郑福寿抡完这一笤帚,心中也有一丝 志忑,我这是干啥?人家大宝这是有备而来,胸有成竹,何况他的背后还站着那 么多江湖上的后起之秀,我这么干这是自寻死路啊……
就在郑福寿稍一迟疑的刹那,夏侯宝捂着脑门上被笤帚抽起来的一道紫杠子, 一头撞了过来:“老子跟你拼了!”
郑福寿慌忙躲闪,终是迟了一步,胸口中招,怪叫一声,仰面跌在了地上, 严丝合缝地扣住了那汪脏水。
因为郑福寿的身子太软,加上夏侯宝怒火攻心又闭着眼,夏侯宝并没有察觉 郑福寿已经被自己撞倒了,撤一下身子,挺住脖子,再次出招……可想而知这次 出招是个什么样的后果——夏侯宝的脚被郑福寿的腿一绊,整个身体平着扎出去, 前半身子扎在地上,裤裆正好压在郑福寿的脸上,猛地一看,这个动作相当**移。
夏侯宝的脸撞在地上,眼冒金光,估计自己这是遭了郑福寿的暗算,心中更 加气恼,可是年纪大了,遭这一跌,想要迅速爬起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脚 燈着地面,屁股有节奏地一起一落,就是爬不起来……郑福寿的脸被夏侯宝的裤 裆结结实实砸过三五个起落,吃不住劲了,腾出一只手一个劲地拍地……夏侯宝 听见郑福寿“啪啪”的拍地声,知道他这是服软了,心一松,慢慢滚了下来。
郑福寿一脸屈辱地坐起来,仰天一声长叹:“我他妈混得连男人都不是啦……”
夏侯宝的脸被坚硬的地面蹭去了一大块皮,坐在一边吹气:“服……还是不服?”
郑福寿断了脖子似的把头一低:“……服。”
王二拍着巴掌从饭店里出来了 : “好啊好啊,我好长时间没有看到真正的武林 高手搏击了,过癒,过瘾!”
夏侯宝站起来,扑拉一把沾着点点滴滴口水的裤裆,冷眼揪着王二:“认识我 吗!? ”
夏侯宝等待的是一声“宝叔”,可是他等来的是这么一句:“怎么不认识?菲 菲的‘轧伙儿’(姘夫)嘛。”
夏侯宝想发怒,想想自己的体力,颓丧地摇了摇头:“我是来找郑福寿的,找 到了,没事儿了,我走了。”
王二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夏侯宝的手:“别着急走啊,我正找你呢。”
夏侯宝一怔:“还想打架是吧?”瞅瞅王二庞大的身躯,一股绝望涌上了心头。
王二一笑:“我哪敢跟宝叔打架?刚才我接了菲菲的一个电话,她说让我跟你 谈点儿事情
夏侯宝定了一下心,矜持地一抬下巴:“说。”
王二拉着夏侯宝往前走了两步,轻声说:“菲菲说,你们两口子要来帮我管理小姐,我看这事儿行。”
夏侯宝陵睁片刻,心中豁然开朗,操,借力打力呢,谁不知道我夏侯宝跟腾 龙公司的关系?
王二见夏侯宝瞅着他不说话,伸出双臂抱了夏侯宝一下:“宝叔,别犹豫了, 这事儿皆大欢喜。”
郑福寿躺在地上,号丧般嚷了一嗓子:“天哪,没法活啦一-”
三天后,夏侯宝两口子正式驻扎国色天香饭店。经过协商,夏侯宝作为腾龙 公司派去看场子的,每月收取王二五千块钱的保护费,夏侯宝的工资由他自己承担。 这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王二把管理小姐这个“主打项目”交给这两口子,不向 他们要“工资”就算不错了。
郑福寿灰溜溜地走了,据说他走的那天外面下雨,郑福寿走进雨线,步履蹒跚, 像个耄耋老人。
千岛之夜夜总会划在了腾龙公司的名下,经理是小满,徐四海负责经营。因 为道儿上混的都知道这家夜总会的后台是谁,加上徐四海也确实有些经营之道, 夜总会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小满索性将千娇百媚歌舞厅也交给了徐四海管理, 自己开始琢磨别的“生意”。
小军了解到小满最近在踅摸市区中心刚开的几家迪吧,感觉有些不值得,过 来找小满。
小满正在金金鑫大酒店拿着几张他儿子的照片跟几个服务生炫耀,一见小军, 收起照片迎了上来。
跟小满抱了一下,小军问一个服务生:“胡金在吗?”
