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立因为是出公差遭此横祸的,要算是“因公致残”。他单位里对他的照顾可说是前所未的的了:在潇潇编辑部附近新落成的住宅区给他高价租了一套房子,便于潇潇上班时间随时可以溜回家看看他;用公款为他买了一辆轮椅,允许他雇用一名阿姨,费用报销。前两项内容,潇潇理所当然接受了,雇用阿姨的事,她无论如何不肯,当然,也是因为她曾经对康劼说过的原因。

搬迁新居在晓立出院之前。两边的单位,晓立单位出车,潇潇单位出人,一天工夫弄得妥妥当当。到晓立回家的时候,家中的一切跟原先毫无两样,只少了天花板和壁纸暂时没来得及裱糊;潇潇说这些以后再慢慢搞。潇潇还说,自从晓立病了以后,方方面面的人都对她好得出奇,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简直就是备受宠爱。晓立哼哼着说:“怜悯之心人皆有之,别的还能是什么?”一边就恨恨地用拳头去捶自己不争气的腿。

潇潇琢磨着要在家里装一个电话,以便白天她上班的时候,晓立万一有什么事,可以随时通过电话叫她。如今装电话很困难,交了初装费的人家还得等个一年半年才能用上这个方便。可潇潇不信这个邪,她手里有钱,有钱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一方面她买烟买酒把分局安装队的一伙人塞得眉开眼笑,再一方面她破釜沉舟闯到分局局长的办公室,哭诉她的困难她的一点点愿望,局长同样对她表示了应有的怜悯,指示下属们对残疾人家属要特别照顾。局长指令一下,得了潇潇好处的工人和技术员们自然闻风而动,背的背扛的扛,电话线接到了潇潇楼上。完事之后由潇潇领着到小馆子里吃喝一顿,皆大欢喜,拍着胸脯说哪天电话坏了尽管去找他们。

新家是在六楼。当初潇潇本想要一楼房间的,好让晓立出门方便。晓立连连摆手,说他根本不想出门,还不如干脆要个顶楼,他没事可以到阳台上看看风景。潇潇知道他爱面子,不愿让人看他这副可怜相,也就顺了他的意思。

晓立的双腿不能动弹,却是不疼不痒,这也就罢了。只是脑震**留下的后遗症让他受够了罪。频频发作不说,发起来的时候,晓立就面色苍白,龇牙咧嘴,发疯一样地用额头去撞墙壁,直撞得红肿出血,痛苦不堪。夜晚来临时他整夜失眠,睁着一双充血的眼睛盯住黑暗,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无数的事,直想得他要发疯,精神趋于崩溃。他面无人色地告诉潇潇说,头疼就够可怕的了,而失眠比头疼还要可怕,因为这是在一分一秒地煎熬生命,是精神跟身体的自相残杀,他无法忍受这种折磨。

“如今死对我来说成了奢侈。”他望着窗外的远处,目光矇眬。“可我多愿意得到这种快乐。我一辈子只想奢侈这一次。”

潇潇平静地站在他面前,把两片药片放在他手上。“人活着就该忍受。”她说,“命运已经安排好一切。你不肯服从也是枉然。”

晓立依旧望着窗外,不去看她,说:“潇潇,你是个心狠的女人。”

潇潇有些生气,提高了嗓门:“可我总不能亲手给你提供死的机会,这也是违背人性的。”“多快乐,多奢侈。”晓立喃喃着。

潇潇忽然地跪下来,抱住了晓立的腿,眼睛里流出眼泪,说:“晓立,我求求你别再说这些,你不要让我心里难过。你看看我现在老成什么样,瘦成什么样?我不能再听这些话了,否则我也会得神经病。你要真是爱我,心疼我,就让我快活点,轻松点。”

晓立弯下腰来,无言地抱住了潇潇的头,两个人又面对面大哭了一场。

第二天潇潇就上街买来一瓶高强度的安眠药,每晚临睡前都给晓立服用。她把药瓶放在高高的书橱顶上,使晓立根本无法够着。这一来晓立倒是能昏昏沉沉睡觉了,然而每次醒来时又成了痛苦,因为药性总使他头疼欲裂,眼球似要爆炸。

晓立注定一辈子离不开痛苦,靠潇潇的力量,靠医学的力量,都无法使他跳出苦海。

有一天,潇潇正在编辑部校对一份小说清样,电话响了。倪素馨过去接电话,话筒拿在手里“啊”了一声,回头喊潇潇:“是你的。你爱人打来的。”

潇潇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刚把电话筒放在嘴边说了声:“喂。”就听得晓立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十分激动,说:“潇潇,如果你从来没有爱过我,请让我说一声对不起。请费心照顾好我的父母,让他们别伤心,别难过。”

电话“咯嗒”一声挂断了,潇潇一时间莫名其妙,愣愣地站着,手里的电话筒“嘟”“嘟”,“嘟”直响。突然,她猛地明白过来,浑身一震,摔下话筒就往外奔,倪素馨在后面大声地问她有什么事,她绝望地回答他要死了!”

潇潇拼命奔下楼,眼前金花飞舞,心脏象要室息,她穿过一条马路,又拐进一条巷子,刚迈进新住宅大楼的楼门,就看见晓立的轮椅从六楼一直滚到楼下,摔得支离破碎,扭曲变形,一路上去,又见楼梯扶手和墙壁被疯狂翻滚着冲下来的沉重轮椅撞出了无数破损,一副目瞪口呆,惊惶未定的凄惨模样。再上去,就看见了晓立奇形怪状的尸体,他是从六楼上和轮椅交叉着翻滚下来的,楼梯往上血迹一直不断,且又零零碎碎,点点滴滴,可以想象当时的速度极快,竟没有任何停顿,晓立滚到三楼时,仰面朝天,一头撞上了墙壁。而轮椅却越过他的头顶继续下坠。晓立这一撞,其力量相当猛烈,且不说满头满脸的血,连残废的下肢都从腰部开始折翻上来,双腿竟是倾斜着搁在胸部和肩膀上,仿佛体操运动员欲做一个后滚翻动作而未能成功,于是就尴尴尬尬地保持着这个拙劣姿势,等着教练员来责骂似的。

潇潇只来得及蹲下身来,在晓立胸口上摸了一把,就一头栽倒,昏死过去。