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潇潇整整生了两个月的病。病中她一直住在父母家里。

潇潇的病很奇怪,没有任何发烧或者疼痛,却是浑身肌肉无力,成天躺在**,不想吃,不想喝,不开口说一句话,书和电视都不看,甚至刷牙洗脸这样每天必做的事情都不肯去做,两眼定定地盯住同一个地方,直看得别人心里发麻。

身为医学教授的潇潇的父母,对女儿的病束手无策。请了内科和外科的同行来看,都诊断不出什么病症。后来潇潇妈妈请教精神病科的医生,认为是一种忧郁症引起的病况,病人受刺激以后对生活极端地怠倦,长期下去会气血两亏,最后衰竭而死。

怎么办呢?怎么才能治好呢?潇潇妈妈急得双乎发抖。答曰:“药物治疗辅以心理疏导,加上适当的外界刺激。”当下,精神病医生便开出了药,允诺了每星期上门两次,为潇潇做心理疏导。自然这都是本学院教授的面子,换个别的病人是不会得到如此优厚待遇的。

老夫妇两人又商量着要带潇潇上街看电影,逛商店,吃馆子什么,如医生所说那样给她“外界刺激”,不让她躺在**老想那么一件事。结果两个老人好不容易把潇潇架下床,潇潇面无表情,机械地让他们裹挟着走路,走出房门就两腿一软,扑通跪跌在地上。妈妈伸手一摸,潇潇的两条腿已经细了很多,肌肉松泡泡的,象是很快连走路的功能都要丧失了。妈妈就哇地一声抱住潇潇嚎啕大哭,一屋子的凄惨。

有一天,康劼下了很大决心到潇潇家里来看她。康劼对潇潇妈妈自称是她的同学。这一来潇潇妈妈如同遇见了亲人,把康劼拦在客厅里,一肚子的伤心统统倒给客人听了,最后说:“已经死了一个,难不成还要再搭上一个吗?潇潇每天这个样子,再好的条件也治不好她,她是丧失了生活下去的欲望。她心里的罪孽感太重了。”

康劼劝了她妈妈几句,说:“我看看她去吧。”

妈妈带着康劼到潇潇房间里去。一推门,妈妈怔住了:潇潇仰面朝天,泪水顺着两边脸颊滚滚而下不断线的珠子一样。妈妈始而惊诧,继而狂喜,说:“有救了有救了,能哭出来就好,能哭才能笑呀。”妈妈此时意识到康劼和女儿的关系不同寻常,赶紧退出门去,郑重地把门带上,留两个人在里面单独细谈。

整整两个小时,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妈妈在外面提心吊胆,坐立不安。然后康劼开了门出来,眼圈红红的,象是也哭过。他只跟潇潇妈说一声:“伯母,我走了。”就匆匆地自己开门出去。

妈妈赶紧进房间去看潇潇。她看见潇潇已经坐了起来,背后垫一个枕头靠着,脸色凝重,眼睛里却多少有了光亮,有了内容。妈妈问潇潇想不想喝一碗鸡汤?潇潇回过头来看妈妈一眼,轻轻点一下头。

当天潇潇就自己摸索着下床走动。她洗了脸,又洗了澡,还想洗自己的衣服,被妈妈夺下来了。她脸色苍白,虚汗涔涔,脚步不稳,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令妈妈心疼不已。然后她又躺到**去,一只手枕在脑后想什么东西,对妈妈说的任何话都不作回答。而妈妈心里已经是十分满足,她知道有了这个开端事情就能向好的方面发展。那天晚上老两口简直开心得不行。

过了两天康劼又来了,这回他直接跟潇潇的父母商量,说要带潇潇到北戴河玩玩,换个环境对她的复原会有好处。老人们自然求之不得。带潇潇出去散心原是他们的打算,只因为潇潇不跟他们配合,两个老人对她无能为力罢了。尤其是潇潇妈妈,因为康劼在关键时刻突然出现,把生活的欲望还给了潇潇,老人家对康劼感激不尽,把女儿交给他是一百个放心。

潇潇此时并不完全清醒,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依然反应迟钝。康劼要带她走,她就乖乖地跟他走,看不出她有什么主观意愿。而康劼对此行的结果却是极有把握,他认为潇潇前些时候是被吓傻了,她本质上是个热爱生活的人,性格也不属于那种封闭和内省型的,她要战胜自己的病症是完全可能。

从北京出发的那天,康劼叫了一辆出租汽车来接潇潇。潇潇的父母千叮嘱万叮嘱地直送到路口汽车边,让康劼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电话回来。潇潇一言不发抓紧了康劼的胳膊,他到哪儿她也到哪儿,仿佛一个胆小怕人的怯怯的孩子。

后来下出租车,进候车厅,上电梯,检票,潇潇始终一句话不说。

到了往月台上走的时候,潇潇的脸色开始变得不安起来,她不住地偷眼去看康劼,同时更紧地抓住他的胳膊不放。康劼觉得她身上微微有点发抖似的,他轻轻拍了拍抓他的那只手,意思叫她不要紧张。

就在这时候,一辆从南方开过来的火车呼啸着开始进站。“呜”地一声汽笛鸣响,火车头上上下下喷出白汽,人们纷纷朝月台中间退让。潇潇似乎有过一刹那的停顿,然后她猛地推了康劼一把,顺势抽出她一直插在康劼肘间的那只手,扭头就往回跑。康劼醒悟过来的时候,潇潇已经跑出十多米远,亏得康劼身强力壮,撩开长腿几步紧追,伸手拖住她衣服的后摆。

“在这儿乱跑,你不要命啦?”康劼对她一声怒喝。

潇潇这时候却是异乎寻常地冷静和清醒,说:“我不坐火车。我讨厌见到它。”

潇潇从这以后病就突然地好了,留下的一个后遗症是从此不能坐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