服务生指了指腾龙公司的方向:“跟元哥在公司呢。”
小军拉着小满刚要去公司,小满的大哥大响了,小凤在电话里说,孩子发烧, 让他赶紧回去看看。
小满揣起大哥大,问小军过来找他干什么?
小军推了他一把:“你赶紧去看儿子吧,这事儿回头再说。”
小满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先说事儿。”
小军知道自己拗不过小满,索性拉他蹲到了门口 : “你觉得建筑行业利润大还 是几个破迪吧利润大?”
小满一下子明白了小军的意思,板着脸说:“咱们答应过天林,就不应该食言。”
小军也着小满看了半晌,一笑:“天林食言的还少?”
小满迎着小军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说:“这事儿可以办,但是你挑头。”
小军点了点头:“我一直就是这样打算的。好了,就这事儿,路上你再考虑一下。”
小满起身,跨上自己的摩托车,“嗡”地擦过小军的身边:“就这么办了!”
小军挥手笑了笑,望着摩托车留下的一溜烟尘,猛地摔了手里的烟头:“早就 应该这样。,’
走在去公司的路上,小军接了一个电话,是大伟打来的,大伟说,夏侯惇拿 下了附近的几个烟贩子,烟贩子们答应以后每个月给他们一千块钱的保护费,前 提是以后烟草稽查那边的事情由他们处理。小军说,你告诉夏侯惇,答应他们的 条件。心说,烟贩子们这是跟老子和稀泥呢,你们干了那么多年,会连这么点儿 关系都没有?笑笑,不放心,嘱咐大伟,适当帮他们清理那些打游击的烟贩,给 他们个清静。
大伟说徐四海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的是孙洪的事情,他不好意思跟小军说, 让大伟转告。
小军问,孙洪怎么了?
大伟说,孙洪本来跟着朱老货在千岛之夜夜总会,徐四海去了以后想留下他, 他答应了,可是好几天没照面。
小军皱了皱眉头:“那就不要他了。”
大伟说:“四哥的意思是,孙洪是元庆的人,没有个说法不好,他自己又不好 意思问元庆。”
小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 “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别 管了,我找他。”说完,小军给徐四海打了一个电话,问他孙洪到底是怎么回事 儿?徐四海说:“这个叫孙洪的伙计很不开面儿,我跟朱老货交接的那天他就耷 拉着个脸,朱老货走了,他对我说他是元庆的人,当初是元庆安排他过来的。我 就给元庆打电话,问他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元庆说,是,合适的话你就留他在那 儿,不合适就让他回来。我把元庆的意思告诉他了,他说,他愿意留在这儿。结 果,从那天晚上他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我打听过一个兄弟才知道,他在这儿跟 朱老货一起倒腾摇头丸,这是感觉我来了,他会受限制,走了,那个兄弟说,他 去了天林那边……我有心把这事儿跟元庆说一下,又怕元庆想多了,就没好意思 的……”“这事儿你应该先告诉我的,”小军用力咬了咬牙,“妈的,孙洪是这种人? 四哥你别管了,这事儿有我。”
挂了电话,小军刚要拨打元庆的大哥大,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 军下意识地闪到了一边。
气喘吁吁站在小军身边的人是林林:“军哥……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你……小春被人给砍了,很惨……”
小军摇了摇手:“我不是说过以后你们不要找我了吗?”
林林的嘴巴扭了几下,呜呜地哭了 : “军哥,现在我们还能找谁?我们举目无 亲了……”
小军的心一软,抬手摸了摸林林瘦骨憐峋的肩膀:“怎么回事儿?你慢慢说。” 林林被小军这么一摸,哭得更厉害了 : “哥啊……小春太惨了,差点儿就死 了……是,是小满哥的一个兄弟干的……”
小军一怔,刚要问是小满的哪个兄弟干的,忽然不见了林林,小军纳闷地左 右看了看,一辆警车呼啸而过。
小军笑了笑:“惊弓之鸟。”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林林再也没有出现,小军 摇摇头继续赶路。
孙洪这小子也太不像话了,小军闷闷地想,他这样干,传出去,好像我们这 儿留不住人。
小军甩一下手,边走边给元庆打电话,刚提到孙洪的名字,元庆就笑了: “这 事儿我知道,你别管。”
小军不解:“出了这样一个叛徒,你竟然不管?”
元庆笑着说:“是这么回事儿,前几天孙洪在一家饭店喝酒,被万杰发现了, 万杰趁他不注意,从背后砍了他一刀,跑了。孙洪伤得倒是不重,可是样子挺丢人, 刚买的西服被砍开一条大口子,脊梁上缝了十几针……他来找我,我说我一直在 找万杰,可是找不到。这小子喝多了,胡言乱语,说我只顾着忙自己的,兄弟出 事儿了我不上紧。当时小满在场,踹了他一脚,让他滚蛋……估计他这是心里难 受才去找天林的,毕竟他跟过天林一段时间。没事儿,我跟他是劳改队里出来的 兄弟,再说他跟德良和穆坤还是把兄弟,耍耍小孩子脾气罢了……”
“不管怎么说,跟着咱们的兄弟不能随便再跟别人,不然就坏了规矩。”
“前一阵他在千岛之夜夜总会吃饭,也没拿咱们的工资,这事儿可以理解……” “话我说到了,你自己看着办,”小军稍稍松了一下紧皱的眉头,“我最看不惯 的就是脚踩两只船的人。”
“放心吧,孙洪不是那样的人。你在哪里?”
“在路上,马上就到。”小军加快了步伐。
“快来吧,单飞有消息了……”元庆顿了顿,“不是什么好消息啊,你先有点儿数。”
坐在腾龙公司总经理办公室里的只有元庆一个人,小军问:“胡金呢?” 元庆说:“刚被老疤喊走了,老疤说江姐去老疤管着的那个饭店找他,好像有 急事儿。”
小军哼了一声:“什么急事儿,又他妈要钱。”
元庆笑了笑:“估计是这么回事儿,要过十五了,她也有关系需要处理嘛。” 小军坐下,丟给元庆一根烟:“听说魏捷去缉毒大队的一个部门当了管事儿的?” 元庆点了点头:“据说是,不过后来又回派出所了……咱们不管这些,这都是 胡金的事儿。知道单飞这小子又作什么‘业’了吗?”
小军摇了摇头:“不知道……”直愣愣地瞅着元庆,脸色有些发黄,“别卖关子, 直接说。”
“半小时之前,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元庆点上烟,猛吸了一口,“他也知道 自己又犯了毛病,不让我告诉你呢。本来我也不想跟你说这事儿,一想,这事儿 哪能瞒得过你?嗬……昨晚他抓了小春,差点儿把人给打死。打电话是今天一早 的事情……他在电话里说,他和全发已经跟大连那边的蛇头联系好了,八月十五 前后走人。临走前他想替小满出一口气,抓到小春好好修理修理他……我说,小 春已经给小满道过歉了,小满也基本把这事儿放下了,你就别再添乱了。单飞说, 已经晚了……他说,他和全发是昨天半夜潜回来的,在码头抓了小舂的一个小 弟,通过他找到了小春的家,摸进楼道等他,等了大半夜也没等到。他们俩就押 着那个小弟到处找,结果在一个烧烤摊上发现了他。当时小春和林林正在那里喝 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单飞站到他跟前的时候他竟然都没认出来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林林刚才找过我,”小军苦笑一声,“这俩不知死活的孩子啊……”
“林林不太上讲究,他认出了单飞,丢下小春,一个人跑了。”
“可以理解,大飞就是一头野兽,我见了他备不住我也得先跑,不然真的就没 命了……你接着说。”
“单飞没跟小春啰唆,抽出砍刀,当头就是一刀。小春往厨房里跑,想去拿 刀,被全发一板凳打倒了,单飞上去又砍,边砍边问他当初去红岛抓小满是受了 谁的指派。小春被砍晕了,捂着脑袋喊,是天林让他去的……”元庆笑了笑,“我 估计小春是在胡说A道,天林想要办这样的事情怎么会让小春这个毛孩子去办呢? 他手下有不少办这种事儿的高手……我说,大飞你别听小春胡说,他那是被你砍 糊涂了。单飞说,当时我的脑子都空了,那儿还顾得上听他说什么,就是一个砍。 有人在后面喊警察来了,单飞这才住手,拉着全发跑了……”
“妈的,全发也是个血彪子,他怎么就不拉着点儿?”
“谁能拉得住他?”元庆苦笑一声,“就像当年大龙在看守所打人,谁拉他打 谁……单飞还拿着刀呢。”
“后来呢?”
“他们俩偷了一辆轿车,连夜往大连赶,这个电话是他在车上给我打的,估计 这工夫应该到了大连。”
“好了,我知道了,”小军舒了一口气,“你看这事儿应该怎么办?”
“小春没死,这事儿不需要咱们紧张,”元庆笑道,“一会儿我安排个人去给小 春送点儿钱,算是封口。”
小军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好,那样他会觉得咱们怕他……"说着,摸出 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大伟:“军哥……”“小春被大飞给砍去了医院, 你打听一下他在哪家医院,然后去找他,该怎么说你知道。”“明白,一会儿我给 你电话。”大伟挂了电话。
元庆检灭烟头,坐到了小军的身边小春很聪明,他知道咱们跟单飞的关系, 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封口。”
小军瞥了元庆一眼:“杀了他,还是找个替死鬼给他报仇?”
元庆一笑:“他现在很穷,给他钱比替他报仇管用。”
小军的眉头又皱紧了 : “等等,等等大伟的电话。”
元庆冲了一壶茶,两个人刚喝了一口,大哥大同时响了。小军掂着大哥大去 了门口,元庆坐在沙发上听电话,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听上去有些陌生的声音:“元 庆小哥,你在哪里啊? ”元庆皱了皱眉头:“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那边在嘿嘿地笑:“你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我是张三儿啊……小哥,找 你可真费劲啊,打听老疤,老疤不说,打听梁川,梁川不知道,最后打听岳水才 打听到你的这个号码,岳水还嘱咐我不要说是他告诉我的……唉,有什么呀,不 就一个电话号码吗。小哥,本来我很早就想去找你,怕你误会我想要跟着你混饭吃, 就没找……现在我真的混不上饭了。你不知道啊小哥,上次我出来,时间不长又 进去了,这是刚出来呢……”
“三哥,这样行不,明天你再给我打电话,现在我很忙。”
“我知道你很忙,小哥,你先答应能不能给我碗饭吃再说,如果不能,以后我 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这是小事儿,”元庆捂住话筒想了想,开口说,“你先去卫国工艺总公司找找 夏世虎,他现在叫夏提香……”
“小哥,你推也把我推给个好人呀,”张三儿的声音里带了哭腔,“谁不知道那是一个装逼犯?他能管我才怪。”
“你放心,他绝对管你,因为他的工作也是我给他找的。一会儿我给他打电话。”
“那好,"张三儿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我这就往那儿赶了啊。”
“去吧。”元庆苦笑着挂了电话,接着给夏提香打传呼,夏提香很快就回了电话: “哈罗?”
元庆简单说了一下张三儿的情况,然后说:“这事儿不是求你,我是通过你转 告东哥,因为张三儿不认识他,你跟他说说这事儿,让张三儿暂时在你们公司干 几天保卫,有时间我过去带他来我这边。”夏提香似乎害怕张三儿去了卫国工艺总 公司会将他的老底掀出来,嗫嚅道:“这个不妥吧……张三儿底子不好,那什么, 他是个劳改犯。” “你不是? ”元庆提高了声音,“再跟我啰唆,我直接喊你在劳改 队的外号!”
夏提香连声“哎哎”,最后说:“小哥你也别这样,我不容易熬出点儿名堂, 你别给我砸了。”
元庆想要挂电话:“就这样吧,张三儿安顿下以后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夏提香又“哎哎” 了两声,似乎想要找找面子,轻咳一声:“我跟肖总最近要 出国考察,咱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元庆知道这俩贼人最近在搞什么劳务输出,估计不是正当买卖,说声“恭喜”, 直接挂了电话。
小军的电话也打完了,走过来一摸元庆的肩膀:“好了,咱们不用担心了,大 伟把事情办得很好。小春说,当初他去红岛抓小满是受了古大彬的蛊惑,古大彬 答应出了事儿他顶着,小春那时候脑子不成形,上当了。我相信他没有撒谎,大 伟了解的是,那一阵小春在天林那边不受重视,想要跳槽,正好古大彬也用人, 两个就那么勾搭上了……大伟说,小春不要钱,也不想报案,哭了,感谢咱们派 人过去看他。”
元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春确实够聪明,他知道报案也抓不到单飞。”
小军点了点头:“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那就是收下小春。”
见元庆点头,小军一笑:“给他送点儿钱吧,要玩就玩他个五体投地。”
过了中秋节,小舂出院了,剃着一个光头,头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刀疤,脸上也有, 样子像是被人破了相。
一天傍晚,元庆跟小军正坐在公司办公室里闲聊,外面有人敲门,元庆打开门, 小春和林林局促地站在门口。
元庆将他们让进来,问小春:“找我和军哥还是找小满?”
小春给小军鞠了一躬,迟疑着说:“二位哥哥都在就好,找谁都可以……” 小军笑着摇了摇手:“说话别那么磕磕巴巴的,有什么事情直接说。”
元庆让小春和林林坐下,二人不坐,木头一样地件在屋子中央。
小军站起来,硬拉着小春坐下了 :“你们这次来,是不是还是以前那个意思?” 小春点了点头:“军哥,你同意了?”
小军把头转向元庆:“问你元哥。”
元庆笑道:“这有什么不同意的?过来吧,暂时帮你四海哥管理一下夜总会。” 小春瞅了瞅微笑着看他的小军:“夜总会是小满哥的,他会让我过去吗?” 小军摸出大哥大给小满打电话,让他过来一下,摸着小春的肩膀笑:“一会儿 他来,你好好跟他说。”
小春点点头,指着林林说:“要是小满哥同意我去夜总会,林林也跟着我。” 小军乜一眼依旧站在那儿的林林,皱一下眉头,没有说话。小春在看元庆, 元庆在背着手看鱼缸里的金鱼懒散地游。
门开了,小满阴着脸进来,看都不看小春和林林,直接问小军:“有事儿?” 小军冲小春努了努嘴:“问他。”
“小满哥,我想跟着你干……”小春似乎不敢看小满的脸,垂着脑袋说,“刚 才我跟军哥和元哥说了,二位大哥说我可以来,想让我先去你的夜总会那边帮忙。 小满哥,前面发生的事儿都是我的不对……”说着,蹭下沙发,跪在了小满的脚下, “我这里给你道歉了。”
小满“嗯嗯”两声,拖过一把圈椅坐在小春的跟前,用手拍了拍他的脸:“我 同意。不过你得给我表现表现。”
小春抬起头,两眼直盯着小满:“你说。”
小满欠身抓过茶几上的一只玻璃杯,猛地戰在小春的眼前:“把它吃了。”
小春的眼睛没有离开小满的脸,双手捧过那只杯子,慢慢送到嘴边,张开嘴, 咬住杯口,两手往下一扳,一块玻璃留在牙齿之间,保持这个动作不动了。元庆 还在看那些鱼缸里游动的鱼,小军将身子倚到沙发靠背上,微笑着看小春,林林 退到门口,瞅着这边,恍惚弄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小满从怀里摸出一根雪茄, 点上,把脸仰向天花板,慢慢吐着烟雾。小春的目光从小满的脸上挪开了,猛地 一闭眼,嘴里随即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嚼玻璃声。这声音有些刺耳又有些瘆人, 元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头一看,小春的嘴角流出一溜淡淡的血,他在用力往 下吞咽。小满探手拿过了小春依旧捧在手里的那只缺了口的杯子,往茶几上一丢: “好了,喝口水漱漱口。”
小春用力咽下那口玻璃,固执地又来抓杯子,被小满一脚踢开了: “我说什么你没听见?”
小春犹豫一下,抓起旁边的一只杯子,杯里有半杯茶水,下面是一层泡得很 散的茶叶。
小春仰头喝了茶水,伸进一根指头钩出那些茶叶,填进嘴里,慢慢地嚼:“小 满哥,这样可以吗?”
小满笑笑,反着手冲林林钩。
林林迟疑着走了过来:“哥……我要回家。”小春瞪了他一眼,双眼继续盯着 小满:“小满哥,还有什么,你接着吩咐。”
小满抬手一指林林:“打他。"
“我不能打他,哥你原谅我,”小春盯着小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是我 的生死兄弟,我下不去手……哥,那次他去‘摸’你,是我安排他去的,与他没 有任何关系。那时候我们都小,不懂事儿,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我说,打他。” 小满粗暴地打断了小春的话。
小春的眼睛从小满的脸上移开了,瞅着林林,眼圈一下子红了: “林林,你好好求求小满哥。”
林林扑通一下跪下了 : “小满哥,我错了……”
小满依旧不看林林,瞅着小春,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我说了,打他,你 不听。,’
小春痛苦地摇着头:“我下不去手……”
“那我就打你。”
“你打我吧
“我会杀了你。”
“你杀了我……”小春的眼泪下来了,猛地抬起了头,“小满哥,我不该来这 儿找你,我以为你是个宽宏大量的人,看来我错了……”一把撕开了上衣:“来吧, 你捅死我!反正我已经没有活路了……”见小满没有反应,小春号啕大哭,“小满哥, 你不够意思啊……”
“哈哈哈哈!”小满弹簧似的跳起来,挥舞着手里的雪茄,狂笑,“小春,你 是个真爷们儿,我喜欢!”
“哥,你不打我了?”小春茫然地望着小满,似乎不相信刚才还冷若冰霜的小 满怎么突然会疯狂大笑。
“我不打你了,”小满上前一步,拉起了小春,“对待自己的兄弟,就应该这样, 伤害兄弟,宁可死!”
门突然开了,胡金和岳水站在门口。
小军招呼胡金进来,胡金不进,脸色阴沉得像是能刮下一层霜:“我找元庆有 事儿商量。”
元庆走过来,胡金出门,岳水想往里进,小军大吼一声:“你出去!”
站在走廊头上,胡金阴着脸说:“小满要收下小春是吧?”
元庆笑了笑:“有这个意思。小春是个不错的兄弟。瞧这意思你不同意?你以 前好像赞成这事儿吧。”
胡金一哼:“我从来就没赞成过这事儿。跟你明说,这事儿我不同意。”
元庆皱皱眉头刚要说话,岳水凑了过来:“小哥,是我让小舂他们来这儿找你 们的……下午小春去汽修厂找你,你不在,我问他找你有什么事情?他说他想跟 着你干。我知道你和军哥在公司这边,就让他过来了。后来一想,我这么做不好, 万一小春是来找你们报仇的呢?听说大飞刚把他给砍了……当时我出了一身冷汗, 又不敢找你和军哥,就找了大金哥,大金哥训了我一顿,让我亲自过来解释。” 元庆挥手让岳水走,扳着胡金的肩膀说:“说说,你为什么不同意小春过来。” 胡金瞅一眼还在磨蹭的岳水:“你先走吧,去饭店查查账,悄悄地,别让钱广 和老疤知道。”
岳水走到公司办公室门口,正碰上出门的林林,两个人拉拉手,岳水匆匆下楼, 林林孤单地站在走廊中间。
“没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就是不同意。”胡金冷眼看着元庆,“我胡二爷在公司 里算个‘牌碗儿’(没用之人的意思)? ”
“哈,你这是想多了呢……我们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跟你商量吗?”
“你们已经决定了,还商量个鸡巴!”
“谁说决定了?没呢,”元庆有些媪尬,胡乱一笑,“我这就跟你商量。”
“不用商量了,我不同意……娘的,这阵子你们拿我都当了跟班儿的了,什么 事情还跟我商量过?”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元庆嘿嘿地笑,“上次跟天林谈判不就是你做主嘛,别 胡思乱想。”
“没错,上次我做主了,可是我得到什么了?小满拿下千岛之夜,利润没在公 司里!”
“那不是还没来得及吗……别计较钱,咱哥们儿不稀罕那玩意儿。”
“行,那就糊涂着吧……”胡金愤愤地横了元庆一眼,“你那边的账没有问题, 小军的也没有问题,小满的……”
“小满从来还计较过钱吗? ”元庆有些不耐烦了,“好了好了,这事儿我抽空跟小满谈。”
闷了片刻,胡金怏怏地哼了一声:“不是我小心眼儿,咱们就不该收留小春。 他是个什么人?别的不说,他的身上有人命案子……你大概是忘了吧?那一年, 庄世强在西海边被人给杀了,案子到现在没破,有人怀疑是小春干的……” “打住 打住,”元庆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那事儿早就过去了,警察调査过,那天小春 有不在现场的证据。操,这事儿警察都不着急,你着得什么急?反正没小春什么 事儿。”
胡金盯着元庆的脸看了半晌:“话我都说到了,将来出了事儿与我无关。” 元庆摇了摇手:“跟你有什么关系?”
胡金闷声一笑:“那就好。你把我的意思转告给小军,这事儿我什么话也没说。” 元庆点点头,一笑:“还有别的事儿吗?”
胡金闷闷地咽了一口唾沫:“广维拿下了小菠菜的很多地盘,正在清理小菠菜 的残余势力。”
胡金走了。元庆站在走廊上喘了一阵气,走到公司门口问没娘的孩子一样站 在那儿发傻的林林:“你怎么出来了?”
林林害羞似的低下了头:“军哥和小满哥让我出来,他们好像不喜欢我。”
元庆抬手摸摸他的肩膀,推门进了办公室。
小军和小满坐在沙发上,小春蜷缩在茶几旁的那把圈椅里,病猫似的茸拉着
脑袋。
元庆坐到小军的旁边,低声说:“广维开始行动了。”
小军点了点头:“我知道。刚才我们商量过,让小春和林林暂时去我那儿,我 发现那几个东北人有想‘抻动’的意思。夏侯惇和五连发没有头脑,大伟心不狠, 让小春过去控制他们一下,”用手一点小春,“你手下有多少个兄弟?我指的是结 实一点儿的,怂包我不要。”
小春想了想:“一直跟着我的大概有十几个吧,尽管都没有什么把戏,但全是 ‘山上’(监狱、劳教所)下来的铁哥们儿。”
小军“哦”了一声,抓起大哥大给徐四海打电话:“有些没用的服务生都撵走, 我有人安排过去。”
小春的眼睛亮得像开了一盏灯:“军哥,你救了我的这帮兄弟。”
小军把手一挥:“这些兄弟全去你满哥的歌厅和夜总会,你和林林跟着我!” 顿一下,冷冷地笑了,“小春,记住我的话,我不是广维,也不是天林,更不是古大彬, 你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办一些没有头脑的事情,我直接卸你的大腿。好了,明天你
去市场,先跟着大伟,让他给你介绍一下市场的情况,然后你听他的吩咐。还有, 我听说夏侯惇用棍子打过你,你不要记仇,当初那都是误会……”瞅瞅元庆再揪 瞅小满,正色道:“我准备让小春接替我,我专心搞下一个项目,人全都给他留下, 我只带走大伟一个,”冲小春一点头,“现在跟我一起的有两个东北人,一个叫许江, 一个叫富义,你跟他们的关系不能近也不能远,万一看出他们有什么毛病,不要 发毛,先来告诉我,记住了?”
小春说声“记住了”,狠狠地咬了咬牙:“我最恨那些不知死的外地人,看我 的好了,你一声令下,我全弄死他们。”
小军微微一笑:“走着看吧……”转头对元庆说,“当年砍你一刀的那个东北 人就是富义。”
元庆一怔:“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小军摇了摇手:“拉倒吧,一个醉汉,打车还不给钱,砍就砍了,多少英雄好 汉为芝麻大的一点事儿连命都丢了?”
元庆摸了摸头顶上的那道疤,讪笑道:“也是……小春,不许为这事儿去砍富 义啊,军哥留着他们有用呢。”
小春一播拳头:“砸不死他……”感觉话多了,立马打住,馗尬地瞅了瞅小满。
小满摇着手里的雪茄一笑:“没什么。既然你加入了腾龙公司,我们就是亲兄 弟,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我安排几个小弟砍男阶叫富义的,他不会知道是谁砍的……”
“小春,你忘了我刚才对你说过的话小军冷冷地打断了小春,“不许随便动 他们,我还在利用着他们。”
“许江把他那些东北兄弟从广维那里撤回来了? ”闷了一阵,元庆问小军。
“大部分撤回来了,留下几个铁杆儿,我必须随时知道广维的动向,”小军晓 起了二郎腿,“我得到的消息是,广维已经把小菠菜的人还在占据着的几处工地拿 下了,几乎没怎么火拼。刚才小春说,广维给他的几个小头目开会,说他感觉到 我要抢他的地盘,要先试探试探我,让朱老货带着孙洪从郊区开始收那些野鸡店 的保护费,现在他们已经‘挂’上了几个当地派出所的警察。元庆,我说多了你 别不高兴啊,你那个叫孙洪的兄弟脑后有反骨,他一直没断了跟天林的联系,奸 像是天林派到咱们这儿的奸细……让小春跟你说吧。小春,你说。”
小春接过小满丢过来的烟,抽两口,瞅着元庆有些发怒的脸,轻声说:“元哥 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元庆点头:“你说。”
小春转头瞅着门口 : “让林林进来吧,有些事情他也知道。”
元庆冲门口喊了一声:“林林,进来!”
林林进来了,不敢坐,斜靠在小春的圈椅旁。
小满拍了拍桌子:“没有椅子吗?坐下!哈,这是不习惯呢。林林,以后咱们 就是兄弟,没有那么多规矩。”
“我习惯了……”林林嘟嚷着,还是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小春的旁边,“哥哥 们不知道,在广维的跟前,哪个兄弟敢跟他平起平坐? ”小春捏一把林林的胳膊, 例着嘴笑:“真的,广维很讲究,除了天林他们几个‘老货’,谁也不敢在他的跟 前坐着,连站着都得低头哈腰。”
“他那是装逼,”小军摇了摇手,“不谈他了,小春,你接着说。”
“说到哪儿了?”
“孙洪
“哦,孙洪……”小春搓着头皮,边想边说,“当初我和他都在天林的码头那 边混饭吃,他给人的感觉很成熟,从来不主动惹事儿。有一次一个鱼贩子因为价 格问题跟天林吵吵,我上去了,砍翻了那个人。砍的时候,天林走了,孙洪拉我, 说我这样会损害天林的形象。我以为他真的有大哥风度,也没往心里去,砍完人 就走了。后来,那个挨砍的人带着一大帮亲戚来了,天林让我出去躲躲,我跑了。 回来以后听几个兄弟说,孙洪一个人拿着把砍刀,迎着那帮人就砍,当场砍倒了 几个,又把剩下的那些人追得到处跑,有几个跳海了……”
“这些我知道,你就不用说了,”元庆摇了摇手,“说后面的。”
“后来箬察去码头抓他……”
“没抓着,我知道,再后来呢?”
“再后来天林就不太理我了,整天带着孙洪在码头上逛**……”小春偷眼一瞥 小满,“好像就在那一阵,小满哥和单飞去把我打了……因为我太不争气,天林更 不愿意答理我了。有一次我喝多了,去找天林要工资,天林不给,说他帮我治腿 和打点警察那边的关系花了不少钱,要钱的话我还应该倒找给他三万。我就跟天 林吵吵上了,孙洪二话不说,掐着我的脖子就把我丢出了门外。当时我想,第一 个杀了天林,接着再杀孙洪,后来一想,我多少敌人啊……孙洪很神秘,有时候 在元哥那边,有时候在天林那边……反正那时候我的脑子很乱,谁也不敢去招惹, 糊里糊涂地跟了古大彬一阵,后来觉得古大彬连天林都不如,我就又回了天林那边, 可是他更拿我不当人对待了……”
“话有点儿多,”小军笑了笑别的就不用说了,说说你后来‘靠傍’广维那段。” “对。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靠上广维……反正广维拿我当了打杂的……”
“这个我知道,”元庆有些着急,“孙洪是什么时候靠上广维的?”
“时间不长,也就两个多月……”小春想了想,一点头,“没错,也就两个来月。 那天我在广维公司的楼下给广维擦车,孙洪和天林来了,孙洪没认出我来,说话 的声音很大,说他从此脱离腾龙公司了,因为他在那边出了那么多力,连辆面包 车都没混上,他被人打了,元哥连管都不管,只顾着自己捞钱……好像还说,一 个叫穆坤的兄弟也被人打了,元哥整天嚷嚷着报仇,两年了也没有个动静。后来 他们上了楼,广维把我也喊了上去,让我在一旁听着,机会合适就让我带着我的 兄弟去帮他们……他们商量的是,朱老货带着孙洪去‘滚’那些野鸡店,然后观 察腾龙公司的动向,因为腾龙公司的人已经开始插手这个行业了,还说腾龙公司 派了夏侯宝去参与王二的经营……最后说,万一腾龙公司派人阻拦他们的话,让 孙洪带着广维公司的人过去先砸了王二的店,让我配合,我答应了……后来我就 被大飞给砍了……”
“好了,你别说了,”元庆的胸口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妈的,这个吃里爬外 的杂种!”
“林林,小春说得对吗?”小军不动声色地问。
“另啲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孙洪那些日子整天往广维那边串,后来就不大去了, 好像开始行动了。”
“广维知道你有来我们这边的打算吗?”小军问小春。
“这个我不太清楚,他很忙,后来我几乎看不见他。”
“无所谓啦,”小满哈哈一笑,“明天他就知道了,敢怎么样?下一步就操他!”
小军皱着眉头喘了一阵气,抬头一瞥元庆:“你和胡金答应天林的条件作废了, 因为是他首先违约的。”
元庆张张嘴,刚要说句发狠的话,小满拦住了话头:“我跟军哥商量过了,这 几天就进军建筑行业。”
元庆狠狠地咬了咬牙:“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